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嘉泽选择了忽视那个夜晚,和苏唯如同往常一样相处,和江雅薇也同普通恋人一样相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画下一个圈,像当年孙悟空画给唐僧的,牢牢圈住自己的腿,不越出一步。
绝不僭越。
可那些在心底里翻腾的思绪却不能永远压着,因为日日会见着她,同她一道吃饭,感受她纤细雪白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那些涌动的燥热,紧紧拽着自己,很快,他就要憋不住。
毕业酒会的那天,成嘉泽喝了很多酒。江雅薇一直坐在他旁边,小心地劝着。
所有人都在为离别悲伤,仿佛所有被倒入胃里的酒精都应该被原谅。灯酒交错,推杯换盏间划下的分水岭线预告着是他们一去不返的青春。
“嘉泽,你考怎么样啊?跟我一块儿去楚京上大学吗?”
“韩阳,你走远点,我不念书了。”
“啊?怎么不念了?”
“我妈要我跟着她管理公司。”
“这命好的……”韩阳戈拍拍他肩,便转身去了另一桌敬酒。
他若真是好命,就不会随同母亲一起被赶出家门,在外游荡如无根的野草。他若真是好命,就不会随同母亲一起寄居苏家门下。命运捉弄的不是让他遇到苏唯,而是让他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像个变态一样喜欢上她。
“嘉泽,差不多了,少喝点吧。”
成嘉泽坐在角落,搂过劝她的姑娘,嘴里喷薄着酒气贴上她的唇狠狠地吻。
“嘉泽,别,不要……”
他却充耳不闻,五指紧紧扣住她的后脑,肆无忌惮地凌虐着姑娘的嘴唇。直到被姑娘一个猛力推开,屁股轰然着地的时候,那些酒精作祟的神经细胞才稍稍减缓了在体内扩散速度,眼前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苏唯……”
幸好那声音并不响。
谁也没有听到。
所有人听到的只有江雅薇的哭泣。
“成嘉泽,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又何必这么作践自己,这么作践我呢?!”
“分手”两个字本也不必说出来,就那个绝然离去的背影已经让全班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场本来被所有人看好的天作之合,也终究逃不过“毕业死”的宿命。
成嘉泽从地上爬起来,接着灌酒。
他也不知道愁的是什么,好像那些事情,也没有多少是真的值得愁的。
后来的事情记不清了。
睁开眼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拖着身子爬起来,就着阳台的月光坐了下来,屁股有些隐隐作痛。摸了好半天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一根烟点上。
然后,成嘉泽心里慢慢地豁开了一个洞。
他想,这世界本也没那么复杂,喜欢与不喜欢,变态与不变态,有什么关系,到头来,他还是要老的,她也是要长大的。
这么想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不禁唇露笑意,伸手招呼她,就那么晃了两下,小姑娘就屁颠颠地过来了,紧紧盯着自己的嘴,像某种毛茸茸的宠物。成嘉泽将嘴里的烟递给她,看着她吸了一口又被呛得直咳嗽的窘样,唇角又咧开几度,“味道好吗?”
她轻轻皱眉,摇头。
那脸却依旧稚嫩,可成嘉泽却忍不住,一把将苏唯锁到怀里,狠狠地吻她,做他一直想做的事,喊他一直想喊的名,“唯一,别走。”
别走,就在他怀里,慢慢长大。
他会等,一直等。
那一天起,成嘉泽就觉得自己成功将苏唯圈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只要好好守着她,等她长大,就行。
可那个圈却依旧画在自己的脚下。
每天晚上,他会轻轻地亲她,像对待一件珍宝。不敢亵渎,不敢僭越。唯一对她发怒的一次,便是她有一日脱了个精光站在自己身前。成嘉泽知道,苏唯已经十五岁了,再不是初见时的萝莉女童,她的胸脯开始丰盈、腰线开始紧收。可他无法纵容自己内心对她有任何龌龊的想法。
十五岁,还是太小。
火眼金睛如成夫人自然是能嗅到其间的猫腻的,成嘉泽也从来没想过否认。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心里存着怎样的心思,她要的是将公司和房子都占为己有,也许是为了换一个意义报复背叛他们的父亲,也许是漂泊的日子太苦,她要将金钱和权力紧握手中,才能换取安全感。
无论是哪一种,他知道他母亲觊觎的都是苏唯的东西,他要替她保下来。
可毕竟初入商界未久,也就那么两年时间,公司的运转出了问题,资金周转不灵。在一致抗敌的层面上,他与母亲毕竟是在同一战线的。和王老板谈的生意几经磋商都未能谈妥,他知道对方晓得自己的底,故意攥着合同不肯签。
条件用很委婉的方式提了出来,“这笔生意于我,可签可不签,于你们,是救命稻草。我是商人,没有利益,何必救人?”
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色。
成嘉泽与那个大腹便便的王老板对坐而谈的时候,心中仍不免焦灼。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他再外出漂泊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他的唯一,他却不愿让她受苦。
“嘉泽。”
他回过神,发现环抱着自己手臂的女子,竟是许久不见的江雅薇,他皱了皱眉,就要将人推开,从洗手间回来的王总正好入座,指着她说,“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成嘉泽又是眉头一蹙,没说话。江雅薇见到来人,却是瑟缩地向自己又靠了靠。却不料眼角又闪
进一个人来,穿着宽松的校服,清汤挂面,五官姣好,说不出的纯洁明亮。他见到人,惧意陡
生,“苏唯,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家!”看着她伤心的眼神,心肠一软,可恐惧却仍占着上风。
“哟,成总艳福不浅,女朋友这么多,还都这么漂亮,这位妹妹应该还是学生吧?”
“这是舍妹,王总误会了。”他苍白地解释着,却只想赶紧让她离开,语气不禁加了三分怒意,“苏唯,赶紧回家。”
看到她脸色一白,转身就走,自己的心中却是蓦地一松,怎料就听对面人说道,“这是你妹妹?我倒觉得更好看些呢。呵呵,成总,你要这笔生意,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我吧?”
他实则还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却终究被自己的理智压了过去,平息了许久的愤怒与嫌恶,才开口道,“王总,让我再考虑一下。”
胖男人“居高临下”地瞥了自己一眼,也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成嘉泽心如石堵,看着旁边的人,“你怎么又来找我了?”
说到底,从定义上来分析,成嘉泽的初恋女友是眼前这一位。内心深处,对她并不是全无感情,就算愧疚,也能算作是铭记的方式之一。
“嘉泽,你帮帮我吧。”
故事老套,无需赘述。
简单来说,就算在离成嘉泽而去之后,江雅薇把满心的伤感愤怒化作了自己堕落的力量,虽说近二十岁这个年纪,拿来堕落确实有些晚了,但混混圈子里,只要你还肯扎起装嫩的斜马尾、穿起装嫩的太妹服,十五六七□□岁,哪怕二十岁,都是愿意接受你的,至于你再大些,就要视五官而定了。
总之江雅薇把自己堕落给了一个混混的头,不小心怀了孕,拿着验孕棒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有多么愚蠢,可对方怎么说也是个混混,虽然有种自比黑社会老大的中二倾向,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说走就能走的。
“我知道苏唯不是你亲妹妹,我知道你喜欢她。嘉泽,我没准备拆散你们,我只是求你帮我这个
忙。”
成嘉泽看着眼前的姑娘,哭得梨花带泪,想起高中时一起的场景,心一软,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而江雅薇,已经想好了之后要走的每一步。
她只是觉得兜兜转转,回过头,终究还是当初的初恋才是真爱。不喜欢她又怎么了?抢过来就是。
成嘉泽一边糟心着公司的事情,一边还要替江雅薇善后,那一阵子,整个人都陷在焦灼中难以自拔,每天晚上能将苏唯抱在怀中一会儿,便是他最轻松惬意的时候。可也正是这样的时期,每每抱着苏唯,都觉得自己即将要失去她。只要一步走错,就不能收紧羽翼保护好她。
所以那天晚上母亲逼问他准备怎么办,甚至要他将江雅薇推出去的时候,他说,“只能弃车保帅了。”
“车”是他本来紧守的道德底线。可趟进了这潭浑水,他才知道,在利益面前,需要低头的地方太多。为了他的“帅”,为了他执剑守护的人,他愿意放弃。
成嘉泽的计划很简单。王老板要的只是一场交易,一场显得他妥协于他的交易,一场要把自己置于高位的交易。至于对象是谁,并不重要。他准备将计就计。
前期准备安排了许久。
到约好日子的那一天,成嘉泽放下一切的电话行程,在座椅上解开领带,长舒一口气时,才猛然想起,这是苏唯的生日。
他立刻订了餐厅,给苏唯打了电话,“唯一,出来吃个饭吧。”
话到喉咙口,也便是这么直白的一句邀请。那些在脑海里纠结了许久的话,终是没有机会向她告白。
比如,今天你又长了一岁,又大了一点,我很高兴,高兴自己可以越来越理直气壮地拥抱你、亲吻你、爱你。
比如,我不是故意到现在才想起你的生日,只是我今天做了一件挺大的事儿,不算什么好事,但是这件事之后,我就好像又强大了一些,可以更好地保护你了。
比如,唯一,我喜欢你,也许已经到了爱的程度。虽然出发点太早,显得我有些变态,但到了今日,我们再般配不过,对吗?
比如……
成嘉泽孤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脑子里回旋着所有方式的告白,可却一直没有等来苏唯。
他打电话回家,是他妈接的。
“苏唯啊,苏唯出去了,她说有点事情,可能和朋友吃饭去了吧。”
许是她气他想起的太晚吧,她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成嘉泽走出餐厅,路过蛋糕店的时候,买了一个奶油蛋糕。想着等她回家,必定要拉着她再过一次生日的。
谁能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他从没相信过宿命,他只是怀疑,自己自以为再强大,终究斗不过自己的母亲。这个被她父亲背叛后就再没走出来的女人。
那份支出明细必定是她装作无意,落在了饭桌上。那部手机,也必然是她谋算了一切,摆在了旁边。为的,就是让他彻底离开苏唯。
对。成夫人。狠绝的成夫人。
她甚至不需要说出口一个字,就能活生生地将他凌迟。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喜恶,活活葬送了他的爱情。
成嘉泽从未觉得这般心冷。
他拿起了那份支出明细,上面显示他母亲个人会每半年向一个账户转出大笔金额,每六个月的一号,绝无例外,上一次转出是半年前的一号,今天是二号。
电话适时响起。
成嘉泽没接。却数了。十三声。然后挂断。然后再响起。然后再挂断。再响起。
他知道再退缩,也躲不过这一劫。可他和苏唯,就要葬送在这个电话上。这是二十余年来,成嘉泽第六感最强烈的一次。他感到惧意。
他想要将电话拨开,却鬼使神差地按到了接听键。
一切,终止于此刻。
“唉,我说你怎么这次钱还没打给我?!快点打我账上,不然我就把这事儿抖出去。虽说有六年了,但是要追究起来也不是问题,你敢赖账自己知道!那车主叫苏琪吧,啊?……”
他还没听完,电话已经被她母亲抢了去,“已经打过去了,你查收一下吧。”
成嘉泽双手撑着桌面,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想不出要诘问什么。他只是想,要从她妈手里拿下来的东西竟然是她妈活生生抢过去的,他竟不知,自己和自己的母亲就是东郭先生怀里的蛇,
住进了苏唯的家,夺走了她的母亲,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他居然还妄想,得到她的爱。
“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苏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会养到她成人离开这个家。”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自己的母亲,那张脸已近半百,却波澜不惊,没有褶皱、没有起伏,好像脱口而出的话只是在谈论今晚的饭菜是不是多了点盐,有点齁。且评论完,便收拾了东西走了。
成嘉泽将自己埋在沙发中,看着眼前精致的奶油蛋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窗外的人影映入自己
的眼帘。那一袭纯白的纱裙晃着她的眼,如当年初见一般,光晕围绕,只是夜色太深,没看清她的表情。
成嘉泽站起身,默默地告诉自己,最后一个晚上,和她过完生日,就彻底放开她。
他摆正了自己的表情,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去给她开门,可是当他的唯一冷冷地看着自己,问,“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成嘉泽胆怯了,仿佛那眼神看透了一切,看到他心底的暗涛汹涌。
他想,连这一个晚上也没有了。
现在就必须放手。不然真相将烧死他们两个人。
可是苏唯受伤的表情,时至今日,还印刻在他心上,一想起,便跟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