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飞机上。”枫亦憬轻声说道，那声音穿插在微凉的空气里，回荡在空无人影的头等舱里，像是激起微颤的涟漪，最后湮灭无形。

　　“…飞机上？”暮雪呼吸倏尔一顿，手指紧了一紧，最后却只能无奈地皱眉，微微一叹：“哥哥你又乱来！”

　　“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你。”枫亦憬冰泉一般的声音中恍若夹杂了稍许迷蒙的叹息，温绻眷恋：“小雪，我很想你，我这次出去了这么久，耐心也快消耗光了。”

　　那是他在公众面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幼稚话语。

　　“那，明天几点到？”暮雪沉默了，身子倚上门框，阳光的明媚气息混合在弥漫叶香的清浅鼻息里，蝴蝶展翅翩跹舞动，时光柔软温和，浑身舒展开来，能听到树叶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舒服到惬意。

　　“明天上午，十一点。”那边的人顿了一下，随后似乎有不清晰的杂音传来——

　　“先生…起飞…电子设备…关闭…”隐隐约约的几个关键词传到暮雪耳畔，她轻而易举就猜出，那是属于飞机上空姐甜美间带清脆的礼貌嗓音。

　　“哥哥，飞机要起飞了吧。”暮雪听到那边传来清晰却柔和的呼吸声，极像是青年垂睫的模样，清冷淡漠，不浓不疏，一双寒星样的眼底虽浓墨如夜，却隐匿着固执的烈焰浓浆，就像妈妈一样倒映桃花，灼灼其华。

　　矛盾，却完美。

　　“哥哥，别任性。”良久，迟迟未挂电话的枫亦憬听见那边妹妹的无奈嗔声，一如既往的温暖又无奈。

　　他在等她先挂电话。

　　——什么是哥哥？

　　那是即便是连通话也舍不得率先结束，小心翼翼护在手掌心的宠爱。看你的时候那双如潭宁静的黑眸溢满了你的笑靥，带着浓浓的温情和疼爱。只要你希望，只要他能够，他可以将所有东西毫无怨言奉上，倾尽一切又何妨——他们分明在五年前从未见过。

　　可是莫名的，枫亦憬犹记得那年失去记忆的女孩在医院的庭院里仰起脸颊，苍白恬静至此，柔软的又何止是躺在树上睡觉的越前龙雅，还有，默默站在玻璃长廊边看着她的自己。

　　他在这边回忆着，那边的暮雪却是最终还是妥协了，轻轻地按下挂断键。具有金属质感的“嘟嘟”拟声忙音透过薄薄的手机屏幕传来，令她愣了愣，有些怅然若失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与喜悦。

　　哥哥明天就回来了！

　　暮雪弯起唇角，澄蓝瞳孔一碧如洗阳光倾洒。

　　她几乎是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进的家门。

　　与此同时。

　　飞机上。

　　年轻的青年放下手机，唇角刚刚还柔和美好的弧度瞬间消失，一张脸颊重新变得冷峻清凉。

　　隐匿在阴影间的脸重现光明，他几乎是淡漠地看了眼旁边刚刚出言提醒的乘务员，出言却是温和礼貌，风度翩翩的贵气十足，丝毫没有大家族子弟的纨绔气息：“抱歉。”

　　本来有些紧张地出言提醒的乘务员几乎是立刻就红了脸，有些呆滞地看着露出全貌的青年，机械地咬咬唇回复：“不、不用…非常感谢…感谢先生对于我们工作的配合。”

　　乘务员发誓，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

　　那是一张不似在人间生养得出的容颜，清秀绝伦，举手投足皆是优雅。就像十七世纪英伦公爵贵族一样如冰似雪的复古气质环绕其身，身躯挺拔清隽却不过分瘦弱，一身雪白西装笔挺没有丝毫褶皱。

　　五官每一笔都勾勒得恰到好处，美好到像是世间绝代丹青笔墨都描摹不出的精致无双，容颜如玉。

　　以冰为骨，以雪为神，灿若春花，晓若秋月。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眼如点漆之墨，眉则不描而黛。

　　不知为何，乘务员竟想起了这些都快被用烂了的成语，而且是不断涌现——

　　这些华丽优美的诗句，若是以前她只会一笑置之，可放在这个她素未谋面的人身上竟是贴切到令人不禁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打扰。

　　当真、当真是君子如玉，陌上无双，精雕细琢，俊雅绝伦。

　　最后连续用几个小说里看到的成语总结了一下，乘务员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这青年哪怕是冰着一张脸也如此好看，若是笑起来…那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脑海中的花痴因素蠢蠢欲动，乘务员不敢再想，本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为了不被魅惑心神以至于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她心神一凛，急忙转步离开。

　　——难怪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蓝颜祸水竟也有让人冲冠一怒的冲动。

　　脱离那只有貌美青年一人的头等舱，乘务员抬手抹了把汗，轻舒一口气后，摇摇头。

　　美色惑人啊，待会她还是别看那人了。

　　免得出什么意外。

　　“以前认识的，搬到家里去的，”重新变得空无一人的头等舱里，枫亦憬微微低头，单手撑住额角，自言自语地拖长了语调：“男生？”

　　带着凉意透底的清浅笑声，枫亦憬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有节奏感地敲打着扶手，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那双落满寒霜的漆黑眸子。

　　一段时间没回去，看来家里——

　　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啊。

　　客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第一次将喜色清晰表达在脸上的女孩，看得暮雪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收，脚步一滞，忽然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怎么这么诡异。

　　“大家…”看到所有人好像没事人样的又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看电视，暮雪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小雪，和谁打电话？”芥川慈郎揉了揉惺忪的睡颜，带着浓浓的起床气打了个呵欠，然后抬起朦胧满眼的白皙脸颊，软糯着声音问道。

　　“哦，是和——”哥哥两字即将脱口而出，然而暮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以前，在美国上高中时，她的同桌是一个金发碧眼颇为英俊的西方男孩，对她态度很热情，友好过了头的那种。那时候哥哥经常来接送她，于是她同桌的那个男生有一天就忍不住问了：“whoistheboy？”

　　“heismybrother.”暮雪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就看到哥哥前进的步伐顿了顿，脸色似乎有点不太好。

　　直到后来，凯宾来了她学校成为她同桌，那个男生不知为何转到另一个班级里去了之后，暮雪才知道，哥哥貌似不太愿意男生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在外面，哥哥也是一贯让她直接喊“亦憬”的。

　　“嗯…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话语在嘴里生生改了个风向，暮雪不自然地笑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另外一个人。

　　“抱歉手冢君，明天我不能去报名了…”暮雪抿唇看着对面身躯挺拔如松的清冷少年，脚尖微微合拢着，先前的生硬干涩到现在，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不安。

　　手冢国光一片坦荡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双黑如墨玉的双眸就这么清清淡淡盯上了暮雪，似乎是要个理由。

　　“是这样的…明天我要去机场接一个人…”感觉到对面人的脸色貌似有变黑的趋势，暮雪将手晃动了两下忙不迭地改口说道：“其实我还是可以去的…他上午十一点就可以到，我们可以下午去吗？”

　　“…你要接的那个人，是刚刚打电话的那个？”切原赤也撇了撇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酸溜溜的貌似很不自在，而他旁边的丸井文太悄悄停下咀嚼泡泡糖的动作，也侧着身子默默听着，仁王雅治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自己银白的发丝，柳生比吕士坐直了身子推推眼镜。

　　“嗯…是的。”心虚感越发强烈，暮雪抬眸看向沙发上的人，除了良奈清和她们是似笑非笑的戏谑样子，其余人要么弯着唇角却让人感到凉风阵阵，要么面无表情直接释放冷气，再要么嘴角扯起眼睛里晕着一些火光。

　　总而言之，都是让暮雪极为不自在。

　　“哦，那我们，能一起去吗？”最终还是幸村精市温和出言，眉目如玉石般温润似画，整个人透着美少年的风情与雅致，鸢蓝色的发丝更添柔美。

　　“…可以的。”暮雪声音低低的。

　　“那么下午去报名吧。”手冢国光终于轻飘飘一句扫了下来，暮雪如释重负，轻舒一口气。

　　——小雪，难道你不该想想，为什么你会处处顾及他们的感受，为什么你会，不由自主地心虚？

　　纯野良奈看着面前这一幕，淡淡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