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却并无焦距。破碎的离殇渐渐拼合，记忆重合之际，毫无违和。直到落幕之时，嘈杂散尽，她才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回头看着迹部景吾，扯起嘴角笑得苍白干净，模样无端惹人心疼。

　　我——

　　怎么会忘了你们呢。

　　明明在做出了选择之后还抱有那样的侥幸，自不量力地以为自己会是那特例，为心中的回忆冲破桎梏，以此获得贪婪的两全。

　　可是兜兜转转到最后，她还是遗失在了迷宫里。

　　一梦过后，干干净净。

　　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是这么、这么得不想伤害你们。

　　可是做出这样的选择，纵然痛苦，却不曾后悔。

　　舅舅…她终其一生怕是也无法还清的人。

　　轻声呢喃着，脑海中蓦然略过那人俊美年轻依旧的脸颊，带着儒雅温和的笑容，金丝眼镜后掩盖的黑亮的眸流转着光华，如暗夜帝王般高贵优雅。轻轻一笑书卷气扑面而来，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是转眼又是他在病房里，带着脆弱的笑容，脸色苍白如雪，虚弱透明到像是快要消失了一样。

　　因为自己的自私，因为自己的任性。

　　为了那个为她和母亲奉献一切，名为苏墨铭的男人能够健健康康，再次站在这湛湛天空下接受阳光的普度，她选择遗忘，一丝犹豫也无，笑着笑着却终究落下了泪。

　　暮雪始终不明白为何会对遗忘了那群少年感到那么愧疚和惶恐，也不明白为何在想到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他们时心口的绞痛是怎么回事。

　　但她只明白一点——终究是她负了这些人。

　　暮雪缓缓张开双臂，揽住这一刻僵在原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惊喜的青年。

　　“小景。”她这样轻轻地说，然后微风拂过悄然散开的发丝，被风掩埋的呢喃葬送在少年耳畔。下一秒，溢满男子清越的气息就盈满了鼻腔。

　　被迫抬起下巴压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她感觉到揽住自己的力道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分明已经开始呼吸不畅，她却只是愣在原地，然后声音很轻很低，极力保持着平静无波：“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不会再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晶莹剔透的泪含在明朗如初晴的蔚蓝里，她看着站在台阶上熟悉到骨血里的青年们，缓缓绽放出一抹温暖清澈的笑容，美好宁静。

　　白石藏之介率先两步向前，笑容温雅，说着看似开玩笑的话语：“我还一直担心你永远想不起来啊。”

　　“初春的天，”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暖融融的温度令她一愣，抬眼望去，手冢国光茶色的发细碎地拂过额间，声音清冷低沉：“小心着凉。”

　　“我们进去吧。”幸村精市静静地站着，眼底温柔，笑容依旧是美好到让人不忍打破的模样：“小雪，我们很想你。”

　　是我们，而不是我。

　　尽管他很想直白地表达出来。

　　“好。”她眼眸流转着未名的光芒，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看向手冢国光：“谢谢。”

　　门里依旧是热闹温暖得令人心醉神迷的奢靡，暮雪缓缓勾出一抹温暖的笑靥，温度一如既往。

　　张张合合的粉唇落在青年们的眼底，春水涟漪惹人泪。

　　——我回来了。

　　宴会到了很晚才结束。

　　女孩们以“明天要吃小雪做的饭”闹腾着不离开，恰巧家里的房间又有那么多，顺理成章，苏墨年也邀请那些青年们留下来宿一晚。

　　至于长辈们，就呵呵笑着一点也不客气地应承了。

　　“龙马，这个给你。”进房间睡觉前，暮雪将一个精致的挂饰给了越前龙马，和她门前那片蓝色雪花，凯宾门前的墨镜挂饰以及越前龙雅门前的橘子挂饰明显是一个系列的。缩小版的cup帽无论是从外形还是触感，都与他头上那顶帽子极像，小巧玲珑的看上去非常可爱。

　　越前龙马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一瞬。

　　一身黑色镶金礼服衬托得他越发英气逼人，然而那双往日桀骜扈然如斯的金眸此刻却沉寂如水，他深深地看了暮雪，良久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是年少轻狂的冷傲：“晚安。”

　　安静半晌。

　　心照不宣的沉默过后，她也轻轻笑了：“晚安。”

　　有些事，你知，我知。

　　“呐，五年了。”无言的缄默中暮雪转身，然后带着一些慵懒嚣张的声音就突兀冷淡地响起：“暮雪，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

　　那么，你回头，能不能看到我？

　　暮雪顿住了步伐，指针滑过水平面的声音淡淡响起，时光凝固。随后她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向前走去，若不是犹带温度的话语飘散在青年耳尖，任谁都会认为她在逃避。

　　——“嗯。”

　　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叹息声深深浅浅，缭绕在整座房屋。

　　枫家在东京、神奈川、还有美国的房子，布局都几乎一模一样，所有东西都齐全，宴会举办在东京，暮雪他们昨晚自然也就住在东京。

　　一大早，便被一大波喧哗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洗漱完毕的暮雪轻轻打着呵欠打算下楼去一探究竟，却在缓缓踱步下楼看到面前的场面后，睡意全无，只能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拆迁？

　　只见门口轰隆作响的卡车装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绝尘而来又潇洒离去。而那群昨晚借宿的青年们，站在旁边遥遥指挥着。

　　“妈妈，这是…”将那几人精神相当好的模样和自己没睡醒的感觉做了做对比，感慨那群人体力怎么如此之好的暮雪悄无声息走到厨房，对正在做早饭的苏墨年轻轻问道。

　　一般苏墨年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准备餐点，她也曾经说过，为家人准备一日三餐是种幸福。

　　“恩？”苏墨年偏头看她，笑容温柔：“是这样的，昨晚忍足医生和忍足夫人已经坐上了去夏威夷的飞机并且将良奈放到了我们家，然后欣子清和她们经过我和你爸爸的邀请也住了下来。正好那几个孩子都在东大读书，又要开学了，他们的父母觉得在神奈川和大阪也不方便，就也拜托我们当出租房间让那群孩子住下来。喏，他们现在在搬家呢。”

　　据那些暗含欣喜的目光来看，这群孩子对于即将入住的环境是很满意的。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栋别墅有什么特别之处，以至于那些孩子都希望住进去，但是不可否认，在美国本就民风开放，邀请别人住到自己家也是常有的事，正好女儿回来也是要去东大上学的，多几个男生在旁帮衬照料也好。

　　更何况…苏墨年看了看自家亭亭玉立的女儿，再想了想昨晚那群大家族诚恳的态度以及给出的“生活费”，她也隐约猜到他们在打什么心思。

　　联姻也不是不可以，那群青年确实优秀。但这种事，毕竟还是要小雪喜欢，他们做父母的才放心啊。

　　“小雪，你要是不愿意的话…”虽说昨晚他们给出的条约条件着实诱人，但女儿要是不希望家里多出这么几个人，也没必要因为他们所给出的条件答应。

　　枫家在日本只是根基尚不稳需要那些大家族扶一把，并不是没有真正的实力。

　　“嗯？反正房间够，家里热闹点挺好的啊。”暮雪听此，只是略感诧异，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你们同意的话我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妈妈，我现在就去给他们安排一下房间好了。”

　　“对了，小雪，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们已经给你办了东大的转学手续，你想去哪个系？”苏墨年叫住了她。

　　“我…”暮雪僵了一下，犹疑着轻咬唇瓣。

　　“家族事业有亦憬撑着，他和我们意思一样，你学你喜欢的就可以了，不需要顾及家族。”苏墨年看着明显错愕的女儿，自然明白她在打什么心思，失笑摇头道。

　　“…”惊愕的同时不由自主想到了远在异国他乡的枫亦憬，暮雪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什么时候回来？”

　　“亦憬说出了点小麻烦，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苏墨年抚了抚暮雪的发：“另外他说看到了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到时候带回来给你。”

　　“小麻烦？要紧么？”暮雪一下找到了整句话的重点，有点紧张地问道。

　　“亦憬有分寸。”

　　听到这话才放松下来，脑海中蓦然闪过枫亦憬走在女孩喜欢的闹市中的喜感场景，暮雪偏头小声地笑起来。

　　哥哥啊。

　　良久。

　　——“妈妈，我想去艺术系。”

　　——“这是我从小就喜欢的。”

　　不是梦想，胜似理想。

　　像花儿盛开于彼岸，拱出那一点嫩绿的尖尖，逐渐生根发芽。

　　“嗯。”沉默了一会，轻声应了一句，苏墨年继续张罗起早餐：“你先去帮那些孩子看一下房间吧。”

　　“好。”暮雪笑眼弯弯地向厨房外走去。

　　我们用毕生精力呵护的花朵啊。

　　心血灌注而成的翅膀，祝你乘风。

　　像是昙花一般抽出的花骨朵，然后于夜色中静谧绽开。

　　你的梦想，为你护航。

　　缺失了你的童年，他希望用所有来弥补那片空白。

　　你所希望的一切，在他手中慢慢结果。

　　只要你愿意，他定双手奉上。

　　——这是亦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