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双腿把头埋在膝盖上,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跋涉,早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必须要停歇了,可是我根本就不能停歇,要停歇必须要到他的怀里。我必须要找到他。
扭开没锁的门,他赫然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的靠在对面的墙上,四目相对,他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我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也想朝他微笑,可是长途跋涉,心底万般悲凉,泪汩汩的涌了出来。
他不知所措、犹豫着张开双臂。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而当面对他,我所有高筑的堡垒都岌岌可危,此刻更是轰然坍塌。
身体瞬间脱力,浑身软弱无骨的瘫了下来,他一把我抱到沙发上,在他的怀里我无声的抽泣,轻抚我的后背,柔声说:“没事的,都过去了。”
我抬头张望,发现四周就剩下我们俩个了。
“他们呢?”
“你这个样子都把他们吓坏了,我让他们换了个包厢。”他笑着说。
“为什么我这么伤心你还能笑得出来?”
“这个样子总你低头闷声不响,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的好。”他蹙着眉头看我哭肿的眼睛,“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思远意外,空难。”我低下头轻声说。
他楞了几秒沉默着叹了口气,轻声说:“很多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节哀顺变了。”
我嗯了一声,看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要抱歉也是我说抱歉,把你吓到了。”他举起手掌笑着说,“看着吓人是吧?其实就一点点皮外伤,护士都说,自己擦点红药水就好了。我说,是我老婆必须要我来医院处理一下的。她才肯替我包扎的。”
“谁是你老婆,不要瞎叫。”
“没有瞎叫,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只是之前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到处能找到更好的。”
“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不能在丢了。”他紧紧的搂着我,似乎真的怕我一下子就会飞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透亮,我心底也明朗了许多,身体和感觉一下又扑回了十年前的那个自己,就这样缠着他不让他离开我半步。
“还去吃饭不?”
我摇摇头,“我要回家。”
“也好,那我们回家吧,我先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站在洗漱间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眼肿脸花,疲惫忧伤,一脸怨妇模样,用冷水不断的冲洗清醒,直看到镜子里重新出现那张干净清澈的脸。
“意外随时都潜伏在我们四周”,脑中还在空荡荡的回响着这句话,既然随时都会打败,但总好过自己把自己打败。
梁周承拎着我的包,站在门看着我把自己收拾清爽,“他们要你今天好好休息,但明天在花圃烧烤,你一定要参加。”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来到那辆和他一样黑的车子前,他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我看到座位上摆着一大束玫瑰花,我瞄了一眼他微笑的表情,探着身子去取花,才发现原来后排摆满了玫瑰花。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说:“几天没见你的花圃都改种玫瑰花了吗?”
“我也这么想呢,原来玫瑰花这么贵,是可以考虑种鲜花了。”
“浪费。”
“没有浪费。”
“一束就够了,干嘛买这么多。”
“以前我从未送花给你,一年一束也就十束,一年两束也就二十束,一年三束也就三十束……”
“你是不是把我到六十岁的花一次性都买好了?”
“到六十岁我给你种满园的玫瑰花。真的。”他看着我认真的说。
我看了看车后堆得挡住后窗玻璃的玫瑰花,又摇了摇头说:“浪费。”
“没有浪费。”他又重复了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就会和你在一起?”
“其实花我昨天就准备好了,可是你昨天跑得太快了,拉都拉不住你。今天我一看焉了好多,刚才在路上又全部换了新鲜的。”
“什么?这么浪费。”我瞪着眼睛佯做生气的说。
“没有浪费啊,知道吗?今天的花比昨天便宜好多了。”他哈哈的笑了起来,感觉的确赚到了。
“若我今天再不理你怎么办?”
“那就再买呗,反正你生我气的最长时间没有超过一个星期的。”
“真是浪费。”
“怎么会浪费呢,你看你笑得多甜,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感到脸上的笑容像手中的花蕾一样含苞待放根本就无法收拢,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说着他拿着一个方形的扁盒子放到我眼前,“猜猜是什么东西?”
“手镯?”我看着盒子的形状随口一说。
“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夸张的惊呼着。
打开盒子,果然是个银色的手镯,我拿在手上端详,上面是两条缠在一起的蛇,首尾相连的接头处缠成字母“xl”。
“我以前说过,要送你一个和任何人不一样的镯子,我守着老银匠做了半天,并要求他不能再做第二个。”
“你杀了他?”我假装惊恐的瞪着他,
“怎么会呢,只是付了三倍的工钱。”他呵呵笑着,“人家说,这么繁琐下次再多钱也不做了。”
蛇身是立体的,鳞片片片清晰,眼睛和吐出的信子像活着一样。
冰凉不失温润,粗犷不失细腻,古朴不失时尚。
“只是,为什么是蛇啊?”我疑惑的问他。
“你不觉得你像条蛇吗?每次在一起你都缠着我喘不过气来,上大学的时候,那么远的路你都不辞辛苦的要来缠我。”
“什么?你说以前是我缠着你……”
他的唇猛烈的堵住了我还没说完话的双唇,唇齿相依,滚烫热烈,熟悉迷人的气味让我沉醉于中,舌尖像蛇一样的灵活攒动想要长驱直入,直抵我的心脏。我猛烈的反击着,也想要抠出他的心脏看一看,是否如他所说里面真的还有我。
一阵缠绵过后,他在我耳畔轻轻说:“以后让我缠着你,一直一直缠着你寸步不移。”
我把腕上的蓝气球褪下,戴上镯子,大小合适,举在眼前细看,泛着淡淡的银光,心里的欢喜并不亚于十年前。
“本来昨天要送你的,然后带你去看银河。可惜错过了,要再等一年了。”他不无遗憾的说。
“为什么要再等一年啊?今天不可以吗?”
“对啊,为什么不呢。人家一年相会一次,以后我们天天相会天天可以看银河。”他像个孩子又开心雀跃起来,“我们现在就回望港,那里看银河最清晰。”
说完他发动了车子。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玫瑰花,颜色如此强烈却不耀眼,含苞待放娇柔的模样让人生怜,花香浓郁袭人心脾柔柔绵绵得包裹着我的甜蜜。
扯下一朵花瓣,抓在手心,放到窗外,随风飞舞,看不清哪朵花瓣会飞向天空,哪些坠落地面成为垃圾。
“怎么啦?”他紧张的说。
“思远喜欢玫瑰花。”
我又扯下一朵花瓣撒向窗外。
“哦,只是这样不安全。”他小心的说。
我看着身后的花瓣汇入车海,像是扑火的飞蛾。
“那个,肚子饿了,胃有点痛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饿了,不瞒你说,我早就前胸贴后背了。”说完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了潮汕粥店的门口,“喝粥可以吗?”
“无所谓,只要能填饱肚子。”
点了招牌的海鲜粥,梁周承问:“好吃吗?”
“还行吧。”我嘴巴塞满了食物,“但是没你做的蔬菜粥好吃。”
他又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当然食物保持原汁原味才是最好的,最重要的是我加了一样调料他们是没有的。”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茬,心知肚明他讲的那个调料是什么。
回到望湖边,梁周承把车里所有的花都搬到了望湖边,“我知道你也不忍心看着这些花枯萎,都送思远吧,希望他会高兴。”
我朝他感激的微笑,语速缓慢的和他讲了这些年和致远及思远的相处,他无声的听着,其实也根本就没有多少语言可以描述,平常及琐碎,已经完全融入家人一般的无声细流之中。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头顶是唾手可摘璀璨星空,这个世界那么多美好的东西都被比喻成灿若星辰,可那只是比喻,再美的词都无法描述此刻的星空。
梁周承又开始和我讲从小就听过无数遍的星辰的故事,那些故事就像他身体里与生俱来的一样,就像他天生就能比我更加娴熟的画画一样,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头枕我的腿躺在大岩石上,仰头望着星空,讲得很仔细,动情之处会时不时的微笑起来,望着他的神态我也笑了,还和小时候是一个样子,只有和我讲起星辰的故事才会如此的话多和动情。
可是他的言语我又一次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是望着手中的撒向湖中的花瓣,看着它们渐行渐远,头顶的灿烂星空,面前满眼的玫瑰泪滴,此种景象美丽而凄凉。
他伸出手臂抚摸的的头发,我低下头朝他微笑。
“这里还痛吗?”我摸着上次摔到的后脑勺。
“没事,只有一点点了。”
“我看你每天都戴着帽子,真的怕你有后遗症。”
“没事我有分寸。”
他坐起来,把头埋了我的肩窝里,“味道很好闻。”
“还不是你洗发水选得好啊。”
他怔了一下,“你知道了?”
“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那天回来你叫了郝伯,我也是一楞,可是你爸刚走,郝伯是你最亲的长辈了,我实在不忍点破。”
“这些年你一直和我爸一直保持着联系?”
“是的,你爸一直不让我靠你太近,他说当一个人沉睡的时候,还是让她好好的睡,睡醒了自然就会什么都明白的。”
“我爸爸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你爸走的那天,本来约好一早我去接他,然后一起去送郝伯最后一程,可是我在楼下等了好久,他都没下来,而楼上传来了动静,才知道你爸过世,我又和你家小宝哥不熟,所以报了案,希望给你有个交代……”
我没有说话,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花瓣们随风四散开来,美得像是一副静态的画作。可是这些花瓣不用等到明天,就会成为水中生物的食物,或沉入湖底成为淤泥的一部分。
日本有句谚语“丛云遮月,花遇风暴”。美的东西总是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