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过。
自己出生那一天,正是暮落,太阳正要沉入海底。
那天的夕阳残红似血,金辉脉脉。
圣诞歌无休止地在耳边回荡,不眠不休。
天地一片洁白,覆盖偶露峥嵘,仿佛湮没了所有的阴暗。
妈妈说,那壮丽的景色,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么向往的语气,令她都心驰神往。
暮,雪。
由此而来。
没错,她叫做暮雪。
姓伊藤,名暮雪。
记忆里的妈妈,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妈妈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在她小时候,妈妈抱着她哼唱着中国歌谣,旋律婉转,连歌词,都温馨到令人心生暖意。
中国啊。
那个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古国,勾着她的魂。
她听妈妈说巍峨的五岳,那条九曲回环的母亲河,江南边古老宁静的小镇,还有妈妈的故乡,那有着淳朴民土风情的云南。
于是她带着憧憬的语气问道:“妈妈,我们一起回你的故乡看看好不好?”
然后,妈妈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来,搂着她,不再说话。
她有些奇怪,却在以后不知怎的,再没提过要回家。
她的家,只可能是那一座宅邸,那座叫做伊藤家的宅邸。
听当管家的松本叔叔说,在她生下来之后,妈妈带着她嫁入了伊藤家。
那时妈妈牵着自己的手说,自己要叫那个男人父亲。
那个男人叫做伊藤铭,每次看向她,眼神那么晦涩,她一点都看不懂,却也不由自主感到害怕。
所以她经常向妈妈哭诉。
妈妈不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一口一口叹着气。
那声音,总让她胸口抽痛抽痛。
那时的她,不懂。
可是,后来长大了。
那天,那个总是不见人影的父亲来告诉她,娘死了。
出了车祸。
那天也下着大雪,鹅毛一样白又厚。
妈妈流了好多好多血啊,多到甚至染红了那片雪白。
可是,暮雪没有哭。
她清楚地认识到,那不是妈妈。
流血的是娘,可是下葬的不是妈妈。
妈妈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她记得非常清楚。
那个下葬的女人却没有,她的无名指干干净净,没有痕迹,所以她再怎么像妈妈,也终究不是她的妈妈。
她好像明白了。
跪在坟前泪流满面的三天三夜,她想明白了好多以前不懂的事。
比如说。
妈妈为什么从没跟她一起吃过饭。
因为,伊藤家克扣的饭菜,只够她一人吃饱。
比如说。
妈妈为什么总是早出晚归。
因为她要养活,她最爱的女儿。
比如说。
妈妈为什么身上总有伤痕。
因为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妈妈啊,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了工资苦苦拼搏。
比如说。
为什么父亲好像那么冷漠,却依然不赶她走。
因为她,是胁迫那个父亲恨了一辈子的女人的最好棋子。
比如说。
为什么家里的人总要冷冷地骂她野种。
因为啊,她本来就不是父亲的女儿。
比如说。
为什么妈妈总会看着她的蓝眼睛发呆。
因为她真正的父亲,有着一双蓝眼睛。
比如说。
为什么家里那群女人,总要对妈妈冷嘲热讽。
因为黑发黑眸,安静温柔的妈妈啊,比她们美了太多。
可是她还有太多不懂,她还是太小了。
却只能藏起来。
真相太过残忍。
后来,她有了一个后母。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但她只能装作不懂的样子。
她不想说什么。
因为,她最爱的妈妈,被藏起来了,暮雪找不到她,只能装傻。
一次次的鞭打,一次次的卑躬屈膝,她小心地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找遍了伊藤家,却还是没有找到她的娘。
她有很多次想要质问那些人——
你们把我的妈妈藏哪儿了?
可是她不能。
在这样默默无闻的灰暗日子里,初中来了。
她进了青学。
那个地方,很温暖呢。
但是她知道,不能沉溺于那种温暖。
因为她从小天真乖巧的妹妹啊,最喜欢抢走姐姐珍视的东西了。
果然。
当妹妹聘请的那个女孩在广播室放出一段视频后,她便只剩下冰冷。
没有人相信她。她知道的。
戴上黑发套的妹妹,将刀刺入了那个被聘请的女孩身体,恶毒地嘶吼。
也对,妹妹也是蓝眼睛呢。
她不怪任何人。
只是惋惜于那个被刺了一刀的女孩。
真可怜啊。
为了满足她的妹妹,为了救助自己身患重病的奶奶,甘愿遍体鳞伤么。
所以,算了吧。
反正不相信她的人,她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广播室里,她放下妹妹与那个女孩通话的录音,无力地这么想。
如果需要证据才能来挽回那些温暖,那么她也不想要了。
太虚无了。
记忆里那群笑得生机勃勃的少年向她友好地伸出手,现在却用冰冷的目光对向她。
妈妈啊。
狭小阴暗的房间里,独留下哭泣的少女。
她是这么想着,只要他们来问她,哪怕是一个人相信她,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一切。
但是她苦苦等了那么久,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其实没抱多少希望吧。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果然。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娘说的是对的。
松本叔叔来了。
伊藤家的管家,唯一真心关怀她的人。
她说,没关系的。
伊藤家家主冷冷地说,名声这么差,你还是转学好了。
好,我转学。
她是这么回答的。
不是介意那些流言蜚语,只是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被妹妹以伤害她的名义,将刀举向他们。
更不想因为自己,失去找不到的妈妈。
她没留只字片语,离开了青学。
妹妹以担心她的名义跟来了立海大。
她只想平静地过完初中,不再和任何人有联系。
所以她掩饰自己的一切,孤僻地站在角落,不再接近任何人。
是不是若我一无所有,你就不会再毁灭这一切?
所以,拜托你,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
那些有自己家人,有自己的欢喜,有自己的生活的人。
遇见那个少年,是个意外。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阴暗的,所以那么渴望光明。
但她不能接触光明。
那群少年,真的跟青学的他们好像。
她这么怔怔地看他们披着阳光,笑容张扬耀眼。
但是不可以哦。
她告诫自己,也反反复复地如此说。
不可以靠近哦。
你们会受伤的。
鸢紫色头发的少年,总喜欢温柔地对她笑。
那是真正表里如一的温柔,所以她尽力仰慕着,不敢有丝毫亵渎。
那段时间,还算快乐吧。
她尽力躲着妹妹,渴望那一抹温柔的笑靥。
她一直知道的。
被发现的那一天,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他们之间纯粹的友谊啊,走向了毁灭。
妹妹约她去天台,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那张已经被嫉妒扭曲的脸颊,充斥着疯狂的笑意。
如果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要受伤,那么就要我来吧。
她笑着,眼角渗出了泪。
少女恶毒的话语犹在耳畔,她看着少女嘴角勾起,在她面前倒下台阶,坠落在那群少年怀里。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自怨自艾。
因为他们从小习惯光明,因为他们厌恶这丑陋的一切,也因为他们暗藏于心的骄傲。
所以他们无法看透低级卑劣的手法,也只会相信习惯错位的眼睛。
又一次没用的录音。
她看着少年愤怒而厌恶的眼神,淡淡地将少女塞入她手中的刀放下,淡淡地将录音笔放入口袋。
罢了。
你是我灰暗生命中的一缕阳光,但是,即便没有了阳光,我也要生活下去啊。
我的妈妈,还在等着我。
所以,从此陌路吧。
这样,或许是保护你我的最佳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仁王学长还是相信你?”她看着近乎癫狂的少女站在她对面,笑容森冷。
仁王雅治?
相信她?
一贯木然的内心居然有了波动。
妈妈,你看,还是有人相信小雪的呢。
好高兴啊。
即便被绑起来推入河里,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呢。
仁王雅治,谢谢你。
还有妈妈,对不起,小雪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如果有来生,愿以我灰飞烟灭,庇护您一生无伤。
“你确定吗?”
“确定。”
那是一个她不明白的亡者国都。
她听见自己轻笑出声。
“一辈子太长了。”
我怕妈妈伤心。
苏暮雪,请一定要完成我的心愿。
也请你一定要幸福。
灵魂散成碎片时,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然后接受像在母体里的温暖,渐渐失去意识。
嗯,妈妈,我好像又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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