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戒严在ZERO通过后已经取消,路边的霓虹灯渐渐亮起。
生气逐渐回到了城市里,一看就是从布里塔尼亚贵族处强制征缴来的高级车辆缓缓于两人周围驶过,只不过驾驶员变成了多国部队,身份大体都是新合众国官员。
查尔斯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人生来便不平等。
阶级,永远存在。
并非社会结构或是组织需求所决定,而是人类的基本属性。
将这个问题极端化到一定程度,答案就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两个人,“平等”,也是不会存在的。他们会根据自己的能力,自然而然的发展成发号施令者与命令接受者。
高架两边的大屏幕亮起,绝大部分都是军工厂的招工广告,以及黑色骑士团的征兵短篇。
巨大的广告牌上,ZERO单膝跪在某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身前,微微仰起头,从对方手中接过一颗子弹。“这份重量,我收下了。”画面中头盔男如是说道。
比起强调群众的力量,这幅画面非常聪明的选择了突出个体的愿望————你们不是在为我工作,是我在实现你们的梦想。
征兵短片中播放的,也不是黑色骑士团在中东痛殴帝国的片段剪辑,而是战死士兵的头像。
悲剧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回顾人类文学便可得知,青史永垂的巨作几乎都是以悲剧结尾的。
最能触动人心的,不是坏人的伏诛,而是好人的牺牲。
【我们死了,所以善良的人可以活下去。】
巨大的水印标语从这些相片上静静划过,悄悄的刻在每个观众的脑海深处。
在食欲、睡欲、****以及安全这些基本诉求得以保障的日本,人们已经有仰望“实现自我价值”这一终极诉求的富裕。
从最基本的求生欲望,直到为了他人,为了更崇高的目的付出。从索取到给予。那是一条潜藏在人性深处的阶梯,从“兽性”出发,向“神性”攀爬。
“超我”,或者说更直接一点,“牺牲”,正是这条人性阶梯的尽头。
燃烧生命,幻化做光。
众生仰视,不由自主的向那道光芒伸出手,在索取温暖的同时震撼于其美丽,“如果我也能变成那样该多好”的想法在那一瞬间被唤醒。
所谓“英雄”,只不过是比别人早勇敢了一分钟而已。
这种“集体对于这种最原始,最高贵的行为或是意志的追求”,被很多学说总结过。
“···其中精辟的,还是荣格的‘原型’理论。”
伊兰说到此处竖起一根手指,表示重点来了。
“原型是一种能形成具体意象的活形式,一种具有生成力的形式,而非定了形的死框子。它类似于“晶体”,发挥着好比是磁石的作用,把与它相关的经验吸引到一起形成一个情结。情结从这些附着的经验中获取了充足的力量之后,就可以进入意识···这些枯燥的词语若是以人类的形象表达出来的话,可以与‘耶稣’‘弥赛亚’‘神’‘英雄’画上等号。而在这个时代里,这个原型的人形表达则是‘ZERO’这个符号。很讽刺不是吗?凝聚了所有人类渴望的形象,人性最闪耀的光芒,其中却根本没有任何‘超我’的存在。这个完全在谎言上建立起来的‘伪神’,又引发出了下一个问题————谎言的定义。更深入一点则是‘事件与信息之间的联系’,假如森林中有一颗树倒了,周围没有任何目击者,那么这个事件存在与否的问题···”
好的,按照以往的经验,现在是听众终于承受不住语言的重量,开始崩溃的时刻了。
“嗯。”
C.C淡淡应道。
“···哎?”
白毛愕然。
“事件与信息的联系,然后呢?”
这就是千年女妖的功力吗?!这非常人所能望其项背的耐力?!
“我说你啊···”C.C叹了口气。“真的关心自己说的这些东西吗?”
不断用语言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筑起壁垒。
即便是鲁鲁修这个别扭的孩子,自己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与挣扎,甚至可以触摸到他最脆弱的部分。
这小鬼,即便遍体鳞伤,即便那时痛到快要疯掉,他也不会让任何人触摸自己的伤口。
还真是符合他的颜色呢,这种至极的洁癖。
除了他认可的人···除了那个人,他不让任何人触碰自己。
“小鬼。”
“在。”
“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吗?”
啊,这还真是有嫂子风格的问题呢。
“政治交换引发的偶然事件?”伊兰耸耸肩。
“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被创造出来的?”
废话。
伊兰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肯定是被创造出来的啊······
“不,我说的不是活塞运动,我说的是‘被这个世界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
“哈?”伊兰没听懂。
“想知道‘神’的正体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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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赖耶识(alaya),或称刹那识,在现代心理学中又被称为集体无意识。
前两者玄而又玄,是释家冠以的名称,与旁人难以阐明。那是在天地创始之初,万物觉醒之时的唯一的意识。人类没有你我之分,被这个大一统的意识所驱使,没有善恶,只有因果,是“本性”与“妄心”的和合体。
在荣格的理论中,集体无意识是人类所共有的某种意志,例如求生,繁衍,这种同一的意志给了人类以共性,有了交流的可能,在精神层面得以以同一物种定义。在释家的理论中,这便是人类的“本性”。
现在,再引入“阿卡夏记录”(Akashicrecords)这一概念。
“阿卡夏”,与其最接近的概念是“以太”。
阿克夏记录早先为古代印度地区的贤者所知觉到的,那时他们就已经理解所有的灵魂,或是实体的每一个瞬间都被转换成讯息,记录在某本“书”里面。
如果个体能够取得有效的“调和”,就能够接触到“那本书”中。
所谓修行,溯其根本,便是通过冥想的方式排出“妄我”,以“本性”的形式进入阿卡夏记录之中。与所有人类通感,回到人类最初始的状态。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位有大智慧的贤者能进入那一状态。
印度、摩尔人、西藏以及苯教以及其他地方的居民例如喜马拉亚山脉一带的居民、埃及人、波斯人、迦勒底人、希腊人、中国人、希伯来人、德鲁伊信仰以及中美洲的马雅人。尽管名称不同,但这些发展处高度哲学观的文明都有着类似阿卡夏记录的描述。
人类作为一个种群,他的所有思考,所有的作为,作为客体的观测,都被记录在某个地方。以现代科学的观点来看,这有符合“信息不灭”这一理论。哪怕是被吸入黑洞,信息都会以“事件视界”增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存在。
假使一个人,他的一生都被关在地下的某个铁笼里,从未被人观测到。如果仅仅因为没有这个人的记录便得出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了结论,那无疑是荒谬的。
信息是不会被毁灭的,它一定会以某种形式,被记录在某处。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个念头,都被写在阿卡夏记录中。
然而没有观测者的信息是没有意义的,是在理论上不成立的,因此,阿卡夏记录必须有其读者。
人类存在的记录,自然由人类自身来观测。以阿赖耶识作为人类的总称,不断观测,并且累积着所有人类存在的记录。
阿赖耶识,以及阿卡夏记录。
记忆与意志的结合。
那便是“神”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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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
伊兰双手离开方向盘,忙不迭的止住了对方的话头。
“你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是被刻意安排的?仅仅作为一件工具?被那什么所谓的集体无意识?”
“介于你的身世,不合常理的武力和智力,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真正基本确定是那天你的表现,那天你在会议室里失去意识出现的幻听。那不是幻觉,我可以察觉到那种波动···它正试图告诉你什么。那么···有何感想?”
伊兰没有说话。
他本能的排斥这种荒谬的理论。
比起偶然与概率,自己只是一件工具的事实更令人厌恶。
“···别开玩笑了······”攥住方向盘的指节发白。“有证据吗?这种理论?”
“没有。但反过来讲,它不可能毫无理由的与某个个体对话。你的存在对它而言必然是特别的。”说着,C.C用指尖卷起发梢。“就像我一样···”
不可能···
不承认······
如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实现设定好的程序···我······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C.C转头注视着伊兰。“介于你现在所知的一切,你是继续复仇杀死查尔斯呢?还是反抗命运,不做傀儡,就此罢手?”
“······”
“我想也是呢,你怎么可能会收手。你没有办法与他共存于同一时空,那中憎恶已经刻入你的灵魂。它早就已经料到了一切,作为所有人类智慧的总和,它看的比谁都远,想的比谁都多,即便是你,也不可能找到它的思维死角,因为你的思考也是它的一部分。因此即便你得知了它的实体,了解它对你的安排,你也依旧只能按照它设定的方向走下去。‘全知既为全能’它此时正看着这辆车里发生的一切,记录着一切······”
“······”
“而查尔斯,那个你彻底否定的男人,正在以人类之躯反抗神的意志。你,最自命不凡的存在,以最强人类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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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所有最出色的科学,哲学,宗教学者们汇聚再此,动用世界所有资源研究至今。
终于,终于可以以人类的姿态触摸到它了!
神是根源。
人从根源分化而来。
【那么,人们为什么要争斗?】
经过分化的凡人忘记了自己的本源。
【为什么要撒谎?】
分化后的凡人不知如何溶合,忘记了自己的根源,忘记了如何与他人交流,为了守护,为了掠夺,所以撒谎。
那样的话,只要弑神就好了。
新的根源会诞生。
【如何杀死‘神’?“神”的实体就是人类本身不是吗?】
统一记忆。
利用名为阿卡夏之剑的程序。
共享过去,不分你我,权利失去形体,谎言失去意义,战争失去价值。
在那个世界里,人类不需要名字。
人类,既为人类全体。
人类诞生之初的诅咒轮回即将终结。
在那以后,是无限的安宁······
查尔斯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年。
那是年幼的自己。
紫色的眼睛,尚未被风沙打磨,犹如水晶。与之相比,现在的自己···真是···太丑陋了······
从阿卡夏记录中分离出年幼的自己,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再也不用流血,再也不用撒谎,再也不用骨肉相残。
“玛丽安娜···”男人垂下眼帘喃喃道,神色带着说不出的疲倦。
老公···
“快了,就快好了。”
鲁鲁修···
“啊,那孩子过得好好的,娜娜莉也好···很快,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很累了吧···
“我很好。”
逞强的男人···
“真的,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有最后一个不确定因素。”
伊斯特兰德·皇·布里塔尼亚···
“啊。他是真的想杀了我呢,哪怕代价是世界毁灭,他也不可能允许我活下去。毕竟···那孩子,是神的代理人。”
不懂事的孩子···
“不···他没有选择。被以这样的形式创在出来,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走到终点。”
可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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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横打方向,汽车在公路上剧烈旋转,横拍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门犹如被炸药崩开般飞了出去,白色的身影跳下车坐,暴躁的在原地来回踱步。
不承认···不承认···这逻辑里面一定有漏洞!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就连自己对那个妖怪的感情也是设计好程序了不是吗?!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要杀了他是因为我想杀了他!绝不是什么第三者布置的任务!
仔细想想,仔细想想···有什么实验可以反证这一假设不成立···仔细想想!
不···这个命题根本就是“罐中大脑”,在理论上就是无解的。
人类不可能证明自己拥有自我意识!
“想知道唯一验证的方法吗?”
C.C抱着胳膊在一旁道。
“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一枪。”女孩说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你打死了自己,那就说明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如果你无法扣下扳机···”
“那有个屁用!”
伊兰一反常态的骂道。
“这根本是自毁命题好么?!如果人都死了那答案还有什么意义?!”
“正是如此。所以它从来不会失算,因为它的计划就是命运本身。”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既然无法改变,那即便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因为我嫉妒了。”
意想不到的答案,被女孩用轻巧的语气道出,琥珀色的眼中有些历经风尘的悲哀。
“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在无法改变的绝望面前···只有我一个人,很不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