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辰的kakaotalk头像是williamsonpink粉钻胸针,苏滢对着那抹沉静的光芒第五次留下无人回复的文字:你到底浪哪去了?
“快看,楼下有香车美男!”公司里所有单身女青年的座机此起彼伏地响起,经营部、市场部、财务部几个恨嫁的姑娘来到苏滢的工位旁霸占最佳视线。
“是咱单位的吗?能勾搭上不?”
“可惜名草有主,没戏了,哎,让领导用组织手段给他们拆了!”
怨妇似的苏滢被人拉到窗前,捧着香水百合的年轻男人在黑色保时捷旁仰目四望,亮银色休闲西服柔如月光,领边和袖口的钛金花纹和纯黑领带昭示奢华,只一笑,天空便成了他的装饰品。
“姐姐们别惦记了,他是我的!”苏滢飞下楼径直扑到韩熙身上。
“你穿这么多不热啊?”
韩熙神色倨傲:“崔京男联系了一个韩国记者刚给我做了专访,没来得及换衣服。据说视频要在首尔的媒体上播放。你男人出名了,开心吗?”
苏滢揪住他的衣领,忿忿道:“开!扬名立万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了,所以你就敢穿这么招摇,引得那群小狐狸集体□□,让领导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我只站着没动,某人自己往异性身上贴,你说,谁影响不好?”
一把推开他,苏滢接过花束闻闻打了个喷嚏:“这是你第一次送花给我。”
“呃……好像不是。你毕业典礼那天……”
“我说是就是。为什么选百合?”
“像你。”
“纯洁?”
“脸大!”
韩熙臂上挨了狠狠一拳,苏滢却吹着自己手腕:“肌肉真硬!出了名你就开始造反,人家是标准的巴掌脸好不好。花哪买的?多少钱?”
“做活动时候人家送的,我才不会在倒贴的人身上浪费血汗钱。而且我说的脸大是指你没羞没臊脸皮厚。”
“哦,那是实话。我脸大心也大,心大世界就小了,世界小了就只能看到我家大宝贝儿了。”
偷腥般蜻蜓点水的一吻红了韩熙的脸,送她去项目部采访的路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一见到苏滢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
黑色保时捷跑车停在项目部保时达电动三轮车的旁边,讽刺的贫富反差引得几个年轻的管理人员停留拍照,装病走向宿舍的李烨正是其中之一。
介绍寒暄后,把韩熙留在宿舍给李烨解闷儿,苏滢便顶着“以感人肺腑通讯报道提升项目美誉度”的压力去采访项目经理程山。
虽然常常念错自惭形秽的读音,但此刻的李烨正深切领会着这个词的含义。暗自挺直了虾米腰,给韩熙倒了杯开水便有一搭无一搭地收拾起卫生。
宿舍在二层,板房的地面总归缺了点安全感,第一次走在上面难免心惊胆战,一楼的人们动静稍微大点儿,韩熙就能感到脚下的颤动。三张上下铺令本就狭小的空间转不开身,双脚不敢用力的韩熙索性卧进了学辰的空床铺。
这里就是韩熙年少时憧憬的建筑业战场,钢筋水泥是傍身的斧钺剑戟,别人的时代徒劳从指缝流走,而我们却用双手拼杀出一个崭新的时代。
可是眼前的光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豪迈。
彩钢夹心板的墙体观感与塑料泡沫无异,污泥在地面上结出疙疙瘩瘩的土痂,誓死与整洁二字划清界限,床下的塑料盆里塞满了盥洗用品,粗麻的晾衣绳横贯空间,看不出洗没洗过的衣裤和凑不成对儿的袜子吊儿郎当地自甘堕落。
虽然一刻也不愿停留在此还是假装自在地寻找谈资:“听苏滢说,你们经常连轴转,周六日也不怎么歇,想休息只能靠装病喽?”
李烨低着头闷了半晌:“你也知道学辰的事吧,走了之后跟谁都没联络。我就怕……就怕哪天警察找上门让去认领无名男尸,今个儿,我越想越瘆的慌,实在干不下去活儿了,只好装怂!”
韩熙眉心一蹙继而笑出了声:“他一大小伙子能出什么意外?”
“要搁以前是不担心。”李烨瞄着学辰的安全帽叹了口气,“可上回受伤之后有了后遗症,万一在马路上晕了……唉,不敢想。”
李烨夹叙夹议把学辰满脸是血一身伤痕还被脱光衣服的惨相讲给他听。
“唉,事后,学辰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没监控,不知道谁干的,估计是喝醉了酒跟人呛起来了。唉,这些年的工资不是买衣服就是给了八杆子打不着的弟弟妹妹阿姨,身上也没什么钱。”
听到沁出冷汗的韩熙反应了很久才问:“上回给我们公司拍画报的钱不少呢,他花完了?”
“还说呢,那真是赔本买卖啊!”李烨掰指头算着,“总共拿回一万八,给了他考上美院的弟弟一万五学费,又买个死贵的腰带报答苏滢,里外里赔了一千多。”
松开领带,还是有窒息的阴影。算算时间,易坤今年应该参加高考了,是为了他才接下拍摄的吗?如果靠脸吃饭只是做平面模特,那项链怎么解释?30万怎么解释?酒后全身□□被人打又不肯说出行凶者是谁,又怎么解释?
接过李烨抛过来的糖果,最爱的橙子口味。
“学辰留下的,他呀,一高兴就赏自己颗糖吃,这是他唯一有点儿娘炮的地方。”李烨蹭了蹭床头那张毁掉笑容的旧照片。
韩熙感到自己脸上被砂砾摩擦的生疼,他问道:“儿童福利院?尹学辰是孤儿?旁边这个人……”
“他啊,是学辰福利院的伙伴,被人领养移民之后就断了联系,要我说,就是一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白眼狼!”李烨翻腾抽屉归置了一通,很心疼地拆开过了期的牛肉干,推开窗大喊:“颜……睿……暄……”
韩熙木然站起,脸色煞白。
把牛肉干从窗户扔向狗窝方向,李烨哼着气大喊:“便宜你们仨啦!颜颜,瞅你那窝里横的德行,还护食儿,哼!”
心脏坐了一回过山车,韩熙险些背过气:“你在叫狗?”
“颜颜,睿睿,暄暄,都是学辰捡回来的。他砸坏脑子之后总对着狗叫单字儿,颜,睿,暄,重复老半天,这不把我给传染了么。”
尹学辰,如果过去的我对你如此重要,为什么还要走上不堪的路,为什么那么坦然收下我用来试探你的钱,哪个才是真的你?哪个才是真的我?
韩熙抵着翻腾的胃大口呼吸。
采访完毕的苏滢带韩熙来到那家小餐馆。西装革履、纯白衣裙,不合时宜的两套装束。
学辰和苏滢那个无限旖旎的拥抱还在角落里余香不绝,韩熙仔细品味着自己烟波不平的情绪,竟萌生醋意。
这是爱上猎物的前兆吗?
“意面”端来,记忆崩塌。
苏滢见他不动也撂了筷子:“这个店很多年了,搬了好几次家,我有个朋友一直追这里的‘意面’,环境是次了点,你别嫌弃,尝尝看嘛。”
韩熙审视着她:“你朋友?为什么不直接说尹学辰!”
在韩大人面前,苏滢不敢造次:“我……我瞒了你些事情,你答应我不吃醋,我就坦白。”
“好,如果坦白得不彻底,后果自负。”
“学辰失踪前,我们几个在这儿吃过饭,他莫名其妙被打之后留下好大面积的心理阴影,那天突然就晕倒在我肩上,我,我抱了他好久……”
“所以,提到他的名字你就心虚?”韩熙轻笑,原来那个拥抱没有爱恋的成分,苏滢对他始终是专一的。
30元搞定双人晚餐,苏滢大方地拿他的钱包去结账。
刚出门口,食道毫无预兆就发起了脾气,抵住胃部的手臂快把单薄的身体贯穿也阻挡不了来势汹汹的疼痛。
“回车里等我。”韩熙冲到男卫生间弯下身子无声呕吐着,习惯了拿孤独缓解病痛,一把推开了紧跟而来的苏滢。
苏滢怔在门口啃着自己的指甲,愣了片刻还是捂上双眼跑进来,拍着他的背,手劲不大不小,韩熙的身体在她掌中有规律地震动,清空了脆弱的胃。
苏滢俯身看向呕吐物研究了一会儿:“胆汁都吐出来了,应该是脾胃不合,跟食物没关系,回去给你熬点山药粥。”
正要进门的男顾客见那一头流泻而下的黑色瀑布,也不顾男女标示便转身向对面走去,接着女卫生间就传出尖锐的骂声。
韩熙拉上苏滢这个罪魁祸首逃离犯案现场,漱过口,僵硬地看着她那副老夫老妻相濡以沫的表情,天长地久,也不过就是面对附属于对方的污秽依旧觉得彼此是最美的那一个。
他笑到直不起身,问苏滢:“男厕所你也闯?不羞么?”
确定他已经没事,苏滢把他推倒在引擎盖上声嘶力竭:“韩熙,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嗯?女朋友,老婆,未来儿子他妈。”韩熙仰在上面笑着耍赖。
“那你老婆生病的时候,你会嫌她恶心离她远远儿的?”
“怎么可能!”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如果你难受的时候再敢推开我,就去找个钢铁之躯的女汉子当你儿子的妈。”
这是韩熙听到的最泼辣的情话。
空中亮灯的风筝鱼目混珠,乱了星座的秩序。面前等待回应的眼睛漾出一条银河。
慢慢起身,把星光四射的银河箍在胸前,心房骤亮。韩熙对怀中的人说:“好。可是万一在我生病难受的时候,你推开我、抛弃我,怎么办?”
“切,我妈说了,生死相许是小说,生病相许才是生活。放心啦,我禁得起生活的考验!”
油烟扑到身上,他们没有动,久久相拥。
直到短信提示音响起,韩熙才放了手。
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段文字:老大,我查出了韩静泊和美淑的关系,也知道院长爷爷的死绝不是意外。如果出现在你周围,我可能成为韩家牵制你的另一个工具,像学辰哥哥那样。回电!
署名——“第七根弦”。
“老大,这是学辰哥哥送你的吉他吗?1、2、3、4……有7根弦呢!我长大了也给你买。”
“我儿子还真有孝心啊,不过易坤呐,你怎么不识数?你说几根弦?”
“7根!”
“再数一遍。”
“嗯……呵呵,加上我7根。”
苏滢的质问打碎了那个似在昨天的片断:“脸色这么难看,谁啊?别是小狐狸吧?”
“没什么,发错了。”韩熙短促的呆滞后继续抱着她,“你知道庄子的忘适之适是什么意思吗?”
苏滢在他怀里拱了拱:“《庄子》达生篇里的嘛,主旨就是叫人忘记是非,忘记恩怨,远离心境的折磨,内在外在都不起变化。真正的舒适就是能忘了舒适所造成的舒适。这是标准答案吗?”
“no,忘适之适就是什么都不要,不想,不求,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不嫌弃你这电线杆儿身材硌人没手感。”
他们就这样拥着,吻着,看天上的银河。时间停在头顶,俯瞰忘适之适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