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女儿?
不二周助眉心一蹙,看向出声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的风衣,潇洒地倚树而立,身形挺拔瘦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浑然天成的高贵优雅。一张俊美绝伦的脸丝毫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半点风霜也无。金丝眼镜遮住了那双如毒蛇般阴寒的墨眸,他看起来文雅俊秀宛如书生。然而那人唇边的笑容儒雅温和,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伊藤铭的眸子始终凝在那个娇小的纤细身影上,直到看到了那双眼。
带着迷雾般的朦胧,湿漉漉的,纯净无辜,就像迷路在丛林里的小鹿一般,在迷茫,在恐惧。
他呼吸一窒。
神色冷清下来,伊藤铭缓步上前,在那个俊秀少年警惕的神色中居高临下:“我是她父亲。”
“...您是小雪的父亲?”不二周助眸中的警惕褪去,却还是带着一些疑惑。
正常的父亲看女儿,怎么会是这种眼神?
那墨色的瞳仁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挟带着强自隐忍的某种痛苦。
不二周助瞳孔一缩,一阵不舒服隐隐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暮雪僵硬的脸再次带上明媚清澈的笑靥,主动走了过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伊藤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低沉:“走吧,跟爸爸回家。”
“父亲大人...我还有个朋友不舒服,你可以顺便把他送回家吗?”暮雪沉默了一会,小声问。
“...你是说那个叫做越前龙马的小男孩吧?不用你说我也会送的。”伊藤铭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我认识他,现在他已经在我车上了。”
暮雪的眸子蓦地睁大,心里波涛汹涌。
“好了,我们走吧。”伊藤铭似乎有些疲倦,不再废话,转身间扬起的风衣下摆潇洒而优雅。
“不二学长...”暮雪这才想起那个刻意被自己忽略的人,不由得身体僵硬着低下头,始终不将视线对上不二周助:“那我...就先走了。麻烦你和大家说声抱歉...”
“呵。”良久,她听到少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随即有微风拂过她额前的发,落下了一个温凉而柔和的触感,恍若浮生一梦:“小雪,下次再见面,可要听我把话说完啊。”
带着温柔无奈的呢喃宛如叹息落下,像极了这个如墨画般秀美的少年给人的感觉。
伊藤铭面容沉静温文,见此皱了皱眉。
车上一直很安静。
越前龙马迷迷糊糊,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暮雪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更遑论今天超出意料的事情太多了...
而伊藤铭也似乎有心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到了越前家,越前龙马像是清醒了一点,执意要一个人进去。
但他走前留下了一句话。
“暮雪,我今天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知是否半梦半醒的少年这么认真的说,眼里是她熟悉的灼热温度。
暮雪忽然就觉得,自己必须好好想想了。
周一中午。
纯野良奈笑得眼睛弯弯的,和暮雪一起坐在树上,撑着下巴看头顶明媚的天空。
“呐,雪雪。”她暗蓝如星辰的眸子明朗而不带一点阴霾:“你有心事吧。”
肯定的口吻并没有让暮雪有多惊慌。
确实,这两天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暖阳透过窸窣交横的树枝间形成的璀璨光斑撒落在白皙的手上,暮雪微垂眼睫,声音很轻:“良奈,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咧?”纯野良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忽而“扑哧”地笑出声:“什么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嘛...喜欢的人啊。”她迎着阳光,享受地眯起眼睛:“没有啊。”
“...这样么。”
“唔,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纯野良奈微挑眉梢,扭头看向她:“让我猜猜...莫非是有人出手了?不过能让你放在心上并为之烦恼的人...难道是表哥?”
...什么表哥?
“还是堂哥?”
...什么堂哥?
“就是侑士表哥和谦也堂哥啊!”纯野良奈在暮雪明显疑惑的目光下摊了摊手:“不过看来不是的。”
暮雪有些愣神,关侑士和谦也什么事啊?
等到终于领会到良奈在说什么的时候,暮雪娇嫩的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你在说什么啊良奈!”
“不是表哥和堂哥的话,”纯野良奈丝毫不顾及身旁人的羞恼,没心没肺笑得露齿:“那莫非是那个...那个冰帝帝王还有那个四天宝寺的部长?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迹...部和白石?”
于是在暮雪的失语中,纯野良奈顺畅地一路猜了下去。
“难道是参加全国英语杯的那个...音乐部部长的亲戚...好像叫凤长太郎的?”
“不对哈,那个男生看着那么腼腆。那么那个红色娃娃头的?那个黄色头发喜欢睡觉的?对,我知道了!”注意到暮雪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她眼睛一亮,打了一个响指:“是我们学校网球部的!”
“幸村部长...算了吧。”人家还在住院呢。
“真田副部长?”但是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应该不会主动吧...
“柳学长!”感觉也不对...
“那么...一定是仁王学长对吧!”纯野良奈眼睛一亮,一锤定音。对,一定是那个腹黑狐狸男!
“良奈!你在乱说什么啊!我和学长们是朋友!”暮雪终于不那么困窘,提高声音:“还有柳生学长丸井学长赤也他们也都不是的!”
说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激了,但是确实是听到这些名字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暮雪叹气,“抱...”歉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良奈跟偷了腥的狐狸似得笑得狡黠。
“啊呀呀,果然不出所料。”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暮雪:“龙马那小子...不愧是闷骚型的哦。”
“但仅凭他一个人也不至于让你方寸大乱...应该还有人呐...嗯,让我想想...对了!是那个不二周助吧。”
暮雪身子陡然一僵。
她是有些迟钝不假,但这并不代表着她傻。
那明显的“我喜欢”三个字,那眼中她不敢直视的情感,那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将一切遮遮掩掩的窗户纸都捅破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惊慌,也不明白这种下意识的逃避是怎么回事,于是只能惶惶不安中痛苦纠结。
“被我猜中了么。”纯野良奈看看别过脸的暮雪,晃荡着腿,神色中终于失去了戏谑。
“那么雪雪,你觉得这份感情对你而言是困扰吗?”
她眼神中荡漾的微光带着一点烂漫的严肃,声音一如既往的活泼,却硬生生被压低了一些。
“...困扰?”暮雪微怔。
是困扰吗?
是在担心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吗?
是因为不喜欢所以下意识拒绝吗?
是厌弃这份感情才会选择逃避吗?
...她不知道。
“那我们换个简单的问题好了。”纯野良奈看着她眼中的迷茫微微挑眉:“如果你真的觉得困扰的话,反正他们不那么重要,那么...”
“那么什么?”良久未能等到下文,暮雪侧脸问道。
“那么...就不再做朋友,当个熟悉的陌生人。不需要他们的关心和喜欢...”纯野良奈一口气说了许多,声音终于轻了下来:“但是即便这样,雪雪,你也无所谓吗?”
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暮雪忽然有些惊慌。
无所谓吗?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嗓子干涩着说不出话来,心跳声振动着耳膜,一声一声,大得吓人。
她的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画面。
就像龙马金色的瞳仁里会充斥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会拼死保护另一个人不受伤害,即使伤痕累累也会捂着另一个人的眼睛让她不要看,会抱着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就像不二学长会说另类的冷笑话让另一个人开心,会用独特的方式安慰另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温柔地说我会对你负责,会一字一句地对另一个人表达感情。
原来...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那些破碎而零星的画面在眼前组成光怪陆离的风景,仿佛童年被一不小心打破的万花筒,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展现着绮丽而模糊的形状,后一刻却俨然破碎成殇。
她一瞬间捂着心口,不自觉蜷缩。
怎么办。
暮雪的黑发散落,长长地搭落在白皙脸颊的一侧,遮住了表情。
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心口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疼。不强烈,不浅薄,却像心底某处柔软的折角被生生剜去一块,不但留下血淋淋的丑陋疤痕,还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恐慌。
怎么办。
我好像...
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她紧抿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我好像...
穿梭了多久的心声似乎找到了归宿,拼命穿透着心防,然而此时...
“不过没关系哦雪雪。”纯野良奈注意到暮雪的脸上迷茫逐渐散去,眉角一挑,适时地开口:“因为你才十三岁,还可以等等再考虑这种问题。”
嘛,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她可不想雪雪这么早就被人抱回去,那岂不是便宜越前和那个不二了。
而且...表哥和堂哥,我可是冒着得罪两个人的危险在帮你们争取机会呐!
纯野良奈眸中满是狡黠的光芒,看着身旁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一点显得无比明朗的暮雪,愉悦地笑了,素手一撑树干,拉着暮雪就跳下树。
“反正现在,以学习为重哟。”向来讨厌学习的良奈少女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眨了眨眼,就欢快地迈步向教室跑去。
简直是对那两个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正在忐忑不安的人,毫无愧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