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除了被浅淡云雾缭绕的月亮散发一点点沉淀的银辉,竟是没有一颗星星。
回家路上,暮雪步伐迈得深深浅浅。心不在焉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本该灯火通明的本家里异于平常的诡异寂静和黑暗,便直接迈进大门。正准备掏出钥匙,一阵劲风忽然从身后袭来,暮雪瞳孔一凝,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右脚一蹬想要避开,但是这个漂亮至极的侧空翻还未完成,暮雪的腿就生生被人擒住,扯了回来。然后她后颈一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此时,离伊藤家微远的一个庄子。
“柳学长。”甜美清脆的声音里掺杂着前所未有的云淡风轻,这疏离的称呼令柳莲二怔了几秒,再抬起眼睑时,就看见那个让自己有无限复杂心情的娇俏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亭亭玉立伫立于此。
“抱歉,”伊藤雅晴粉蓝色的眼瞳里带着若隐若现的清澈平和:“我来晚了。”
“…不,其实…”柳莲二微皱眉头。
“不用说了。”伊藤雅晴称不上礼貌地打断了他:“我今天来,只是单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所以我也不会听你说什么。”
伊藤雅晴拿出一份资料,非常平淡地递了过去:“首先我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道歉…你不用疑惑我为什么好像突然转性了。事实上,我是精神分裂患者。”
“你…”本来还平静的心情在看到那份确诊书时一下沸腾了,微颤的尾音彰显着柳莲二的心情,他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伊藤雅晴。
“可能你会认为我在伪造诊断书用来骗你,但是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伊藤雅晴转过头:“因为不管是哪个人格,终究都是我自己。而我纵容自己的阴暗面这么多年,也只是因为无法控制对于伊藤暮雪的那一点可耻的嫉妒。”
“我原本想就这么懦弱下去,躲在阴暗面的影子里苟延残喘。但是…”脑海中忽然浮现了那个笑容温柔却像是随时要消失的男孩,伊藤雅晴睫毛一颤:“因为一些原因,我最终还是主动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拿回了身体控制权,而且另一个人格,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知道我带来的伤害无法弥补,甚至我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我并不在意受到怎样的惩罚,我也知道无法偿还清楚,因为人格分裂症不能成为逃避的理由。”
“等处理完一些事,我会主动去警局,当然,如果那时候我食言了,你大可以去告我。”
…
暮雪是被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呛醒的。
她皱着眉头咳嗽几声,勉强睁开眼,正想转动一下莫名酸痛的手腕,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在了椅子上。
因为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无力,她感受了一下捆绑自己的力道,就叹了口气放弃了无用功的挣扎,费力地在黑暗中打量着四周环境。
眼睛因为运用过度有些酸涩,暮雪却忽然发现这里赫然是本家的会议厅!在感到诧异和稍稍放松的同时,她心里对于绑架勒索的猜测倒是淡了下来。毕竟有哪个绑匪会把人质绑在人质家里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暮雪有些疑惑地皱眉,随后微微侧耳,居然倾听到了某种液体汨汨流淌的声音。这是…暮雪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未知的恐惧和惊慌,深呼吸几次,她缓缓低下头,瞳孔瞬间瞪大,紧紧捂着嘴,恐惧升到了极点。地上…满是干涸了的鲜血,而她的腿边,伊藤柔死不瞑目地躺着,心脏处一个伤口触目惊心,脸上凝固着惊恐,看上去无比狰狞。
暮雪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在移动目光看到满地本家人的尸体时,还是猛然抬头,不敢再看。
对了,空气中除了鲜血的味道,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她当时就是被呛醒的。极力让自己得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身上,暮雪开始思考空气中到底还有什么味道。
这是…这是…
努力回忆的暮雪忽然浑身一僵。
这是…汽油味!
几乎是同时,轰天大火已经在她眼底妖娆而绽。刺目的火光忽然燃起,顺着汽油的轨迹快速蔓延着,几乎是不到一分钟,暮雪就感到一阵灼热逼近,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暮雪脑海一片空白,开始用力地挣扎起绳子来。
另一边。
“其实你不用对我感到不忍。”伊藤雅晴面无表情。
“因为,当初那个,来鼓励被人嘲笑而偷溜出门散心的你的人,是伊藤暮雪,而不是我啊。”
“我鸠占鹊巢这么多年,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伊藤雅晴自嘲地笑笑:“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柳莲二的眼睛再没闭上,脑海中飞快闪烁的画面飞快地糅合到一起,契合到令他怔在原地,不置一词。
“哥哥,小心!”
“加油哦,我会支持你的!”
“我啊,我叫…伊藤…”
“柳学长,其实…”
“如果没听到的话,就算了吧。”
他看着她一日日明媚耀眼,他看着她与他人日渐接近。
他努力想保护那个儿时明媚单纯的女孩,然而他最后发现,早在轻易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那份信任丢弃时,他也同时丢了她。
伊藤家很偏僻,即便是有人看到了报警,从杀人纵火犯那么胆大妄为的行为来看,怕是也不会得救吧。火势蔓延着,暮雪在近乎窒息间努力睁开眼,就看见一贯慈祥的老人向她伸手,那般熟悉,让人恍惚不已。
爷爷…您来接我了?
就这么结束了,虽然会有不甘,虽然会有不舍。
但是,她就可以找个借口逃避那些困难的选择题,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暮雪,你已经够好了。
说是自私也好,无情也罢。
她缓缓勾起唇角,看着头顶上噼里啪啦的横梁摇摇欲坠,然后残忍决绝地掉了下来。“嘭”一声,暮雪感受着灼热感直逼肌肤,缓缓闭上眼睛。
呐,一切都结束了,真好。
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开了她,然而却有烧焦的味道逐渐充斥了鼻腔。
“真是笨蛋。”男子凉薄的嗓音突兀地响在耳边,那么淡定平静,就像是不会受伤一样,熟悉到令她的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父亲…大人…”她的眼睛被轻轻捂住,然后有湿润的手帕之类的东西按上她的鼻尖,动作不轻柔,却总要人想起那人莫名温柔的样子。
空气在湿润之后清新了不少,她的面前一片黑暗,似曾相识的场景令人恐慌不已。
“别看。”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殷红似血,身后被砸中燃烧横梁的烧灼疼痛感折磨着本就不□□好的身子,令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然而那黑色的眸子里,褪去如暗夜帝王的优雅,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到令人心口泛疼的温柔。
“父亲大人…为什么要回来呢?”她颤抖着问。
“…”他没有说话,眼前模糊一片,手上毫不停顿地解起那根绑得极紧的绳子。
是啊,为什么要回来呢?
明知道那个人只是将这个家当作了废棋。
明知道伊藤家的下场只会和当年的苏家一样。
明知道只要安安静静地看着,计划依旧可以进行。
明知道,那个人命令下属将她绑在这里等待死亡而不是直接杀死她,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和逃跑的苏墨年。
这么多明知道,怎么就没阻止他?
他不知道啊。
就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明明早有准备,却还是奋不顾身地闯了进来。
就像是当初,明知道那是自己沾染不得的温暖,却还是忍不住接近,到最后…害人害己。
抱起女孩,哪怕拉扯着背上的血肉模糊无比疼痛,他也仅仅只是抱紧了她,毫不犹豫。
暮雪在他怀里茫然不解,却在他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埋在裹紧风衣的胸前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火烧在他身上,却无法烧在她身上。
炭砸在他身上,却无法砸在她身上。
“放手啊父亲大人。”声音无力绝望。
放手啊父亲大人。
明明是想挣脱来着,可是为什么力气慢慢流失了呢?
“砰”一声,又一块横梁掉落,伊藤铭蓦地停下步伐,死死将她护在怀里,任由半跪在地,任由血流满地,画出妖娆的曼珠沙华。
“小雪,闭着眼睛,一刻也不要停,冲出去。”他说了自冲进火场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也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她听见了自己沉重的步伐,却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生命结束的声音,却没有闭眼。
但是不到片刻。
“父亲大人,走不了了。”她走回来了,似乎在笑:“门口的炸弹,只有不到一分钟了。”
“我闭上眼睛了。”她闭着眼睛坐在他旁边:“父亲大人,我闻到了好浓的烤肉味。”
“呵。”他终于也笑了,调侃起来:“可惜你吃不到。”
“也是呢…”明明是闭着眼睛,明明已经努力仰起头了。
可是为什么呢,泪水还是稀里哗啦地流。
“真是个爱哭鬼啊。”他眉梢一挑,脸上带着以往一样温文尔雅的笑容:“为了吃不到烤肉哭,值得么?”话到最后已经听不清了,他将她揽入怀里,像是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唱首歌给你听?”
“原来父亲大人你还会唱歌啊…但是,谁知道是不是五音不全…”她哽咽着,却还是努力笑出来:“其实我都知道了呢。”
他沉默。
“父亲大人真是…”她弯起唇角:“但我还是想问你…后悔吗?”
后悔吗?
他揽紧女孩,口中哼出不成调的曲子。
“父亲大人果然是五音不全啊…”在被爆炸声震得眼前发黑的模糊间,在火光吞没一切的毁灭前,好像有女孩的笑声传出来,美好到恍如隔日。
呐,后悔吗?
呵,怎么会。
以我命,换你命。
我从来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