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歌赞夜 第59章 成嘉泽番外 1
作者:苏梓木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一次见她,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初遇。

  是在楚京。

  她必然是不记得的,连他也记忆模糊了。因为彼时他才五岁,而她刚出生,在苏琪的怀里,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吐着泡泡,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一股奶香味,那味道太好闻,倒是一直记到了今日。

  只是那时一切都与今日不同,那时他还有个完满的家庭,父慈母爱、有家、有钱,而当时被苏琪紧紧圈在怀中的孩子,却是个“私生子”,他不懂那个词的意思,只是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是凌驾于她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优越感。

  那时他的母亲看着苏唯,委婉地劝,“苏琪,林术是不会离婚的,你生下这个孩子,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做了别人的小三,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明天我就会带着这孩子回厦海。至于林术——我不要他了。”

  他抬起头看自己的母亲,看到她眼底的不屑,只是她说话却依旧语气温和,“也好,回了家,找个不介意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吧。你何时走,我送你。”

  “不用了,我买了下午的车票,出租车在下面等我,马上就走。来,小唯,和阿姨还有哥哥说再见。有空来厦海找我们玩儿。”

  成嘉泽站在母亲旁边,看到美丽的苏琪阿姨抓着婴儿柔嫩的小手轻轻挥舞,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婴儿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伸出手,“拜拜。”

  门关上之后,他母亲脸上的笑便消失了,“不知廉耻。”

  他不懂那个词的意思,直到很多年后,他的父亲做出了同样的事情。成嘉泽一直到十四岁,都活的潇洒而自在,父亲开着一间小公司,母亲做全职太太,他在学校成绩优异,一切平淡而美好。然后,暴风雨就席卷而来了。他父亲出轨的事情败露了,母亲大吵大闹,离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成嘉泽从没想过,父亲竟是那样的人。

  他的情人为他生了个儿子,想分的却不是一杯羹,是整个他们家的财产,大概枕边风吹的实在是好,父亲闹离婚,只愿意给一点微薄的赡养费。母亲哭得很惨,毕竟她做了这么多年家庭主妇,扔到外面,自食其力是个大难题。

  成嘉泽在离婚判决的时候,选择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决定。如今想来,真不知是对是错。

  他们娘儿俩在外漂泊了一阵,赡养费很快用完了,在外游荡着不知何去何从,他妈握着他的手,“嘉泽,我们没有家了,我们没有家了,都怪那个可恶的贱女人。”

  他只是听着,心中并没有什么起伏。

  后来她想起来多年前的朋友,想起了苏琪,想起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她的父母在厦海开着一间公司,生活挺殷实。于是就去投靠了。只是那时候他和他妈都没有想到,苏琪的家底竟然如此之

  厚。

  十年之后,在洪州路的别墅里,他第二次见到了苏唯。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雪白的小裙子,躲在苏琪身后,一脸的红扑扑。隔了两个人,成嘉泽却依旧能嗅到她身上的香味。只是当年心里莫名的优越感变成了自卑感。

  寄人篱下。

  他感到内心一阵无力。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女童,脑子里如一团乱麻。

  那一天起,他妈开始跟着苏琪进进出出,随她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做她的助手、她的朋友。对她妈这样一个做了十多年家庭主妇的人来说,也真是难为了。而他,被安排进了苏唯同一所学校。他那时不愿意见到她的,因觉得她身边围着一圈薄薄的光晕,细看,总能晃了自己的眼,也幸好,他比她大了五岁,他们不在一个学部,也就省去了碰到要装不认识的功夫。

  只是每天晚上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晚饭,总是避不过的。特别是她妈和苏琪工作晚归,只剩下他们俩对着一桌子菜的时候,成嘉泽总是想逃跑。

  “嘉泽哥哥,你吃这个,特别好吃,我可爱吃了。”

  “不要叫我哥哥!”他下意识地挥手撇开她的胳膊,那块排骨点着葱花滚落在地,桌边的姑娘却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脸害怕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阵烦躁,扔了饭碗就离开了餐桌。关上门,只敢左手抓住右手对自己发怒。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明明,明明很高兴的。

  高兴和她一起吃饭,高兴她为自己夹菜,高兴听到她软懦的声音叫自己……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那声“哥哥”了。也幸好,自此以后,她再没叫过自己“哥哥”,总是“成嘉泽”、“成嘉泽”地叫她,即使他们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也未曾改过口。

  一切的转折点是那个雨夜。

  他和苏唯正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地看电视,放的是“魔鬼芯片”,他身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他也是,只是欣赏的对象不同。

  大门推开,竟是他妈。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就是……”

  “哦,今天是苏唯生日。”只是那句“生日快乐”他酝酿了整整一天都没能说出口。

  “对对对!不是小唯生日嘛,我想回家来亲自给她做几道菜。你苏琪阿姨说她去买个蛋糕回来。你们还没吃吧?”

  “没啊,阿姨,我在等我妈妈买蛋糕回来。”

  “那阿姨先给你们做菜。”

  那个美丽又温柔的苏琪阿姨,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苏唯哭,一直哭,一直哭,好像流不干的眼泪,哭到没泪水了就干哭,直到又有眼泪下来,还接着哭。他不能理解那种锥心止痛,只是看她哭,仿佛心也被揪在一起,可就是没法儿上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到头七那天,她哭晕了过去。

  “这孩子真不知消停。”

  “你说够了没有!”他第一次甩了脸色给他妈,便抱着苏唯回了她房间,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了被子,却舍不得走。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那里依旧红扑扑的,看着看着,便索性也躺在了床上。那也是第一次,他那么紧紧地搂着苏唯,尽管那时,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可他就是那么心疼她。

  等她醒来,他依旧维持着手臂环绕的姿势,说“苏唯,哭吧,哭完了就继续往前走。”

  和他一样,往前走。

  后来,成嘉泽想办法撬开了她自行车的锁,将之推到了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然后算好了时间,骑车经过初中部,果然看到在车库里四处张望寻找的她,“苏唯,你怎么了?”

  “我自行车没了。”

  “行了,肯定被偷了,别找了,上来。”

  她背着书包,拖着步子,在原地踯躅犹豫。

  “快点!”看着她如惊弓之鸟般跳到他座椅上,成嘉泽不禁懊悔于自己的语气。

  等她的小手围上自己的腰,他便又不禁得意于这个计谋。

  “什么?自行车被偷了?苏唯你怎么这么败家!”

  “行了,不用你给她再买,以后我和她一起上下学。”

  他们每天一起上下学,她坐在他的后座上,环着他的腰,近三年。可这期间,他却从没想过,自己对苏唯是什么样的感情。

  坐在她后座环着他腰的那双手,甚至还不及他的一半大。说来说去,这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难道真是当了妹妹吗?

  成嘉泽盯着手里的照片出神。

  突然眼前一闪,再回神,手里已经空了,同桌的同学抽去了照片,调笑声传入耳中,格外的刺耳,“看谁照片呢这么出神?女朋友?我去……这不是个小萝莉吗?成嘉泽你是变态?”

  他下意识地把照片抢了过来,那两个字撞入耳中,却一直在脑海盘旋叫嚣,让他不得安宁,他一

  路怒吼着平息内心波澜起伏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却如若冰山,从未变过,那句话许久从他嘴里吐出,平淡无波,说出来,大概是骗自己的成分居多,“我妹妹。”

  “切,没意思,放学了放学了。”

  成嘉泽一时有些恍惚,抬起头,却见一个长发女子站在自己的桌前,两手搅在一起,脸颊铺了一层绯红。后边还站了另外两个女生,一边推着前面的人,一边细语催促,“快说呀!”

  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种场景。眼前的女生垂着头,扭捏着一直没说话,时不时眼神撇来,却终是开不了口。

  成嘉泽心里一闪而过苏唯的脸,稚嫩的眉眼还未长开,不知怎么胸膛里一痛。大概自己真是个变态。他暗自哂笑,收了神,抬头看着眼前的女生,却似换了个人,挂着一脸的满不在乎,“江雅薇?要做我女朋友吗?”

  这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交往的第一天,放学的间隙,只够他们聊到物理老师的秃顶是不是被薛定谔点化而成的地步,可到教室人去屋空的时候,成嘉泽就已经将她紧压在教室后墙上亲吻,怀里的女生娇羞地回应着他。成嘉泽一边深吻,一边却是在想对苏唯的感情起始于何时,答案是,自己竟然是个变态。

  一个恋童癖。

  一个喜欢上萝莉的“怪叔叔”。

  直到被那个熟悉的声音打断,“成嘉泽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猛然回过神,看着教室门口的苏唯,她甚至还没到自己的肩膀,背着七彩条纹的双肩包,扎着简洁的马尾,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和他怀里的人。

  那张脸,和他方才心心念念的合在一处,是那样纯洁而美好。在他心里,莫名刻成了画。

  “苏唯?”他怔在原地,反应了许久在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转过头,看着前方,“抱歉,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听到她转身离去的声响,成嘉泽卸下了紧绷的双肩,突然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没意思。

  “这是谁啊?”

  他听到面前的女生问自己。

  “哦,我妹妹。”

  她没有再问。比如,你们是兄妹,为什么不是一个姓?比如,你妹妹是在初中部上课吗?她只是抬头看着自己,好像眼里、世界里,就只有他一个。

  “嘉泽,我们一起回家吧。”

  “好。”

  对于成嘉泽来说,他是怀着十万分的认真投入到了与江雅薇的恋爱中。把这个娇羞美丽的女生当做自己的女朋友来相处。牵着她的手在操场散步、在食堂为她打饭、白桦树下与她亲吻。他想,如此,内心深处最底层的念头就不会再跑出来。

  两周零三天,这是他的极限。

  那一天照旧放学进门,母亲对着一桌子的菜独自吃着——这个女人在被她父亲抛弃以后,脸上就再没见过一丝柔弱,彼时每天花半天时间做一桌子菜等丈夫归来同享的幸福模样,转眼变成今日套装着身、一脸精明威严的女强人样,对着一桌别人做好的菜,筷子伸出去,气度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心里怜悯她,却无法理解她的变化。

  “苏唯呢?怎么又不在?”

  她继续吃着,抽空抬头指了指楼上。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和她一起吃过晚饭。

  成嘉泽终是按捺不住,“我去叫她。”拾步上了阶梯,走到她房间门口,看到蜷缩成一团的人形,“苏唯,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来吃饭?”

  “我不想吃。”

  他没法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径直走进去,直接坐到她的床沿,看着她,担心道,“病了?还是怎么了?”看到被窝里红扑扑的脸蛋,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被她躲过,声音闷闷地传来,“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想吃。”

  他的手扑了个空,胸膛里的心也随之“咯噔”一下,说出口的话却掩盖着最能以假乱真的冷静,“你都这么大人了,别无理取闹。”

  其实她明明还那么小。如果真是个大人……真是个大人……该有多好。

  “是啊,我就是无理取闹怎么了?我就是任性怎么了?你不爱管就别管,走开!”

  “哎哟,大呼小叫的干吗啦?嘉泽,她不愿意吃就算了,你快下来,饭菜都凉了。”

  成嘉泽怕那些翻腾而出的东西会从他皮肤的每一寸渗出,趁着还能克制,他转身离开了。到了楼下,却终究不能再坐视不管,替她盛了饭菜,又送了上去。期间他一直在考虑,苏唯这样的反常情绪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某个男生?想到此,成嘉泽不禁内心燃起一阵火。她才初二,又懂什么了?

  将饭菜放到床头,看着窝成一团的她,那么小只,不禁忆起苏琪去世痛不欲生的她,便放柔了声音,“我把饭菜给你拿上来了,明天别那么早走,我送你上学。”

  “成嘉泽,我不是你妹妹!”

  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成嘉泽反倒楞了,心里的感觉大概是受伤。即使住在一起那么久,于她来说,他终究什么都不是,“对,你不是,这是你的家,对你,我谁都不是,只是个寄居者。”他转过身便要走。

  “成嘉泽,你混蛋!”

  一个枕头打来,他回过头,看到气得不行的苏唯一脸的泪水,一阵心疼,却仍是忍不住在心中猜测,真是某个男生让她这般吗?

  可他可爱的苏唯却把脸埋在双手中,呜咽着说,“你难道看不出我是失恋了吗?”

  成嘉泽如当头一击,第一反应便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对她?敢这般对她的苏唯?可等她抬起

  头,泪眼迷蒙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乌黑的瞳孔中,映着的,是自己,往深处看,那些情与愫紧紧缠绕着的,竟也是自己。他诧异、不知所措。

  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一个事实,“苏唯,我有女朋友了。”

  他心底,却不住地告诫自己,她不懂,她不懂,她还小,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她根本不懂。

  她还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