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两字,在叶夕心中是一个很复杂的名词。
孤守稀灵岛的日日夜夜,她曾无数次回想起年少时光,回想着父亲,也回想着母亲……那时的母亲温柔慈爱、气质娴雅高贵,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幼时的她牵手在母亲掌中的温暖。及至后来别人告知她,这所谓的温柔娴雅乃是伪装,她怎么也无法置信。
但,凌海剧变是事实,母亲出身邪道是事实,父亲因此而亡更是事实——无法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分离十数年,如今重逢,她该抱持着何样的心情去见她?叶夕心乱如麻。
“左使住在玉秀山,是仙府内灵气最佳的几处地脉之一。青冥门共有六位元婴修士,不过有三位长期在外游历,目前留守青冥仙府的只三人……”谷旭在前引路。
叶夕沉默地跟在他后面,并未仔细听他介绍。一路行来、一路踯躅,路上遇到什么景、什么人,已全不在眼中,只有那鼓噪的心率、想见却又惧见的心绪,点点滴滴、点点滴滴……
路再长,终有终点。数间不大不小的石屋映入眼帘,屋前还有一弯流水淌过,水气氤氲,隐约可见荷叶田田、玉莲朵朵。谷旭来到其中一间石屋前,恭声唤道:“弟子谷旭,带左使之女叶夕,前来拜见。”
石门应声而启,谷旭踏步入内,叶夕犹豫了一下,终究跟着步入。
四四方方的屋子、简单朴素的陈设,很难看出这是一名元婴修士的居所。屋子中间摆了一张石案,石案后面坐着一名女子,素衣白袍,眉目宛然,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叶夕双目微涩,心潮起起伏伏。
“参见季左使!”谷旭上前行礼。
女子巡了一眼叶夕,目光落回到谷旭身上:“此回有劳朝阳君了。”
“不敢称劳。”谷旭的声音非常恭谨。
“我知朝阳君屈身凌海派八年,为的乃是沧海琴阁的图谱,如今却因小女之故而前功尽弃,本使实在感激。”说着,女子手中取出一物,轻轻一弹指,送至谷旭面前,“这雪阳丝,算是小小补偿,赠予朝阳君作琴弦吧!”
谷旭眼中一亮:“谢季左使厚赐!”
他收下东西,随即告辞离开,石屋中便只剩下叶夕母女二人。叶夕之母季珊这才把目光久久安在叶夕身上,后者却是低头垂眼,只顾盯着地上的青石看,好似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见状,季珊长长叹了口气:“夕儿,你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唤我吗?”
叶夕身子微颤,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闪了两下,才轻声喊道:“母亲。”叫完却是再次垂了眼。
“多年未见,你长大了……这些年来你受苦了,是母亲对不住你。”季珊低沉了声说,语音似叹似怜。她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儿,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一别十六载,当年豆蔻少女今已婷婷,当年亲密母女今已隔膜——亲人重逢,本该是执手泪眼,她却站得远远的。
听得季珊的话,叶夕抿唇不语。
季珊眼中露出痛意:“当年我自凌海派逃脱,方回青冥门就因伤重而昏迷,等到醒来后才得知你父亲竟——”说至此处,她语带哽咽,沉默半晌后才缓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我便想立即将你带离凌海派,但奈何我伤势一时难愈,彼时青冥门也内忧重重,于是我只得暂作忍耐。”
“后来,我伤势渐愈,也在青冥门站稳了脚跟,终于可以缓出手脚来寻你。我本以为凌海派那些人会念在你父亲面上,不至于过分为难你,哪知打听之下才知道你竟早早就被逐去了稀灵岛。”季珊双目中流露出忿恨与懊悔交织的情绪,“我连忙派人前去寻你,却发现你已离了稀灵岛,不知所踪。多方找寻未果,我猜测你应是回了凌海派,于是嘱咐一早就潜身在那的谷旭帮忙探听你的下落。这次,他传讯回来,说已将你救出,我方才安下这颗悬了十六年的心。”
叶夕目光幽沉,沉默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母亲费心了。”
话语冷淡,季珊脸上浮现悲色:“夕儿,你在……怨怼我,是吗?”
叶夕缓缓摇头,语声幽幽:“怨怼吗?曾经有过,但淡了。”
时间最是噬心磨人,当年诸般强烈情绪在久年冲洗下早已斑斑驳驳,不复当初。是真的淡了,还是压得更深了?叶夕是真的难以分清。
她垂了目光,又道:“如今叶夕已叛离凌海派,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日后只求托庇于母亲翼下。”
季珊目色复杂,有心想再为自己解释数句,却也终归一叹:“夕儿,你是我世上最亲的人,我自会护你周全。来,让母亲看看你的伤势。”
“是。”叶夕走到案前,伸出右手。季珊扣住她的脉门,将一道真元注入。外部力量强行冲入体内,叶夕忍不住身子颤动。
季珊安抚地看她:“有点疼,你且忍耐一下。”其实季珊的这道真元并不强横,但叶夕体内脏腑、经脉受创严重,一点点外力便会让她剧痛加深。
她咬牙忍耐着。过了好一会儿,季珊终于放开手,脸色有些严肃:“你这伤实在不轻,得长期温养,否则便要影响筑基了。”想了想,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这是万年玉石乳,你每日服上一滴,连续百日就可疗复伤势,但切记不可多食,每日只用一滴足矣,多了你之经脉承受不住药力,反受其害。”
叶夕点头应下。
季珊又取出一枚储物戒指递她:“这里是我为你特意准备的一些物品,足够你用至筑基后期。”
“多谢母亲。”叶夕伸手接下。
季珊看着她,眼眸中是满满温情:“今后你就安心留在青冥仙府,若有任何需要,便来寻我。”
叶夕沉默点头。
接着季珊又向叶夕简单介绍了一下青冥门的基本情况,让她对所处环境有个初步了解。
青冥门,被誉为鸿渊界首屈一指的邪修派门,数千年来一直与正道派门分庭抗礼。所谓邪修,是与正道修士相区别的称号。季珊说得比较委婉,但叶夕一点就通,再结合过往所知,便已透彻。
青冥门的邪修,其功法大多奸邪淫恶,修炼手段残暴,但同时他们的修炼速度则极快。正常道修,从引气入体到筑就道基,至少得花个十几、二十年,而邪修则往往只要几年的工夫就可功成。不过,利弊相伴,邪修结丹时多数心魔之关难过,到化神时更是天劫难捱,能成功化神的万年也难出一二。
因功法和作为的缘故,邪修历来为正道诸派深恶痛绝,见之便欲除之,其仇恨度,更在魔修之上。青冥门便是这邪修中的翘楚、正道的死敌。青冥门现有弟子万余,不及凌海派的三分之一,但修为的平均境界则要高上许多,真正是筑基遍地走。
对此,叶夕有所疑问,为何邪修筑基这般容易?难道他们都不需要打磨道心吗?
还真的不需要!季珊向她说:“邪修功法特殊,不重道心锤炼,筑基时也多有特殊法门。不过这些办法到结丹时往往无效,所以青冥门筑基弟子众多,结丹以上者就寥寥可数了。”她也不避忌邪修这一叫法,只是叮嘱女儿,“夕儿,你从小就走的就是正常道修的路子,不必改换功法,邪修修炼虽快,但越往上晋阶越难,元婴之上更是几稀。”
叶夕本也无意再换功法,尤其就她所知道的那些邪修功法,一个赛一个的残毒,也不知道她母亲练的是哪种。
季珊注意到了她偷觑来的目光,大抵明白她心中猜想,于是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所修炼的乃殃世净灵功,走的是正邪相佐之道,修炼法门也不算凶残阴毒,若非如此,当年你父亲也不会被我瞒过。”
叶夕点点头。
“你在青冥仙府别的无需操烦,只要安心养伤修炼即可。”季珊向她说道,“青冥门门主之下便是双使六督,你在门内,相信无人敢招惹你!”
叶夕先前听谷旭唤季珊为“左使”,想必就是这双使之一。“那门主呢?难道不在青冥仙府内吗?”
“门主数百年前便已下落不明,不过他之门主位置却是谁也不敢觊觎,只因他乃是鸿渊界仅有的几名元婴圆满的修士之一,在无法肯定他是否真正陨落前,门内无人敢生取代之意。”
叶夕明白了,看来有季珊作依仗,她这回的确是能在青冥门横着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