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依旧是冷凝的空气,与室内的温暖如春截然不同。在走出大理石的光滑地板时暮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随后重新站得笔直。她眸光透着清冷的碧澈,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已经架好摄像机的记者们。
场面静肃了一会,随后就又是吵得不可开交的局面。面前递过了十几只话筒,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模样,耳畔杂乱纷扰的声音,咄咄逼人的问题,一切都令人不适。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暮雪的声音温和有礼,像是温暖的春风拂面,一瞬间海阔天空:“请各位记者朋友安静一下,一个一个来,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混乱的场面果然平静了许多。
记者们面面相觑着,都觉得今天想要挖大新闻的想法有些不太实际。毕竟这位年轻的小姐看上去是如此从容不迫,竟一点也不像才接回家族的模样。
最后还是一位年长的女记者斟酌着开口:“那么,苏小姐,请问您今年贵庚?”
“这些基本问题我想待会都会由官方发布。”暮雪不急不缓地回答。
“苏小姐,请问您回来后的打算是什么?”面容精明的男记者紧接着问。
“未来规划啊…我想首先完成大学学业,然后再帮父母分担一些家族事务。”典型的中规中矩。
“这样么。那请问苏小姐,你又是为何无故离家多年呢?”问题变得有些尖锐。
气氛不自觉得灼热了一些,记者们开始蠢蠢欲动。
“我想,这些牵扯到大家族的事故,当年我一个不知几岁的小女孩,也不会记那么清楚吧。”眼睫微垂,貌似无奈地耸耸肩,暮雪的蓝眸一下如琉璃般闪着剔透的流光。
一个太极,又打了回去。
“苏小姐,我想问你是怎么被你父母找回去的?”问出前一个问题的女记者妆容精致的脸有些兴奋得扭曲,声音越发刺耳:“你的父母又是怎么认出你的?”
“很抱歉,这位女士。”眉目间的淡漠疏离更甚,暮雪却依旧声音温和:“我想这个问题,若是您已为人母,就可以了解了。”
她的家务事,不需要披露得这么清楚。
记者们又稍微安静了一些。
枫家千金,果然不是好惹的。面对这种围攻的局面,她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不卑不亢着话语圆滑,竟是连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套出来。
记者里的某些人眼光闪烁着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后,略显刻薄的提问就传来。
“请问苏小姐知道伊藤家么?”
伊藤家…枫宸和苏墨年脸一沉。
还是来了。
“苏小姐是否知道伊藤家有位和你同名的女孩,叫做伊藤暮雪?”
“伊藤暮雪?”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啊,我记得…五年前她和同宗妹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话说那个伊藤暮雪应该早在火海里就死了吧。”
“也对,伊藤家活下来的貌似只有那个已经进了监管所的女孩。”
“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如果伊藤暮雪没死,她现在应该和苏小姐差不多大吧。”
“说的好像也是…而且那个伊藤暮雪,似乎也是黑发蓝眸啊。”
窃窃私语声传来,记者们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五年前的事了,虽然当时很轰动,但伊藤家毕竟只是个小家族,再加上有人压制流言,怎么可能会有记者“凑巧”记得,并且知道得那么清楚,来这里咄咄逼人?
不过是常见的家族纠纷罢了,枫家又名不见经传,若是可以得到大新闻,推波助澜一下又何妨?
“我可以大胆地推测一下么,伊藤暮雪和苏小姐是否有什么联系——抑或是你们根本就是…”
——同一个人。
枫宸神色冷漠地站在一旁,一个一个面孔扫了过去。
很好,他记住这些人了。
抿了抿唇,暮雪呼吸一窒。
她根本没想到,已经过去五年,居然还有记者牢牢记着她的资料。她早该想到的,今天本就是一个局。
难怪父母无法插手,只因一插手,矛盾就会激化,这些记者会顺藤摸瓜,舆论方向会瞬间转向。而她,将会处于更不利的地位。
知道是陷阱,可她依旧要义无反顾地踏进去。为了枫家…也为了自己。真相无法被掩埋,她只要尽快掌握主动权,就可以将利益损失最小化。
思及此,深吸了一口气,暮雪感觉到周身略带担忧的目光,不避不退地迎了上去,声音轻却清晰:“没错,我的确是伊藤暮雪。”
气氛冷凝,随后又轰然爆炸。
疯狂而兴奋的神色逐渐染上记者们怔愣的脸,明白今天只怕要抓到条大鱼的他们很快就唰啦包围了上去,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令人应接不暇。
“请问苏小姐是为什么有伊藤暮雪这个身份的?”
“请问苏小姐是代替了伊藤暮雪,还是从出生起身份就是伊藤暮雪?”
“请问关于五年前的那场火灾,苏小姐知道多少?”
“请问苏小姐又是如何逃生的?”
“请问苏小姐从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请问苏小姐…”
“请问…”
杂音在耳边环绕着,空茫的涟漪振荡在空气中。
暮雪有一瞬间的慌张,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样,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波看着周围伸出獠牙的恶魔们。这种错觉不过一瞬,她就带着笑意说:“请大家别挤,一个一个问题地问,我绝对都会回答到的。”
然而这次的声音很快被更多杂音淹没,她看见站在门前的父母不知何时也被记者包围了,而父亲依旧是清冷孤傲的模样,拳头却不自觉握紧了,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要——紧——”对父母做了个口型,她安慰地笑了笑,身子却因为一句普通的问话而僵硬。
“苏小姐,请问你在伊藤家的父亲伊藤铭…”那么多的急切问题,她唯独只听到了这一句。
伊藤家的父亲,伊藤铭。
——谁?
忘了什么,丢了什么。
——一刻也不要停,冲出去。
耳畔回响着火焰爆破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炸木声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火红色里汇成离别的葬歌。
——父亲大人,已经走不了了。
分明生命已到尽头,声音却只有释然。那双浓重如夜色的黑眸静静看着她,凝着温绻的柔和。
——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
轻细哼唱的曲音婉转地围绕着,一起笑着说着烤肉的话题,然后她倚靠进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世界忽然濒临崩溃,一片一片在她面前剥落。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凝固为一幅黑白画,最后分崩离析。
黑暗间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格外清晰。近乎失去意识的她却忽然被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淡淡的玫瑰芬芳萦绕鼻尖,然后有磁性又华丽的声线透露着浓浓的不悦:“本大爷倒是不知道,如今新闻工作者的素养竟变成这副模样了,啊嗯?”上扬的尾音嚣张又张扬,君临天下的青年华美高贵,一点泪痣更添妖娆。
模糊的人,模糊的风景。
倒映在澄澈透明的蓝眸里,迷茫又真实。
——本大爷、啊嗯。
熟悉的口癖,破碎的回忆。
“无论你是哪家的大少爷,不要掺和这件事,不然到时候,我们文德报社不是好惹的。”语气狂妄明显初出茅庐的男记者不顾身旁人惊恐的表情和急切的拉扯,看着高高在上的迹部景吾面带嫉妒地出口道,明显不认识这位迹部家的大少爷。
“不是好惹的,哈。你给本大爷马上滚出去!”从不知低调为何物的迹部景吾语气很不好,更加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女孩,斜扯起的唇角带着怒气和傲然:“从今以后,文德报社不准再出现在新闻界!本大爷看谁敢对迹部家出手!”
气势如凌,话一出口,男记者瞬间勃然色变。
刚要辩解什么,却被保安拖了下去。一下子全部记者都安静了,面面相觑着惶恐不安,这才终于意识到,枫家似乎不是一个小角色。而枫家千金,更是搭上了迹部家这条线,后台硬得很…这么想着,刚刚兴奋而咄咄逼人的自己貌似就有些过分和可笑了。
“抱歉,迹部少爷,我们海天报社为这次的事件表示歉意,另外回去后的新闻会如实地好好写的。”年长的女记者中规中矩鞠了个躬,话语中不乏讨好和恭敬之意,言下之意便是舆论绝对不会向着暮雪,倒是侧面卖了迹部景吾一个人情。
“是啊,我们报社也会如实报导的。”
“我们也是…”
“那么迹部少爷,今天我们就先告辞了。”
“枫家主,很感谢您的配合。”
——“几天后的新闻发布会,枫家会公布一切真相。”
枫宸意味深长地看着出来帮忙的迹部景吾以及一旁护航的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冷静地宣布着。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