五月份的时候,贺莲语登上了一本时尚杂志,不是封面,在里面的某一页,服装模特。头发染了亚麻,卷着小小的曲,一身靓丽,眉眼上了淡色的妆,整个一预备明星,光彩照人的样子。
她说那天决赛之后,被千碟的人相中,不做音乐,而是将她推举去了一家公司作平面模特。
的确,贺莲语的长相比起歌喉来可能更引人注目。周子佑似乎对此并不是很高兴,当然,他也不会出面干涉,recovery的排练室里,很少能再见到她的身影,甚至贺莲语在学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现身甚至还会有人跑来跟她合影。
我很纳闷一本杂志何以如此受众之广,安锦年说她的人人好友五百,照片天天传着呢,然后她第一次看到实体杂志上的贺莲语时,满眼星星地赞叹,“不愧是系花!美人胚子明星范儿啊!”
周子佑在鼓边闷声不响。
许向也凑上去看了两眼图,转而道,“怎么这么不高兴,不舍得你女人抛头露面?”
周子佑拿着鼓槌敲了两下,却又止住了,良久终于开口,“你真觉得一个音乐公司的人能平白无故地把她推荐给什么模特公司?”说罢又露出觉得自己失言的表情。
安锦年颇为责备地瞥他一眼,“周子佑,这是你女朋友,你这话是怀疑她人品还是怎么回事啊?过了吧。”
这小妮子也许至今不知道当初谁把她弄失声的,又或许,她表面痴懵,心里却是最明镜的。在她的准则观念里,她如今完好无损,所以不是原则性问题,就都可以原谅。我觉得,她是把贺莲语当自己人的,也许是这里除了周子佑以外的唯一一人。
——润唇膏这种辨别方式,不过是她偏见罢了。安锦年只是单纯不欲与人同用一支,哪怕亲如父母、男友,一切。
周子佑缄口不语了。
苏俊在一旁拨着弦,“你跟她谈过没?”
“她现在三天两头不在学校,我半个月没见着她了。”周子佑垂头,语气闷闷。
可能开始的时候,为了些别的原因才纠葛到一起,但在鼓手的心里,贺莲语终究是牢牢地占住了地位,只可惜,她想要入驻的心,不是这颗。人说,爱而不得是最伤。比起来,在一起而不得才是真正的无奈。无奈到已经没有办法去疼。
许向后来和我谈起过周子佑的事。他说,当初下药的事,周子佑替贺莲语向苏俊求过饶。苏俊看着抛下了一切尊严的他,终究没有办法再追究,所以贺莲语才能依旧不咸不淡地处在这个圈子里。
我至今不懂她的想法,但又隐隐觉得,如果当初她的目标是当苏俊能看她一眼,那么现在,一定已经变质了,就如她当初在街边对我的坦白。
许向拍了怕他的肩,以示安慰。
他们又进入了下一轮的排练。对于recovery来说,仿佛这条路走得很顺,却也不顺。他们的排练频率很高,许向写歌的效率也很高,甚至辗转于各种校级晚会的开场节目的出境机会也很多,但是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至少不是许向的。
这一晚的排练,周子佑不在状态。
排练完以后,不知是谁提起的,一行人跑去了夜市小吃街。然后可能是安锦年起的头,五个人手挽手排成一行,浩浩荡荡地堵住了一条街,就这么想前进发了。
去的是楚大附近的夜市,因为乐团里安大人数占多,都赞同去尝个鲜,看看有什么不同。
其实也无非是汤包、炒饭、肉串、土豆之流的,几个人围着一张超级简易的小桌,面前摊着一对形形色/色的吃的,气氛却很和谐。
周子佑的眼时不时地瞥向许向摆在桌上的烟盒,后者见状,便抽了一根递给他,周子佑略一迟疑,还是接过了,“这东西味道有那么好?我就是想为了些有的没的的理由抽起来时不时会有点装13啊。”
“废话一堆。”许向睨他一眼,拿着打火机替他点上。
周子佑抽了一口,又深吸了口气,灌了口酒,戳了戳许向,“诶,队长,当年你前女友抛下你跑去当歌星,你什么感受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问问,万一贺莲语真就也去混演艺圈了,你们说我怎么办啊?”
“不挺好的,你不就有一明星女友了。”许向看着周子佑,不冷不热地接茬。
“我这没经验啊!是以后出门我也得戴个墨镜口罩吗?万一被人肉了,多没隐私权啊——虽说没什么怕被人肉的我。话说上次那论坛扒你的帖子,队长,真叫个事无巨细都给你一一道来啊。跟当事人似的,比评书还精彩呢!”
许向不置可否地一笑。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周子佑心里压着事儿,借酒装疯什么的也就随他去了。
安锦年上去猛拍了他一下,“你装什么疯呢!八字还没一撇呢,杞人忧天个什么劲儿啊!再说了,万一哪天我们recovery也出道了呢!你们就是圈内恋了!”
“你这话中听!来!干杯!”周子佑两颊微红,拿着啤酒杯碰她的,“敬recovery!”
这八字才没一撇呢。
不过,人总是为了梦想而活,又因梦想而精彩的。
大家为了这个遥远的梦想举杯的时候,谁都不会想起现实的阻隔,只觉得,这整个天下就在脚下,就等着我们去闯。
“我到时候要设计个巨帅的签名,有漂亮姑娘找我签就把□□号一起签上!”
“瞧你这臭男人的德性!要是recovery能出专辑,我就偷偷跑去音像店找我们的碟给签上名!哈!”
他们俩絮叨完,发现没人跟上了,安锦年连忙搓了搓苏俊,“sea,你也说一个。”
“好好演出回报观众。”苏俊刚说完,便迎来了三声长长的“嘘”音。
许向扔下一根竹签,笑,“不错啊,以后官方回答就有你来了。”
“诶,贤内助队长夫人,你也说一个吧。”
我迅速地嚼完嘴里的汤包,感受到几人注目的眼神,脑袋里千回百转,最后只能讷讷道,“打工挣钱买你们的专辑支持你们。”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recovery失败,我可以陪他们伤心失意,但他们成功了的话,我除了像个歌迷一样为之雀跃外,还能做什么呢。
许向一把搂住我,轻柔的笑从头顶传来,“傻瓜,歌词的稿费版权费都是你拿啊,不用再去打工挣了。”
我抬头,看着许向眸子里流转的温度,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仿佛这样肌肤相贴,便能够更贴近他的温柔,让人愉悦而感动的温柔。然后,我问,“那你呢?”
他怔了怔,思索了片刻,很认真地说,“写更多的歌,直到我灵感枯竭。”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归于平静的赤忱,好像他说的东西已经是透入骨髓的,融在血液里,已浑然一体。
那之后大家都吃喝得很开心,直到周子佑终于在煎熬中败下阵来,那在他心里澎湃汹涌的纠葛在这一晚上终于发酵迸发,他指间夹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头微垂,刘海遮掩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从嘴里泄出的话,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的苦恼,可语气又那么强作镇静。
“我说,你们女人要是劈腿,怎么办?”
大家都怔了。我想起那次和贺莲语的会面,却也只能选择沉默。
安锦年率先回过神,一把拍上了他的肩,“这才刚开始做杂志模特,你就已经在担心她被人抢啦?放心放心。虽说演艺界那么多俊男帅哥,但我们的鼓手同志绝对不输给任何一个!”
周子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颓败,全无玩笑的意味,“我说真的。”
安锦年沉默了。
许向看着他,“你看到了?”
“没。”他摇摇头,左手抓了把头发,“就是有那么种感觉,老有男人给她打电话,我问她,她总闪烁其词,鬼鬼祟祟的。”
“搞不好是经纪人联系工作什么的?”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非得这么瞒着我?你们说女人是不是都这样,见异思迁什么的,碰上个更高更帅更有钱的就变心啊。”
安锦年撇撇嘴,“说话注意点啊!我和苏唯都还在这呢!”
苏俊道,“问问清楚吧,省得误会了。”
“嗯。别疑神疑鬼的,要不就摊开来说清楚了。”
那一天大家一起回去的时候,在周子佑的低气压下,都比较沉默,只是没有料想到,途中会遇上那么青春躁动里才会发生的事,狗血却也热血。似乎已然过了那个年纪,劲头却从未消失。
楚大也是地处偏远郊区,又同样不在大学城里,周围一片荒凉,往回走的时候,会有一段寂静幽暗的弄堂小路,索性五个人走在一起,自是不怕的,只是听到转角传来闷击声和隐隐的哭泣声,大家还是都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他们三个男的相视看了一眼,示意着往前一探究竟。
苏俊按下蠢蠢欲动的安锦年,“和苏唯站在这,一有情况就跑,然后报警。”
“不如直接报警……”
“麻子!”周子佑已然上去,在昏黄的路灯下,隐约间看到晃荡的人的五官,惊叫出声。这下倒好,那帮揍得正凶的人齐齐看来,想来见我们三男二女,不算难弄,尤其是战斗力量一个个看起来……说得好听点是身形修长、玉树兰芝,说白了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领头的毫不退缩,又狠狠踹了脚地上的人,“怎么?”
沈言司被踢翻了身,闻声遥遥看来,一只眼看似已肿的睁不开,只能勉强抬头,却是嘴角扯了弧度,语态轻松,“哟,都来了啊。赶紧帮忙!”
我的报警提议已然被湮灭在一阵奔跑声中。
我不知道男生之间维系起来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也许就是这么一句“帮忙”,理智可以瞬间归零,情感霸占一切。他们三个冲上去的背影,是那么决然且步伐一致,不带一丝犹豫,哪怕前面等着的,是疼痛和鲜血的洗礼。
归结来说,连女生之间的我都还没能了解,只是看到缩在一旁哭泣的何恬叶,我下意识就行动了,索性一群人缠斗在一起打得正酣,不费什么劲就把她带了出来。
“苏唯,苏唯……快……快帮……”
安锦年似乎也是第一次遇上这遭事,略显哆嗦地掏出手机,“对对,报警报警!”
何恬叶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眼里的泪愈加满溢,却神情决绝,不容抗拒,“不能报警!”
“为什么?sea不会打架啊!一会儿被揍伤了怎么办!”
何恬叶只是哭着摇头,“不能报警。”
我看了眼那边厮战不休的一堆人,沈言司早就瘫地上了;许向天天宅在家里编程,跑步还跑不过我,想来打架肯定也不怎么样;苏俊看起来也确实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有周子佑,今天藏了一包火,爆发起来可能有几分看头。反正,总结就是比起对方一副群斗老手的样子,我方看来实在不堪一击。
“苏唯,苏唯,怎么办!”
那边不断传来各种拳脚相交的闷响,在暗淡的路灯下,只看到他们三个一边护着地上的沈言司,一边奋力地挡着对方的攻击。许向被迎面而来的一个拳头正中脸颊,直被打得侧过了头,我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被紧紧地揪住,再难呼吸。他往地上吐了口什么,我看不清是不是混着血水甚至有没有牙齿被打落,但自己体内的血液好像一路倒流逆冲到脑门,眼前的景象骤然紧缩,只剩下了许向和打伤他的人,脚不由自主地跨了出去。
“苏唯!你疯了!干吗去?”
我回头,看到自己的袖子被一脸惊恐的安锦年拽住,一下子又恢复了清醒,呼吸开始顺畅,眼前的景象也重又明朗起来,我用尽所有力气克制了内心的愤怒,向何恬叶伸出手,冷冷开口,“手机。”
警笛声蓦然在这幽深而寂静的小巷外响起的时候,犹如晴天朗空猛地被雷劈开,那帮人瞬间止住
了动作,僵了一瞬,领头的又踹了脚地上的沈言司,吐了口唾沫,“呸!等着下次吧!”
我迅速地奔上前去,许向正弯着腰靠在墙边,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笑,“好久没打架了啊。”
周子佑将沈言司从地上搀扶起来,眼角一块乌青,却也在笑,“哟,听这口气以前没少混啊。”
许向见我来了,一手揽过我的肩,身子重量整个压在我身上,另一手还捋了捋我眼前的刘海,语气故作轻松,“哟,谁家姑娘这么漂亮啊。笑一个就更美了,来,给爷笑一个,别板着脸嘛。”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摆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看着这样嘴角流血、身形不支,一副快倒下的样子,心里就缠着一股股瘴气,乌压压地充斥着,甚至跑进我的血管里叫嚣,欲破体而出。是心疼还是想以身替之,又或者,是对加害者渗到骨子里的恨,我没弄明白,只是一遍遍地想,许向伤了,该有多疼。
沈言司基本上要靠何恬叶和周子佑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站得住,他肿胀的眼眯着条缝,有些认命的
口气,“报警了?警察呢?”
安锦年仔仔细细地将苏俊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大概只有一点点皮肉伤,才舒了一口气,看着那边,语气略有愤懑,指了指何恬叶,“她死也不让报警。”
“那警铃?”
“苏唯拿手机下的。”
“怎么办?去医院吧?”何恬叶还残留着点哭腔,看着自己肩上的人,心急如焚的语气。看这样子,他们俩在一起应该有段时间了。
沈言司费尽力气又动着嘴唇,只嗫出三个字,“不能去。”
“去我们那儿吧。”许向道,又回过头来看我,似是征求意见。这个时候的我的眼里,除了伤痕累累的许向,再没办法思考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