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生态旅游胜地,曾经被称作坟山的小丘陵早已被岁月铲平变成了拢着绿意的大片枣林,那些鬼打墙、鬼夜哭、白兔精索命的无稽之谈或许还在被神神叨叨缺了门牙的老太太传颂着,死而复生的千年国槐挂上一级古树的标牌成为村子的参观亮点,折下它的枝叶就会丧命的传闻还会不会有人相信?
抚着古槐的树洞里的芯,记忆中闪过睿暄教他跳舞的场景,院长爷爷点起呛人的烟斗在旁边看着,宁阿姨说,这么多孩子当中院长最偏疼你们俩,因为眼睛有灵气,跟他闺女美淑一样。
如今,宁阿姨已经退休,和儿子谢晖住在村东头的院落,学辰记得那里有间闲置的西厢房可以暂时落脚。
孩子们还没有醒,学辰坐上秋千补眠,红色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他睁开眼,小麦色皮肤的清瘦男孩正对上他的目光,18岁的笑容已是如此沉稳。
“易坤!”学辰冲过去拉住他,“臭小子,入学的手续办好了吗?约你吃自助干嘛放我鸽子,咱俩的生日你都给忘了?喂,给你学费居然寄了个欠条给我,你脑子是不是有泡儿啊!”
易坤说起话来也是跟年龄不相符的稳重,中音里缠着一丝稚气:“以前,老大想哭的时候总是忍着,然后不停说话,今天才发现原来你跟他一样。”
“我哪配跟他相提并论!”学辰发现他上衣袖口的gf标志,态度急转直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衣服?”
“这……”易坤挠头,神色摇摆,“这牌子很贵啊,我,我不知道啊!”
“不光贵,还是我最讨厌的牌子,哪来的?”
“嗯?那个,帮人家补习功课时一个家长送的,身材发福穿不下就给了我。”易坤支支吾吾不敢抬头,他用一件上衣试探出学辰对睿暄的态度,他们已经见过面了,或许是以残忍的方式。
学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上大学以后啊,饭菜不能凑合,衣着不能寒酸,不比排场比气场,像哥这样,到哪儿都让人服气。人家的旧衣服别再穿了,小时候还没穿够?”
“嗯。哥,你是不是有老大的消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易坤的试探进一步深入。
学辰看向易坤手背上烧伤的痕迹,低声说:“因为他变得很可怕,当年那场大火就是他的杰作。”
“我被遗弃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他只有10岁,却亲手把我带大。你把他当哥哥,可我把他当父亲。”
“所以呢?”
“所以我相信他胜于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思想。只有信任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假象才能不攻自破。”
学辰伸手拍散他笃定的表情:“被自己盲目的信任伤害一次,你就不会这么天真了。”
“给你致命伤的不是信任,而是信任不坚定时混淆视听的衍生物。其实老大他……”
“他用尽手段掩盖曾经是孤儿的事实,碾死蚂蚁那样让我一无所有,工作没了不说,还派人把我打了一顿,彻底把我赶出他的圈子。这些,能证明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吗?”
“不可能!”易坤激动起来,“害你丢了饭碗,或许他有别的考虑。打你,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时候你被人欺负,都是他替你出头,打架连命都不要!不是他,肯定不是!”
“睿暄已经死了,我们也不要活在从前了,好不好?”
易坤靠在古槐的躯干上,轻声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靠脸吃饭。”学辰说,“韩国lz选中了我。”
“真的?太好了,我给你当经纪人去。”易坤开心起来的样子像一杯清透的纯净水。
“你?得了吧,性子那么慢,心思重,心眼儿实,遇着风波我还得给你搞心理建设,谁照顾谁啊!易坤,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哥?”
“我……是有个事儿……告诉你的话可能有危险,但是不说,对他不公平,你也一定后悔!”易坤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咱俩生日那天,我见到他了……”
学辰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易坤的话,是韩熙的号码。
“韩总。”学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说的没错,我爸妈是没教过我拿别人的钱要付出代价,不过你的所作所为真的证实了,拿韩熙的钱代价要付双倍。”
“你在说什么?学辰,我们见个面。”
“我说什么,你最清楚!给了我一个家,毁了我另一个家,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学辰仰靠在树上,单手蒙住视线。
韩熙停顿许久,叹息声里仍可分辨出睿暄和煦的吐纳:“毁掉你的家是对你违约的惩罚,我说过让你离开苏滢。学辰……”
“是我错,错在不知道颜睿暄已经死干净了,你不是他,也不配是他。”
“这么恨我?”他转瞬又变得冷厉。
“我恨的是在一个混帐的身上看到颜睿暄的脸!”
“可现在的你没有实力跟我抗衡,想报复的话,起码要跟我站在同样的高度。”
“我会的!”学辰挂了电话,酣畅淋漓地长舒一口气,望向不知所措的易坤,“你刚刚说见到谁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窜到空中的烟雾分解掉急躁的火药,喜庆的欢愉漂浮不定。钻天猴声音刺耳,如疾驰的野兽发出诡异的长嘶。
易坤想起今天是谢晖的大喜日子,谎言的素材连成了圆,他僵硬地笑笑:“你生日那天我见到宁阿姨的儿子了,他结婚不打算请你,怕你出太多份子钱。还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就会有危险。”
“今天办事儿?”学辰问。
易坤垂头应着:“嗯,请了饭店的厨师过来,在家里办流水席,我来就是端盘子的。”
“我的事别跟任何人说,睿暄的事更不能说!”学辰在鸣响中仰望,将行李箱寄存在福利院,换掉身上的脏衣服来到宁阿姨家。
流水席是农村办喜事的家宴,形式热闹而实在。院子里搭上临时的棚子,有的用石棉瓦,有的用彩条塑料布,棚子下是几桌同样菜色的酒席,一拨人吃完后马上收拾干净再换另一拨人,家族庞大或是太过好客的家庭,往往要吃上好几轮。
绕过影壁,十张桌子已经码好,北房前是红毯铺成的小舞台,司仪正在试音。
“学辰,你怎么来了?易坤,不是嘱咐你别给他信儿么?他工作忙……”宁阿姨胸前别了朵不太新鲜的玫瑰,花下飘着写有“母亲”字样的红布条,淡粉针织小衫是学辰在商场专柜买给她的。
“我想您了啊。”学辰抱住瘦小的身躯,干枯的头发在他下颌摩擦出暖意,“宁阿姨今天真好看,一会儿非把新娘子比下去了不可。”
“净胡说,甜嘴哄小姑娘去,啥时候给我带女朋友回来啊?小晖可都落定了。”宁阿姨乐起来时皱纹愈发深刻,偏黑的皮肤光泽不再。
学辰替她理好鬓角的乱发:“小晖这臭小子从穿着开裆裤就开始搞对象,刚到法定年龄就着急结婚,让我们这帮当哥哥的多大压力啊!”
宁阿姨掩不住的喜悦:“我儿子啊,吃嘛嘛香干嘛嘛不成,不上进也不学好,从小到大没一点比得上你,唯独搞对象这方面比你强。”
门外传来小晖愉悦的男声:“我这叫不爱江山爱美人,哥你也该抓紧啦!”
学辰搂过新郎,笑着说:“可现在的美人都爱江山,没房没车没钱没背景,连个家都没有,谁跟我啊?”
小晖不以为然:“有手有脚有思想有俊脸有前途,多少人排队呢,你就是眼光高,我去接圆圆了,哥,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张罗客人吧!”
“快去吧。新娘子等急了。”易坤把他送到门口,看八辆红色宝马组成的车队没入群山,颓然叹息。他谎称手机没电借用了学辰的,背下了通话记录中韩熙的号码。
婚庆公司策划的流程唯美清新,生搬硬套的浪漫在这里格格不入,证婚人是年轻的村委会主任,希特勒式的煽动性发言彻底把正剧演出了喜剧效果。
“结婚后,希望你们互敬互爱,孝顺父母,打牢信赖的基础,以大干快上的精神孕育祖国的下一代!”
哄堂大笑的起因是豁牙的村长,也就是当年被睿暄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斌哥将“信赖”念成了“□□”。这个重口味的笑话易坤没听到,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默念韩熙的手机号。
西厢房贴了淡紫色壁纸,立体的薰衣草花田跟学辰梦境中的颜色出奇一致。计划落脚的地方变成了婚房,也就是说,除了梦境,世上已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他的。
礼成之后,学辰把自行车留给了福利院的孩子,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斌哥开车送他们到两公里外的村口公交站,路上随口问道:“原来特能打架那个小矮个儿,混得咋样了?”学辰的回答是:“颜老大已经死了。”
“要不是打架输给了他,我也不会学好,现在也就是个二流子。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斌哥将他们送到车站就掉头回去。
易坤对学辰说:“哥,你到我那儿去吧,咱俩瘦,挤一张单人床没问题。租期到我开学,还能住半个月。”
学辰拒绝了:“不用,lz的人明天来接我,以后不能常见面,网上联系。如果宁阿姨他们问起来就说我去了外埠工地,混出头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车来了,走吧。”
lz派人来接不过是安慰易坤的幻想。在举步维艰的时候无路可走,悲惨翻倍。
睿暄,你说过,借风和助跑是金雕搏击长空的两个基础。仅凭双腿的力量无法攀到与你比肩的高度,只能依靠跃入悬崖的强劲气流,就算前路无依葬身飓风,也要在我们二人的游戏中反客为主。
韩熙,当我腾飞天际俯瞰你的时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崔京男发来的短信里有lz亚洲区总裁许励铭的所有联系方式,学辰选择了最委婉的一种,用手机上网发了邮件,动之以情的自荐信耗费了不少心血,地址写的是他入住的一家快捷酒店。
然而命运的玩笑只言片语就可以把自恃聪明的人变成傻瓜。
躺在酒店的床上,收到了简短的邮件:你爸叫什么?
拆下手机卡扔进垃圾桶,学辰嘲笑自己居然相信了崔京男无聊的恶作剧。
清空了脑子和心脏,沉沉睡去。把控不了任何事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不管了,不去争取了。
扮演一个生活的旁观者对于学辰来说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