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吧台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空白的速写本,这是我习惯的发呆方式。
“明天开业你真的不来?”
我抬头望着和我说话的男子,他正对着灯光仔细的擦拭着酒杯,专注的眼神似乎要把玻璃杯擦成隐形的一样。
“哦,说了不来就不来,这话你都问了有几遍了。”
“可是你是老板啊。”
“早知道你是如此啰嗦的一个人,当时让你写借条就好了。”
说着杨辉笑了,我也笑了。
“对不起小姐,我们酒吧还没正式营业呢……”
门口有了声音,我扭过头,逆光,一个高大修长的女子,人未到高跟鞋声已到。
“没开业,开着门干嘛啊?”女子火焰十足的回答。
“来了就是客,区小姐请。”我看了区倩一眼,仍旧转着手中的笔,“区小姐这么早就来捧场,多谢了,喝点什么呢?”
“伏特加。”
杨辉在她面前倒了小半杯液体。
她一口吞下,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的左手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的扔了一把车钥匙和行驶证在我面前,“这是之前,周承和我定情的时候送的,现在完璧归赵。”
“哦,这个,他人不在……你应该自己交给他。”我慢吞吞的说。
“他很忙没功夫理这种小事,我买了辆玛莎拉蒂,这种车的确看不上眼,他正好可以送你讨欢心。”
我转过身看了眼停在对面巷子口的白色越野车,摇了一下头,“好像也不是我喜欢的,怎么办呢?”
我看着猫在吧台边的黄毛说,“看着不爽,帮我砸掉去。”
黄毛怔怔的望着我,“宝马x5,豪华配置……”
“我去。”吧台里的杨辉说着,低头从吧台下拿一根半米来长圆钢就往外走。
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车背后,玻璃和金属的撞击声隐约的传了过来,路边的好事者也相继围了过去。
我瞥了一眼脸色渐渐不好看的区倩,对瞠目结舌的黄毛说,“没办法,我虽然没有个有钱的爹,但好像从小到大也没缺过什么。”
黄毛看着我的表情脸绿成了苦瓜。
我笑着给了他一拳头,“放心好了,我答应过你的,若真喜欢这种车子,到时姐给你买辆新的,别人用过的多没意思啊。”
黄毛刚刚都快落泪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光彩。
区倩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来朝外走。
“区小姐,怎么就走了啊,这杯酒算我请的好了……”
看着区倩消失的门口,黄毛连忙说,“我去看看宝马被杨辉砸成什么样子了,还能不能修得回来。”
我没有理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笔。
刀疤一边擦着吧台一边说:“怎么大叔大婶谈个恋爱都这么纠结啊?”
黑皮在边上唱和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冲着这点,那个谁啊,还算是个好男人……”
“那好男人的标准就是出手就送宝马吗?”
“送得起当然送啦,三十多岁的男人若身边不围着几个女人的话,只能说明两个字‘失败’再加两个字‘透顶’。”
“不围女人的话,围男人也不错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饥不择食啊……”
我不再理会他们讲什么,翻开手边的行驶证,车子是去年这个时候买的,车牌数字是我的阴历生日,而他那辆黑色的车子是我阳历的生日,心底没有什么波澜,该有的情绪上次吵架的时候已经用完了。
把行驶证丢在一边,又拿起笔在速写本上涂鸦。
“盈盈你知道杨辉把车子砸成什么样了吗?”黄毛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就冲了进来,满脸的喜悦。
“什么样子?”刀疤和黑皮异口同声的问。
“毫发无损。”黄毛兴奋的坐在高脚椅上转了几个圈。
“毫发无损?”我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俩。
杨辉面无表情的在洗着手。
“杨辉把前两天我们放那边的花窗给砸烂了。”黄毛继续爆料。
那个巷子口往里有个垃圾中转站,酒吧卸下来的画窗就放在那里,本以为垃圾车会收走,可是几天了还是在老地方放着。
“花窗放在那里,我正担心被人撞到了出了事情怎么办呢,现在砸烂了放在篓子里,垃圾站总归要收走了吧。”杨辉说着又开始擦他的玻璃杯。
“盈盈,若是杨辉真的把车砸了,怎么办啊?”黄毛凑到我面前问。
“砸就砸了呗,反正不是我的车子。”
“要不我再去砸一次?”黑皮也凑上来说。
“别别别,现在砸的话那可是跟钱过不去。”黄毛连忙阻止。
大家都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身后响起了梁周承的声音。
他看到吧台上的东西,笑容凝固了,其他人作鸟兽散了。
“周总,明天开业你来吗?”杨辉问。
“你来不?”梁周承低头问我。
我摇摇头。
“那我也不来了。david这个过江龙都能震住场子,你地头蛇有什么好怕的,没事,玩呗。”
杨辉挤出一丝笑容,“嗯,反正钱是你们的,玩没了,我跑路去。”
我朝他伸出大拇指,挽着梁周承往外走。
“他好像很紧张啊。”我无奈的说,其实我也很紧张,毕竟不像画画那样坏了可以撕掉重来。
“没事,我明天会叫胖子他们过来的,而且据我了解,杨辉的姐夫,也就是杨芳菲的丈夫,是公安局哪个部门的头,听说他们是高中同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是嘛,怎么没听杨辉提起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啊。”
“像我怎么啦,”我白了他一眼,“希望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再不济也有我呢。”他拍拍我的手。
相对无语的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问:“那车钥匙是区倩还回来的?”
“嗯。”
“她没说什么吧。”
“没说。”
“其实也没有,那车是我借她的,你不要瞎想。”
“嗯,我知道。”
“她这样说的?”
“嗯。”
他伸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
车子已经到进村的路口,他停下车,“带点菜回去。”
菜场门我看到一个佝偻的老太面前简陋的竹篮子里是半篮子石榴,个头小,青,且斑驳,走过了,又回头,蹲下来看着面前的石榴,“阿婆,我全部拿走你看多少钱呢?”
“你是老谢家的毛丫头吧?”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连忙抬头张望,满头的银丝剪得整整齐齐,一张像放久了的水果干瘪暗淡褶皱丛生的脸,眼睛却神采奕奕。
“阿婆,您好,我是老谢家的毛丫头,您是……”
“以前你们老是来偷我们家的石榴,怎么吃了就忘了啊。”老人家呵呵的笑着说。
“张奶奶好啊。”身后的梁周承叫道。
“哎呀,这不是张无脚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嘛,你们俩……”张奶奶伸两个大拇指比划着,咧嘴笑着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
“是啊,是啊,还是您老人家眼光厉害啊。”梁周承说着也蹲在了我边上。
“我能不厉害吗,我都九十二了,你们的父母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说着用干树枝一样的手掌抹了一下嘴边的口水。
“九十二了您还卖石榴?”我无比惊讶的问。
“没人吃啊,挂在树上会烂掉啊,可是卖相又不好,呵呵,来来来,全部装去,我知道你们喜欢吃。”说着悉悉索索的拿出个塑料袋,“还是以前好啊,你们会来偷,年年都不给我们家留一个,现在哦没人惦记咯。”
我把篮子里的石榴全部装了起来,梁周承拿着几张百元的钞票往张奶奶手里塞。张奶奶连忙推诿,“不值钱的东西,有人吃,不浪费才是好的。”
“你送我们石榴吃,我们也要买的补品孝敬您老人家啊。”梁周承说着把钱塞到了她口袋里。
张奶奶抓着梁周承的手说,“懂事啊,懂事啊。”
梁周承把张奶奶扶了起来,“张奶奶我送你回家啊。”
说着把篮子和小板凳递给我,“月儿,你扶张奶奶在车上等我,我买下车菜。”
我去扶老人家,结果她甩开我的手说,“我还没那么老呢,我要坐前排的啊,好看风景啊。”
我笑着点点头。
坐到车上,她转过脸回头看我,埋藏在褶皱中的眼睛闪着光亮,“谢家丫头啊,看到你回来高兴啊,虽说我没出过远门,但是我知道哪里都不如我们望港好啊。”
我笑而不语的看着她。
“外面的花花世界会让人看花的眼睛,张无脚的儿子那个时候办酒的时候我就说嘛,外面的姑娘再好能好过我们望港的?会看清的,人总是会看清自己要什么的,还好是年轻啊,有时间重新来过啊。”
说着她拉着我的手不断摩挲,我突然想起我奶奶,若奶奶知道我逛了一圈还是回到原来那个倔强的毛丫头的样子,是高兴呢还是嗔怪?不觉眼中有了雾气。
“没事的,没事的……”张奶奶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的,不断的安慰我。
“怎么啦。”梁周承拉门进来,看我们的样子,疑惑的问。
张奶奶望着梁周承说,“对了,我好像没吃到你们的喜糖啊。”
梁周承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我说,“我们啊,还没办酒呢,大概下个月吧,到时啊一定请您好人家吃酒。”
“还没办酒啊,这个可是终身大事啊,不能老说,忙啊,忙啊,早着啊,你看谢家的丫头多好啊。”说着老人家乐呵呵的回头看我,“请我吃酒啊,我就要包红包的,这个啊一定要早包,要早包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从中间找出一截红纸头,再把刚才梁周承塞个她的几百元钱,整整齐齐的叠好,拿着红纸条拦腰绕着一圈,接头处沾了点口水,粘得牢牢的递给了我。
我连忙摆手不肯收。
“要收的这是规矩。”张奶奶一脸慈祥的对我说。
梁周承说;“月儿,收下吧,这是我们收到的第一个红包,而且是村里年纪最长寿的老夫妻送的,吉利啊。”
张奶奶连忙笑着点头,“是啊,是啊,我孙女说,我和老头子都已经钻石婚了,四世同堂啊,到时候吃了你们的喜酒啊,肯定会再多活十年八年的。”
张奶奶的脸笑得像朵怒放的菊花,太多的风霜,只会让它越开越艳,在万物萧瑟之前,走过人生的茫然、希望、灿烂,笑容里才会如此的真诚,绽放出岁月沉淀后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