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野良奈渐渐拂过玻璃相框上积累的尘埃,长睫微颤。
小时候的事情在她印象里很模糊,只是隐隐记得一个轮廓。
比如,她记得那天冰天雪地,红梅傲枝头。
她曾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抬头问过,妈妈,爸爸呢?
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问题罢了,可是从来笑容满面,看似没心没肺的妈妈,哭了。
泪水结霜,一滴一滴打湿了妈妈如墨染的睫,晶莹剔透。
从此,爸爸成了她的禁忌。
哪怕是上学被人问到爸爸,哪怕是老师摸着她的头叹气,她也再没有在妈妈面前提过这个词。
她喜欢笑。
不是因为要保护自己,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隐藏,更不是因为所谓的面具。
她只是,想要让妈妈开心起来罢了。
记忆中的妈妈,总是带着明朗的微笑。
微笑的人,在她年幼的心里,都是纯白色的天使。
所以她曾经单纯地认为,妈妈很快乐。
可是很多年后,她才醒悟,妈妈那双看似明澈的淡紫瞳孔里,从来就没有快乐。
烦恼为何物?
曾经在教科书上读到的生词,她会读会写,却不了解。
只是,每当别人问她你爸爸去哪了时,她就会茫然地捂上心口。
烦恼,难道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吗?
可能是的吧。
麻麻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即将喷发。
而且,一向不喜欢流泪的自己,眼睛总会红呢。
小时候,她还很喜欢做梦。
而且,来来去去,她总是做同一个梦。
那一层仿佛被笼罩梦魇的迷雾里,有人问她,你爱你妈妈吗?
然后她很自然地,茫然地问,爱是什么?
于是那人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如果要你代替你妈妈去死,你愿意吗?
她也问,死是什么?
那人说,死是离开。
死是不能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联系,死也代表了无尽的沉睡。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如果妈妈离开了,我会伤心的。
她记得自己,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
于是迷雾渐渐散去,最后梦就醒了。
那人的声音极其沧桑,像是经历了山山水水的那种沧桑。
可那人的长相,却始终弥漫在雾霭里,看不真切。
后来她终于想起来了。
不是梦。
那是,在她曾经,真真正正经历过的事情。
因为她那句“愿意”,她和妈妈活了下来。
再后来,在那个叫做忍足侑士的表哥口里,她知道了。
那个口上说着要她们死,最后却让她们平安地活下来并且暗中为她们疏通障碍打点一切的人,已经死了。
她名义上的,祖父。
其是不是没有过怨恨。
后来的后来,她悄悄站在掩映在树影葱茏的墓碑前,看着黑白分明的相片上,高高在上的老人,眼底有一份谁也无法企及的温柔。
泥土的芬芳夹杂着微风的清歌,纯野良奈沉默半晌,跪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终究还是欠这个人一声“爷爷”,对吧。
过去那人无形的照拂令她和妈妈衣食无忧地生活着,日复一日。
妈妈生日那天。
她口齿不清地唱着生日歌,旋律说不上多美妙,歌声也不是天籁。
可是她看见,妈妈的眼睛又悄悄地红了。
泪水涟涟。
这是她看见坚强如太阳花的妈妈二次哭呢。
妈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那一晚,如黄粱一梦。
因为醒来后,她看见的,还是满眼寂寥的妈妈。
过去的记忆太过遥远和模糊,以至于她现在只记得两句话。
那一字一句,极其清晰。
“即使你只有我这一只翅膀,我也会让你高高飞起。”
“因为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你。”
如同宣誓一般的呢喃落在耳边,荡起一圈一圈漪澜。
妈妈是把她当作折翼天使了啊。
她无奈地笑了笑。
告如何告诉你,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后来上学了。
她学会了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她也只是会煲粥而已。
加入烹饪社时有人笑过她,但她总是一笑而之。
妈妈的身子很虚弱,喝粥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择一而行,做到最好。
这是她跟自己说过的话。
妈妈是沾不了酒的,她知道。
因为那次,不过是一碗酒酿圆子,妈妈竟酩酊大醉。
她笑呵呵着说,良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然后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非常老套的,简直恶俗狗血的故事。
大家族的继承人遭人暗算,被独自在外打工的孤儿救了。
孤儿很善良,不眠不休的照顾间,两人产生了感情。
然后,大家族找来了。
可是那时孤儿已经怀孕了,大家族的家主以孩子为威胁,逼着孤儿离开。
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故事,谁对应了谁,一目了然。
再然后妈妈又傻傻地笑了。
妈妈说,良奈,我好想你爸爸。
妈妈说,良奈,我好爱你爸爸。
妈妈说,良奈,我不想离开他。
最后妈妈倒在了地毯上,眸子里有着醉酒的朦胧:“凉,你做的饭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回来再做给我吃?”
她帮助妈妈盖上被子的手顿住了。
从此以后她记住了。
做饭做得好吃的人,都是好人。
曾经嘲笑过妈妈这样的怪逻辑,可是后来她明白了。
做饭之人,菜肴合不合胃口,从来看的不是厨艺。
在之一字,心。
或者也可以说,情。
做饭的人抱着怎样的心情,妈妈可以尝出来,她亦然。
她喜欢医药,在这方面,天赋极佳。
以前老家,后山上的植被都被她来来去去研究了个遍。
中国的中医之术,药材的搭配,她如此痴迷。
再后来,她用自己独特的天赋,救了几个曾经对世界绝望的人。
红发红瞳的少女遍体鳞伤晕倒在她家门口,身上明显有被人侵犯的痕迹。
她把少女抱回家,替少女一点一点洗掉那些痕迹。
青发黑瞳的少女因为脱水跪倒在地,眼底一片绝望灰暗。
她熬了一锅鸡汤粥,逼少女喝完了一锅,然后容她住进家里。
橙发橙瞳的少女被人堵在墙角围殴,面容灰白惨淡着没有回手。
她冲上去一拳一个打跑了所有人,然后把少女狠狠骂了一顿。
黑发绿眸的少女喝醉了酒,泪流满面着任人拉拉扯扯。
她成功暂时废了那些男人的下半身,然后慢慢拭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金发金眸的少女浑身都是被虐待的伤疤,嗓子被开水烫过嘶哑不堪。
她替少女治好嗓子,医好疤痕,把少女抱在怀里,说了一晚上的一切都过去了。
其实她只是不喜欢那些人的悲观而已。
我视若珍宝的生命,你们凭什么弃之如敝屣?
后来那群人有了本事,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还发展了自己的产业。
在那家名为“mysunshine”的咖啡馆里有了自己的据点。
于是那群人后来问她,为何要学医?
她静默不语,然后笑着说,当然是因为喜欢。
其实只是源于妈妈醉酒后那句“心痛”。
但是她最终放弃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终究不是妈妈的心药。
她名义上的“父亲”,才能止住这份伤痛吧。
后来,爸爸找到了她。
准确的来说,是那个叫做忍足侑士的表哥找到了他。
当她被带到那个叫做“忍足瑛凉”的男人面前时,那个男人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哭得一塌糊涂。
她不屑地想,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可是脸上也变得凉凉的,竟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果然爸爸这种东西,最讨厌了。
而且,同在神奈川这么多年,居然从来都没碰过面。
到底是该叹缘浅,还是该后悔莫及?
她有些嘲讽地想着。
后来,爸爸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还好吗?
明明是想狠狠回一句“不用你操心,我们过得很好”的,可是喉咙动了半天,她硬是只挤出了两个字:“不好。”
没有你,她怎能好。
最后,说不上芥蒂全部解除,可他们终究还是住到了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
爸爸问,恨吗?
她笑着说,恨。
恨啊,怎能不恨?
因为他,妈妈曾经以泪洗面。
因为他,妈妈从未真正开心。
因为他,妈妈始终受人胁迫。
但是。
她沉默良久,看着妈妈言笑晏晏的脸,无声地笑了。
有人跟她说,爱之深,恨之切。
这个家,有你才完整。
——还有。
——如果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妈妈的事,一拳打飞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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