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里总是凉飕飕的，天边挂着一弯模糊的残月伴着几颗暗星在厚厚的云彩中若隐若现。

　　一个女子的身影跪倒在湄园中的水阁前，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良久，久到这个女子以为自己即将晕过去的时候，却隐约听见水阁中传来一句话：“让她进来吧。”

　　很快她就被水阁中出来的侍女拎了进去。

　　女子有些愣愣的浑身颤抖的看着眼前的人，连行礼都忘记了。

　　“你是梨香？”

　　女子一愣，那被冻的有些茫然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她急忙跪下，她的声音由于牙齿打颤而有些含糊不清，“奴婢梨香叩见大小姐。”

　　“嗯。你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被冻的有些麻木的梨香脑子转的也有些慢，但是却仍旧机警：“大小姐是问的何姨娘的事情吗？奴婢伺候何姨娘一向尽心，并不曾出过差错。何姨娘和二少爷也没有什么欠缺之物。所以，所以，奴婢没有什么事情要回大小姐。”

　　程如敏摇摇头道：“不，我问的不是何姨娘，而是万姨娘。”

　　“万姨娘？”梨香脸上显出一丝慌乱，却又很快镇静的说道：“奴婢是伺候何姨娘的婢女。何姨娘与万姨娘几乎没有什么往来，是以，奴婢对于万姨娘的事情并不了解。”

　　程如敏笑了笑，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你分明是何姨娘的婢女。而且满府里都知道万姨娘对何姨娘可以算是厌恶至极。你却又为何会在深更半夜前去与万姨娘私下相见？难道说，你是万姨娘安插在何姨娘身边的棋子？”

　　梨香心下一惊，急忙解释道：“奴婢何曾与万姨娘深夜相见？大小姐怕是误会了。”

　　“八月十六夜里，你没有去过雅竹苑？不曾与万姨娘窃窃私语？”程如敏的声音很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就是这样淡淡的话语在梨香耳中却犹如雷鸣。

　　大小姐知道？大小姐怎么会知道？明明那天她非常小心，确定了无数遍没有被跟踪才会进入雅竹苑。可是却让大小姐知道的一清二楚。不仅知道自己偷溜进雅竹苑，还知道自己与万姨娘说了话。

　　是了，是了。肯定是雅竹苑里新进的下人里有大小姐的耳目。

　　“奴婢，奴婢……”

　　程如敏不待她再说什么，径自说道：“还有，你送给那个书生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你一个姨娘身边的丫鬟，要凑够百两银子，恐怕有点儿难。”

　　梨香目瞪口呆、脸色苍白的望着程如敏，她发现自己居然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位大小姐的神情。

　　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梨香此时才发觉自己害怕的厉害。如果事情被抖了出来，自己第一个跑不了。不但以后享受不到好日子，说不定还会很快被卖进勾栏院，就如同万姨娘身边曾经得宠的锦儿一样。

　　她该怎么办？

　　梨香浑身哆嗦的更厉害了，但如今却不是被冻的，而是被吓的。

　　梨香知道，自己早就已经上了万姨娘的船。如果自己将那件事招了出来，即便大小姐不再跟自己计较，万姨娘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如果自己就是咬着牙不招，大小姐或许一时三刻的还拿自己没办法。毕竟她没有证据，毕竟她现在还在管家。无故虐待下人，只会让老爷反感，夺了她的掌家之权。

　　梨香坚信，万姨娘日后一定会是程府的主母，而这个时候正是自己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想清楚这一切，梨香很快镇定了下来。虽然她还是在颤抖，但那只不过是为了麻痹程如敏罢了。

　　“奴婢，奴婢不知大小姐在说什么。奴婢……”梨香的话还没说完，便两眼一翻的晕在了地上。

　　程如敏淡淡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梨香，挑了挑眉，没想到府里还有这样聪明，这样大胆的丫鬟。

　　“既然晕了过去，看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你们将她扛回去，扔到丽裳楼前的那个水井里。然后对下人放出口风，说是她自己失足落水。”

　　“是。”红叶走上前来就要将梨香扛起。

　　“对了，别忘了塞上她的嘴巴。以免叫嚷的全府尽知，让几位姨娘不得安稳休息。”

　　假装晕倒的梨香听到那些话，早已睁开双眼惊愕的望着程如敏。

　　她们要将她杀人灭口？

　　怎么会？

　　这个大小姐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会如此狠毒。

　　问不出话来就直接杀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红叶却不管梨香现在是晕着还是醒了，直接往她的嘴中塞了一大块绢布，扛着就往门外走去。

　　梨香此时才反应过来，拼命的挣扎叫喊。可惜，她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她惊慌失措的望着程如敏，挣扎的更加剧烈。

　　“看这样子，是醒了？”

　　红叶止步，梨香拼命的点头。

　　程如敏喝了一口茶，才缓缓的说道：“那么，你到底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红叶一把扯出梨香口中塞着的布，将她推回到程如敏面前。

　　梨香就地一跪，痛哭流涕：“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奴婢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要是让万姨娘知道了，奴婢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程如敏有些不耐，“你说了，我能保你无事。你如果不说，根本用不着等万姨娘，你现在就得死。我没有时间跟你闲扯，你若想说，那便说。若不想说，我可以再让人将那宋立抓来。我就不信，你们的骨头都那么硬，都那么不怕死。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将你的尸体给他看，你说他会不会怕？会不会招？”

　　“宋，宋立？”梨香被程如敏一次又一次对真相的揭露弄傻了。

　　大小姐甚至还知道那书生的身份？会不会其实大小姐根本就已经知道了整个事情，来询问自己只不过是想确认一番？

　　那自己现在该怎么办？等到大小姐放弃自己而去询问宋立之后，自己是不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大小姐，奴婢愿招，奴婢愿招。”梨香不住的磕头。

　　“那就说吧。我还会派人去询问宋立的。若有一言不实，你将不再有任何机会。”程如敏道。

　　“是！奴婢不敢欺瞒大小姐。”梨香定了定情绪，开始说道：“其实奴婢知道的也并不多。只知道是八月十五那一日吃团圆饭时，万姨娘给奴婢信息，让奴婢第二日晚上去雅竹苑。可是第二日晚间，奴婢却听闻老爷带着万姨娘出府去了，就连雅竹苑的几个奴才也都跟了去。奴婢心下疑惑，却不敢不听万姨娘的吩咐。待何姨娘睡下后，奴婢便赶往了雅竹苑。”

　　程如敏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到了雅竹苑后，发现里面确实一个下人都没有。奴婢悄悄的进了万姨娘的正房，发现在床头放着一张纸条还有一封信。纸条是留给奴婢的，让奴婢将信送出府去交给府外的一个姓霍的人。至于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姓霍？”程如敏喃喃自语道，霍子衿不就是姓霍？

　　“是的，确实是姓霍，奴婢没有记错。”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拿到信便让奴婢在僻静处等他，不要离开。奴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人才回来。跟奴婢说，信上所言可行，已经安排妥当。尽早行事，越快越好。奴婢当晚便又去了雅竹苑，将这些话告诉了万姨娘。”

　　程如敏颔首道：“那个宋立，又是怎么回事？你给他的一百两银子是万氏给你的？”

　　梨香点头承认，“当天晚上万姨娘便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第二日给宋立送去。让他带大少爷去琳琅阁。”

　　“去琳琅阁做什么？”程如敏赶紧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说将人带过去就可以了，并没有说具体要做什么。”

　　程如敏沉吟一阵，道：“八月十六那晚你出府时大门应该已经关了，你是怎么出去的？”

　　梨香有些涩意的说道：“那晚留下给老爷和万姨娘守门的是程全，他，他一度都对奴婢有意。所以……”

　　“你一共给宋立送过几次银子？”

　　梨香道：“一共送了三百两银子，每次一百两。”

　　原来不止一次。这也不稀奇。程如敏并没有专门派人监视何氏身边的人。梨香出府，便不会过多的引起注意。何况那几日自己将暗卫全都撤走调查林远的安危去了。真不知道应该说是百密一疏，还是万氏的运气好过了头！

　　“这个宋立，也算是书香世家，家境殷实。这么点儿银子就被收买了？眼皮子也太浅了些。”程如敏有些不信的问道。

　　梨香一惊，急忙回道：“奴婢说的都是真话。奴婢听说这个宋立其实是个好色之徒，在青楼楚馆花去了不少银子。但是父母管教严苛，所以身边愈加拮据。而且万姨娘只是让他将大少爷带到琳琅阁，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他便答应了。”

　　“原来如此。那么万姨娘为什么会让你去做这件事情？”

　　“这……”梨香一顿，有些窘迫的说道：“奴婢原本就是万姨娘早前安排在何姨娘身边的人。她怕何姨娘再次勾引老爷，所以让奴婢盯着些。后来万姨娘身边的奴才全都被卖出府去，新来的又不得万姨娘信任。万姨娘这才找到的奴婢。”

　　“原来你还是万姨娘心中的红人哪，我可真是小瞧了你！”程如敏似笑非笑道。

　　“奴婢不敢！”

　　“你回去吧。”程如敏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茶。

　　梨香闻言猛然抬起头，眼中那不置信的神情表露无遗。

　　她就这样放了她？还是会在自己回去后再想法子把自己杀了？

　　程如敏淡淡的看了一眼惊魂不定的梨香，道：“我看着你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应该知道厉害关系。今晚之事若是泄露半句，最多也就是我与万姨娘撕破脸皮。可你，却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你。想想你今夜是怎么来的，你就应该相信我的话，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梨香俯下身去，惊慌不已。

　　“只要你今后看清形势，我不会亏待于你！”程如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送她回去。”

　　“是！”红叶上前，拉起仍旧伏跪在地的梨香，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