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八个人踏上了去往厦海的行程。彼时在练习室角落默默聆听陪伴recovery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是我一个。转眼一年,我却成了三分之一。说是外援,倒不如说是家属,我以为这是好事。却又隐约觉得,这个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好比愈显亲密的家庭,是否真的是我可以拥有的?又或者,看似平静欢快的嘴角,转个身,又都是怎样的皱折起伏?
现在想想,火车上那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却是我最后的美梦了。只是那时未曾发觉。
好在对于和他们相处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万分珍惜的,无论何时何地。这样最后梦醒时分,才不至于太过疼痛。
和我去年来时一样,t字头的火车依旧挤满了人,嘈杂甚至无序。过道上永远纷乱地穿梭着各式各样的脚步,说话谈笑声不绝于耳。彼时是脱离苦海,靠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只觉心下的释怀。现下,虽是再次驶进魔窟,倒也没预料中的压抑。我低了头,看着握紧自己的手,修长而有力,视线上移,许向的睡颜映入眼帘,一阵温暖。想来原因也不过就是他了。
火车是晚十点从楚京出发的。夜色浓重,基本一车的人全睡了。那些堆满了过道的行李箱让本就不大的车厢更显拥挤,许向自然地牵着我一路走到座位上,手就没再放开。我们一伙人基本上了车就都睡了。我枕着许向的手臂醒来的时候不到六点,他正精神奕奕地看着手里的谱子。待到日头初上,大家开始各自活动的时候,许向却睡了。我看着彼此缠握在一起的手,舍不得放开。一边又不禁想,不能去刷牙的话就先嚼两颗口香糖吧。
“苏唯,不去洗漱吗?”坐在对面的安锦年小声凑过来问。
我摆了摆手,“再等会儿,你先去吧。”
“怎么这么脏啊!周子佑,我跟你说了我想坐飞机去!你看那厕所!怎么洗漱啊!”
“你忍一下吧,莲语。或者一会儿下车到旅馆再弄。”
“我这蓬头垢面的怎么见人啊!”
姑娘实在言重了,你的妆一点没花,明媚动人依旧。
说来当初买票的时候也确实出了点小插曲。许向那天将票买回来后,语气中颇为惋惜,“硬卧全没了,只剩硬座了,十二个小时,大伙忍忍吧,回来的时候拿了演出费咱就好霸气地躺软卧回来了。”
“队长,是一个车厢的不?”
“报告主唱!不负重任!”
“好样的!”
“我以为是坐飞机去呢。”贺莲语从许向刚开口说到“硬座”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对,“‘硬座’会不会太累啊?”
“没事啦没事啦。我开学就是和sea一起坐回来的,聊聊天很快就过去了,不累的。”
“打折机票也挺便宜的……”
“鼓手,你去订两张机票,和你妹子飞着去吧。钱我来。”
“别。”
“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说说。大家一起玩玩牌做做游戏也挺好嘛。”她语气跳跃地说着,眼里却满是不情愿。自然谁也不愿成为众矢之的,贺莲语也就强压了大小姐的身段,算是配合我们,可没想到真到了火车上,她终究是熬不住。
幸好一觉醒来,车程也就没剩太久了,草草洗漱完吃过早饭,就在安锦年的发起下玩起了牌。许向手机一声短促震动,我不自觉地看去,就听他说着,“哟,林萱也跑厦海去了。”
“就你那青梅竹马?去厦海玩?让她也来看看我们表演啊。”
“得了,人和她男朋友一起的,说是她男朋友的兄弟办订婚仪式。”
我的心猛然一惊,手一个不稳,洒出去两张牌。
“苏唯,你干吗呢?还没输呢,别这么自暴自弃啊。”
我一下反应过来,忙着将抖出去的牌又捡进来,打着哈哈圆场,“失误失误。”
“你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的兄弟……就是韩学长的兄弟?那不是差不了我们几岁吗?这么小年纪就订婚啊?”不想贺莲语仍是将话题绕了回来,抬眼便看到她眼神隐隐瞥来,意味不明。
幸而许向也只是耸耸肩,“法律允许,父母同意,为什么不能?”
贺莲语丢出一张黑桃四,语态轻盈,话里却兜了好几个圈,“苏唯,听说你是厦海二中的?那和韩学长是一个高中啊,你们认识吗?”
那一瞬间,我隐隐感到脚底渗入的凉气,她那仿若透析了一切等着看好戏的眼神到真有几分电视剧里坏女人标配的感觉,我不自觉低了眼,“不认识。”
“诶,是吗?”她的语气仿佛真的充满了疑惑,带着点回忆和思索,迟疑道,“我记得有一次在小树林里看到你不是还拿了韩阳的电话接吗?感觉挺熟的样子呢,是吧,你也看到了吧?”说着戳了戳她一旁的周子佑。
我记得那次的,在图书馆后门巧遇了他俩和韩阳戈,抢着接了个成嘉泽的电话,可如此陈年旧谷子的事到今天才翻出来,想来必是她知道了什么。我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脸,感觉自己的把柄怕是被抓在了对方手里,第一反应倒不是恐惧,而是这样处心积虑对付我的贺莲语竟让我觉得有些可怜,明明我于她来说,是最不该有分量的存在。
我大概永远都懂不了她的心思。
一时间我没回答,我们这片便陷入了刹那的沉默,而贺莲语不等我或者周子佑有反应,已经又匆忙接上话,“只是以前听韩阳学长说起过他兄弟,少年有成什么的,还想着如果你们真认识,那也是缘分呢。”
“啊,是那个吧那个,富二代,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的那个,我有点印象。”
看来韩阳戈作为班指导真是没和班里人少聊,我腹诽着。又不禁感激好歹周子佑的加入让原本攻击性和目标性明显的话题转了个弯,又恢复了些闲聊的意味。
“是啊,但……”
凑巧列车中途停站,许向甩了牌,“出去抽根烟。”抓着我便往外走,把贺莲语的话噎了回去。起身时我看了眼她,面色有些不悦,但到底还是端着,转瞬就对他们露了笑容。我一路随着许向挤出车厢,上下车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拥乱不堪,出去的道路倒也有点荆棘满布的意味,索性手中指引的力量十分结实,披荆斩棘地,终是挤到了站台上。
那一刻的空气新鲜得有些骇人,也许是因为在封闭的车厢里待了太久,也可能只是那个人脸上那些叠叠层层的隐晦面纱遮得人喘不过气,我是没胆量上去撕开,就这么逃了也挺好。
许向牵着我走到一个垃圾桶边上,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迟疑了片刻又凑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不情愿的脸,不禁笑了,“你明明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又何必啊。”说着把烟推了回去。尼古丁的味道的确叫人上瘾,但于我苏唯来说,却只是麻痹神经的灵药,让我在那些黑暗和冰冷的时刻里还能起码找寻到自己存在感的灵药。但现在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太过熨帖而真实,那东西便没有价值了。
他悻悻地缩回手,凑到自己嘴边,“我以为你想来一根。”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围着一个垃圾桶,静静地站着。直到车门即将关闭的声音响起。
回头想想,那画面在他人眼里,该是挺猎奇的。
之后的时间里贺莲语没再起什么奇怪的话头,打着牌说说笑笑间,时间也就飞快地过了。下了车一行人检票出站,被门口一个墨镜短发女拦下,“哟,还真是火车来的,真抠门儿啊,许向。”
又张望着看了两眼,嗤笑一声,“拖家带口的还。”
“欧阳,你来干嘛?”
不等安锦年激动失声,欧阳一把扯过许向,又招了招手,“赶紧的吧,接你们去酒店。”
欧阳说是主办方给订的,之前许向只字未提过,显得有些奇怪。菠萝音乐节其实一直算是声势浩大,每次观众都是人满为患,但每次都是分设a、b、c三个舞台,上台的明星重量级依次降低。通常c舞台一般是一些无甚名气的小明星或者像recovery这样完全没有观众基础的大学生乐队,
如果说a台的人有准备酒店自然算是情理之中,但是……
我正思索着,突然被人一把拉进车里,就见许向的笑脸晃在我面前,“这么两步路就开始走神了啊?”
“啧啧啧。看不下去了。阿克,开车。”欧阳反手枕在脑后,语带玩笑,倒是完完全全放松之意。
“我说阳大人,这车哪挤得下这么多人,你去坐小武那辆吧。”七人座的车,外加一辆小轿车。
“呸,我都坐好了还能叫我挪位子?让他们多分两个坐那辆去。”说着瞥了眼司机,见对方仍不满意,便更是不在乎地说道,“得得得,我承认我就是想和我前男友坐一辆车怎么着吧。”
阿克无奈,说罢挂档起步,“您说了算。”
“你坐这么远能看见个鸟啊。”我没料到许向挑了眉,也随他们一起开起了玩笑。
欧阳摘了墨镜,回头瞥了眼我们,又猛地戴上,转了回去,“不行,看见了果然膈应。”
一时间气氛轻快,倒真有点像小时候春游前在旅游车上度过的时光。那是满怀着快乐和期待的。而往往一切开始之前的那份心绪,反倒要比正式的游玩更为快乐。大概期待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了,因为期待饱含着想象,而想象则由我们自己主宰。
阿克直接将车停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看着规格挺高档。周子佑扶着贺莲语下车的时候脸上有些松了口气的表情。来的途中贺莲语一直埋头摁手机,只问过一句,“我们到什么酒店?”听到答案后便继续埋下头没再理过我们,我是真舒了口气,总觉得现在的她一开口就能叫我精神紧绷,生怕抖出点什么叫我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走呀,发什么呆?”
手里一紧,整个人被往前一拉,我低头看了眼,“等下,鞋带掉了。”
许向回头瞥我一眼,直接蹲了下来替我系上,语气调笑,“哟,什么水平,鞋带还能‘掉’啊,
掉了就捡起来啊。”
我不及反应,猛然觉得身后一道光闪过,就已经见许向窜起身子,一把楼过我,和前面的欧阳对了个眼神,就将我死死摁在他怀里,半拖着我往出口走。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味,只记得他刚刚红艳的头顶,晃了我的眼。那头发看着蓬松而柔软,很想摸一摸。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帮人围在电梯门前看着我们。许向站在我身侧,我的手还摆在他头上。
“怎么这么慢啊?”长发波浪卷的姑娘终于将手机收了起来,倚在门边,状似无意地搭着话。
“啐,有……”
“鞋带开了,系了个鞋带。”许向不知为何打断了欧阳的话,眼直直地看着贺莲语。
“叮。”电梯门开,众人便相继挤了进去。这事儿似乎就过去了。趁着在最后的天时地利人和,我揉了揉许向的头发,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来,途中便被他截住了,默默地顺势牵了他的手,不知怎么,一瞬间竟感到有些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