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夕做了一个很甜很美的梦。
梦中,她携着双亲之手,来到西陵果园。树木葱翠、佳果飘香,满目欣然。她年纪虽幼,轻身术却练得极好,择了一棵高高的果树,三两下便蹿了上去。母亲在树下含笑看她,父亲则指点她哪一处的果子更大。
她一连摘了好些个果子,抱了个满怀,眼珠子一转,却是直接跳了下来。母亲脸色微变,父亲却是早就料到她顽皮,袖子一卷,用灵力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笑着张开双臂,正待落进那宽阔温暖的怀抱,眼前景致突变,白雾卷地而起,树下并立的两条人影在雾气中逐渐转淡转薄。她大惊,忙朝他们扑去,但这一跃之距却怎么也到不了头,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影,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着。终于,一切都吞没在了白雾之中。
“别醒、别醒啊——”
谷旭正坐于山石上想事情,忽然听到叶夕口中的呢喃之声。醒了吗?他转头去看。叶夕就躺在旁边草地上,面色蜡白,嘴角血迹仍存,一双眼紧紧闭着,不过眼皮下的眼珠似有转动的迹象。
盯视了好一会儿,叶夕仍是未见清醒,口中呢语却是不断,反复叫着“不要”“别醒”等词。谷旭眉头皱起,起身移步过去,伸脚,用脚尖踢了踢她:“喂,醒了就起来。”
叶夕终于悠悠醒转,眼皮掀开,空濛濛的眼眸内一片迷茫。谷旭略垂头,对上那双眼,只见那双眼轻轻一眨,迷蒙之色渐渐散去,下一刻已复澄澈清明。
叶夕意识回笼,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哪知这一动,浑身剧痛袭来,有如被撕裂般,再尝试调动体内灵力,经脉亦是隐痛难忍。
“我……怎么会昏过去?”她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谷旭袖着手看她:“你在寒冰洞本已受伤,后来又经极快的遁速压迫,身体无法承受,自然是伤上加伤……你现在经脉、内脏俱是受创严重,若是不以灵药医治,兼长期调养,便只能成为废人一个了。”
“哦。”叶夕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子,盘腿打坐调息。
谷旭静静看着她,看她满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看她每一个呼吸间身体便是微微一颤,看她使力握着拳压抑体内痛楚。
半晌后,叶夕重新睁开眼,抬头对他说:“我能走了。”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谷旭眉峰微动,手一扬,放出飞剑。他自己先飞身立于剑上,再回过头去看她。叶夕默不吭声地上前两步,随后提身一跃。跳上飞剑时,她身子晃了两晃,但到底站稳了。
谷旭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地如同一张至脆至薄的纸,连同嘴唇也看不出丝毫血色,只那对眼依旧明亮慑人。
“站稳了。”他轻口说了一句,随后御剑飞空。
叶夕努力稳住身形,好在这次谷旭的飞速并不快,尚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一路飞驰,两人皆无言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因为叶夕有伤在身,谷旭每隔数个时辰便会落地休息一会。第一次落地休息时,叶夕上前道了一句谢,有心攀谈数句,奈何对方一直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第二次她便也同样沉默着了。
她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谷旭相处,眼前这位已不再是当初凌海派的那个谷师兄了,而是一名高阶修士,甚至她连他的修为层次都看不出来。想起他之身份来历,叶夕心中更是滋味难明。知道他将带她往何地,她一路上无任何反对意见。事实上,除了青冥门,她确也想不出自己还能去哪儿。
凌海派自是回不去了,她这一逃,便是叛门重罪,回去难逃一死。隐姓埋名作散修的话,自己这一身的伤得不到医治,届时也与死无异,况且还不一定能够躲过凌海派的追查。
如今,也就只有青冥门能可护住自己,而且还能见到她……
母亲……
叶夕心中轻叹。
……
走走停停两月余,谷旭终于带着叶夕来到青冥门驻地。
本来他们是可以通过各仙城的传送阵节省一点赶路时间的,但谷旭担心凌海派会派人候在仙城拦截他们,所以索性就绕开了仙城。如此一来,安全倒是无虞,就是叶夕的伤势被延误了不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夕之前只晓得青冥门驻地成谜,正道诸派探查偌久,皆无法寻得其具体位置,此回她亲至,才明白这地方是有多么隐秘。
鸿渊界分为西陆和东洲两个部分,而划分这两个部分乃是一道天堑。此天堑,其宽不知几千里,其深更是不知数万,里面黑幽幽的,死气漫延,向来为生灵禁地,而天堑两边的沙海、莽原,亦是少有人迹。叶夕少时曾听长辈聊起过这条天堑,说它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万余年前有两位仙道大能在鸿渊界上空交战,其中一位大能惊天一刀,就此鸿渊界就多了这么一条深渊。并且,这位前辈的刀气中夹带着死气,竟是历经万年都不散。
青冥门就位于这条天堑之中。得知这个信息时,叶夕惊诧万分。她知道正道派门私底下都管青冥门叫“冥狱”,但此“冥狱”毕竟非真冥狱,里面的修士到底还是人身肉胎,难道他们不惧怕死气蚀身吗?在叶夕的认知中,这世上除了鬼修以外,没有哪种生物是可以在死气满溢的地方长久生存的!哪怕是化灵法宝也不例外,化灵之物会在死气侵蚀之下而灵性渐失,那时器灵自然也无法存在。
谷旭看出了叶夕脸上的惊疑,难得笑了一下,也不多解释,只说:“下去后,你就知道了。”
叶夕只好揣着小心,站在他后头,看着他驾着飞剑往天堑深处飞去。
整个天堑内,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无法铺展太远。叶夕没办法,她只有炼气修为,这等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死气盈盈的环境中,她只能依赖于谷旭的保护。
谷旭撑起灵力罩,护住两人周身,一路向下,不曾稍停。人在黑暗中,对于时间的概念总是分外迟钝。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到达了一处山壁裂缝前。到达此处后,叶夕忽然发现这里的死气似乎没有别处那么浓厚。
“走吧!”谷旭在前带路,往山壁裂缝走去。叶夕连忙紧跟其后。
对于钻山洞这回事,叶夕自认还是有些许经验的,所以当她越走越开阔时,心里并不十分意外。不过,她仍是不解:就算这山洞再广阔,也不可能容纳下一整个门派啊!她是不清楚青冥门到底有多大,但“冥狱”声名赫赫,与鸿渊界的诸多正道派门对峙了数千年,这门内修士怎么着也不会少吧?
她的疑问很快有了解答。一截径长三丈有余的圆柱出现在通道的终点,至于高度,因它上下皆连于山体内,难以测知。叶夕看不出圆柱的材质,非玉非石,亦不属五金之列。圆柱表面刻了无数玄奥符文,还有一道一人高的粗糙裂痕,里面暗深深的。
叶夕仔细看了两眼柱上的符文,顿觉头疼欲裂。谷旭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眼中露出一丝惊奇,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跟紧自己。
他启步朝柱中裂痕走去,叶夕自是紧步跟随。
一入圆柱空间,叶夕眼前陡然一亮。碧草翠树、鸟语花香、白云飘转、长空流虹……
这是仙境吗?她张张嘴,差点直接冒出这样的傻话。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子,对于这样的美好景致,难免心生喜爱。
“此乃青冥仙府,我青冥门宗门所在。”谷旭向她说。
叶夕回过神来:“这里就是刚刚那圆柱的内部?”
谷旭点头:“青冥仙府原是一件毁损了的洞天灵宝,不知何故落在此地,数千年前被我派创派祖师意外发现,将它重新炼化,成为我青冥门的根据地。”
“洞天灵宝?”叶夕吃惊。谁能料想,青冥门的宗门驻地不仅藏在天堑之下,更隐于一件洞天灵宝内,难怪正道诸派遍寻不获。
所谓洞天灵宝,是一种内含乾坤天地、纳须弥于芥子的高级法宝。根据等级不同,洞天灵宝里面洞天的大小、天地法则的完整度也各有不同,最高级的那种犹如一个演化完全的小千世界。眼前的青冥仙府灵气充裕、天道运转完整,洞府的面积看着也非常辽阔,品级应是不低。
“可惜这灵宝毁损得比较厉害,虽经重新炼化,到底无法回复完全。”谷旭口中不无遗憾地说着,“否则这仙府便能自由缩小放大,由其主随身携带。”
果真神奇!叶夕默叹。
谷旭又道:“我先带你去见左使。”见叶夕眼露不解,他补充了一句,“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