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新宿特区。
还是以往的景色,残垣断壁,放眼望去尽是歪歪斜斜的灰色的残破混凝土建筑。瓦砾虽被清扫一空,空气中也没有了腐臭与硝烟,重建计划却没有丝毫动静。
那不是黑色骑士团的首要任务。
如果说帝国是将百分之二十的国力投入军队建设的话————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比例了,新合众国就是百分之七十,可以说已经将穷兵黩武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唯有古希腊的斯巴达民族可以与之相比。
在联邦与EU或明或暗的帮助下,合众国军队迅速的扩张,无论是人员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比之战败前强了无数倍。在全民皆兵的政策下,不算潜在动员兵力,单纯以战备兵力计算,已经隐隐赶上了欧共体。
与战争机器相比,民生建设并没有显著的进步,从新宿现在的状况便可见一斑。
并不是没钱,相反日本有的是钱————重建一座注定要再次被战争摧毁的城市,毫无意义。
日本人自身也没有这方面要求。
他们觉得很幸福。
听起来和不可思议,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在这种强制平等的国家内,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民是幸福的。
工作国家包办,物资人头供给,即便有再多的新日元,可供消费的项目也不多。不存在攀比,没有差异。
严刑峻法以及极端民族意识的觉醒使,得犯罪行为在新生的日本降至了人类历史上的最低点。狂人的个人崇拜使得一切反对的声音还未传到当权者的耳中,便被愤怒的民意吞没————他们早已将自身的人格带入进了那个面具男身上,跟ZERO过不去就是跟日本人过不去,就是个所有人过不去,这种害虫没有资格活在世上!人人得而诛之!
每隔几个星期,最多个把月,世界某处远征军胜利的消息便会传回国内。日本人看着屏幕中肤色语言截然不同的人们,热泪盈眶的向他们表达感谢之情,犹如一针接一针的兴奋剂。
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我们是解放者,我们是弥赛亚,我们拯救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与他们兄弟相称。
我们是何等伟大。
我,是何等伟大!
百分之九十九的庸人,在百分之一的人才的监管下工作。这百分之一的精英再向黑色骑士团的中枢神经汇报,最后,在双脑意见交流后做出最终决定。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制度了也说不定。
极度的高效,令行禁止,世界上最强的两个大脑并联合作,又将最后一丝出错的可能彻底抹杀。
仅仅是把奴隶的狗牌摘掉,让他们重拾日本人的名字,他们便真的以为自己自由了,以为自己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了,以十倍的精力投入到同样是强加给他们的无偿工作中。
仅仅是···换了个称呼而已······
伊兰嘴角微微翘起。片刻,眼中讽刺的神情迅速消散,再次变得茫然。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研究人类集团行为学的,此刻他正坐在一片断墙上,静静的注视着手中的粉色溶剂。
Refrain。
想将这种东西彻底扫出日本是不能的。尽管毒品在日本已经稀缺到了几乎绝迹的程度,但不管过了多久,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干净的家伙将这玩意儿揣在怀里,在街上物色潜在的买家。
伊兰花了一上午的功夫,总算在新宿定位到了,也许是这片地区最后的一个蛇头。
踹门闯进对方的公寓,捏断对方的气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便职业本能一般的放火毁灭了证据。
那么···只有这么做了吧······
无声的叹了口气,将溶剂卡入了注射器内。
卷起袖子,找到血管。
在发狂般的思考了无数种方案后,伊兰终于认识到了,面对那个高高在上全知全能的家伙,任何计谋都是无用的。
如果只是“他人”,伊兰有着一人独战全世界的自信。
但“神”不同。
因为自己也是它的一部分。
想要摆脱那所谓的宿命就只有一种方法————与它当面对峙。
问清楚对方对方想要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与对方交易,从此之后两清。
那个声音是在自己的神经系统损伤后才开始出现的,可以假定为自己的精神现了裂痕,给了那个声音传达进来的可乘之机。那是那个裂缝实在太小了,自己在即便在梦也无法与对方交流,为此他必须进一步开放自己的大脑。
只要一会儿就好。
refrain是唯一的方法。
逃避不是他的性格。
针尖离血管还有一厘米···
“嘿!你就是那个人对吧?”身前突然有人声响起,年龄不大,声音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
“滚。”伊兰沉声道。
那孩子已经在街角的电线杆后观察他有一会儿了,他也没把对方当回事儿。
“没错了,你就是那个布里塔尼亚王子!”
说着对方蹲下身,越过伊兰的帽檐,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短发,瘦高,下巴上有条显眼的疤痕,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观察力到不弱,自己带着假发鸭舌帽,这小子居然还能认出来。
“你想要什么。”
伊兰只想尽快打发走对方。
“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
“···哈?”伊兰皱起眉头。他在说什么?
“嘿嘿!吸毒的副指挥!”男孩指着伊兰的鼻子大声道。“如果我告诉ZERO他会怎么办?”
怎么办?
他什么也不会做。
伊兰无意跟这小鬼纠缠下去,向街道两侧扫了一眼···没人,很好。
“不怕我灭口吗?”伊兰说着拧了拧脖子站起身。
男孩机警的向后退去。
回答伊兰的是一支直指他面门的手枪,男孩的表情既兴奋又有那么点害怕。
在他的心中,这是对方对自己的考验,是天降下来的机会,说不定可以被这家伙带去见ZERO!殊不知,他面前的这个家伙是真的动了杀心。
“你知道身为日本公民私藏枪支是违法的对吧?”伊兰看看了他枪,将目光移回对方脸上淡淡说道。
“怕了吧?”
伊兰不易察觉的笑了笑,看似漫不经心的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再过来了!”
“现在几点?”伊兰说着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
“哎?”
就在男孩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向自己手腕的同时,他手中的枪已经如同变戏法一般转移到了那个白色的家伙手上。此时伊兰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玩着手中的战利品。
“喂!”男孩大声抗议道。
帝国上一代的制式手枪,应该是九年前日本沦陷时流入民间的,保养状况极糟。如果是伊兰的话,宁可赤手肉搏也不可能使用这种武器。五成的概率会卡弹炸膛,崩自己一脸。并且······
“嗯,没子弹呢。”伊兰说着扣了扣扳机,撞针无力的空响着。
“还给我!”
“如果不呢?”
“我就···还给我!”
“告诉我你刚才犯了几个错误。”
“把枪还给我!!!”
小鬼扑了过来,半路被伊兰一把揪住衣领,提在半空中。
这种口气···
明明性命都在别人手里,这种理直气壮的口气···
“我说你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弱吧?”
伊兰叹了口气。
“庆太!”
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转头看向声源。
女孩,看着两人年龄差不多,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姐姐?”
伊兰挑了挑眉毛,确认对方身份。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女孩急忙上前,深深朝着伊兰鞠了一躬。“庆太不懂事又有点人来疯,见到您太兴奋了,实在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所以说懂事都是逼出来的,每个不省心的小鬼都会早就一个早熟的姐姐。这小子还以为自己在跟他打闹,姐姐已经在自己脸上察觉到了不妙。
算了,由他们去吧,反正谁也不会相信这种小鬼的话。
伊兰松开手转身便。
庆太一屁股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便追。
“喂!”
“庆太!”姐姐急忙拉住了这不知死活的熊孩子。“别给大人添麻烦!”
伊兰听见不由一愣,脚步停了下来。
不要给···“大人”添麻烦······
大人···
我已经被归类到那一边了吗?
“放开!你又不是我妈!”庆太推开他姐姐,跑到伊兰身前拦住他的去路。“喂,你!带我去见ZERO吧!”
“为什么跟你姐姐那么说话?”
伊兰冷冷道。
“哈?她?他什么都不懂。”小鬼不屑的哼了一声,看着伊兰的眼神中满是渴望。“我年纪不大但我很厉害的!只要给我机会,不管是杀人还是指挥我都可以···”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死里逃生还不收敛。
“你觉得自己很特殊?”
装作大人的样子,为了给自己留下映像,用如此笨拙的方式表现。坚信着他的与众不同,认为自己的出现是命运给他的机会。
“当然!你还不知道吧,我是这条街的联防队长!”挺起胸膛,骄傲的宣布道。
“我没听过那种职务。”
“我带你去看!”
火急火燎的想让对方见识自己的本事,庆太打了个响指冲伊兰勾了勾手,飞快的跑进了一条小巷子里。片刻之后见没动静,又从墙角探出头向这里张望着,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
比起那个小屁孩,伊兰更感兴趣的是姐姐的表现。
挺耐看的小丫头,若是长成,走在街上必然会引得众人回头,却不知为何脸色发灰,嘴唇苍白。
伊兰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看着那个女孩。
“庆太他不懂事···请您···”
“我知道。很辛苦吧?”
我也有同样的体验呢,天天为某个笨蛋操心。
“···不···”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也是呢。”伊兰耸耸肩。“手,怎么回事?”
他早就注意到了女孩重度烧伤的右手,棕色的血痂下是干枯的手指,似乎已经失去了弯曲的能力,那绝非是开水或是煤气所能造成的烫伤。
若是在当年战乱中被烧伤的倒也正常,日本有很大一部分人在那场战争中落下了残疾,十日战争也可以理解,可这伤疤看起来绝不超过一年。
女孩赶忙将手藏进了袖子里,捂住那只手,摇头不语。
伊兰沉默了片刻,攥了攥口袋里的注射器···
算了。
反正现在的自己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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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两人七拐八拐的走进了废墟深处,气味渐渐变得令人不悦起来。
那是融化了的橡胶,以及烂鸡蛋混在一起的怪异臭味。伊兰清楚的知道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有人正在自制燃烧武器。
三人停在一座高层公寓的地下室入口前。
庆太故作神秘的向身后的伊兰使了个眼色,用他们的暗号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用猫眼观察了一下,轻轻将门打开。
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看着门内漆黑的空间,伊兰毫不掩饰的皱起了眉头。
这是个糟糕的主意,他对自己说道。
可鬼使神差的,伊兰还是掩着鼻子跟着两人走了下去。
身后的铁门合拢,房间陷入了黑暗,伊兰迅速的适应了房间内微弱的光线。
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大了,恍惚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二十来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超过十三岁,见到陌生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看着这里。
他们的工作一目了然————制造燃烧弹。
墙角堆放着作为材料的破旧的轮胎。酒精灯,用来融化橡胶。汽油,以及某些不知名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化学品。为了抵抗那剧烈的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裹着厚厚的破布。尽管如此,他们手背上的深色斑点以及浑浊的眼球,都说明了他们正处于慢性中毒的身体状态。
都只是···孩子而已······
“不错吧?”庆太抱起双臂,得意洋洋的向伊兰介绍着他的小作坊。“这些孩子都是我组织来的。即使像我这种年纪,即便是我们这种孤儿也可以战斗。有了这些武器,下次布里塔尼亚的白皮猪们再敢入侵,我就把他们烤出猪油来!”
伊兰没有心情听他卖弄,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接着,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拉起身旁女孩的手,撸起衣袖放在鼻子底下深深一闻。
是的!
凝固**是洗不掉的,它会附着在人的皮肤上燃烧,融化进肌肉甚至骨头中,这种特殊焦臭味会跟随受害者一生。不止如此,除非截肢,燃烧残留的毒素会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将人折磨而死。
【···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种事情···】
伊兰猛地回头,却半个人也看不到。
那个声音!
【很痛啊······】
就是这个声音!它在跟自己说话,在我清醒着的时候!
“很痛···对不起,好痛···先生···对不起···”
女孩细微的声音渐渐传入伊兰耳中,姐姐怯生生的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伊兰看着那个女孩,明白了她死人般的脸色意味着什么,下意识的松开手。
已经来不及了···即便截肢也···
这女孩已经死了。
“对不起。”女孩依旧在唯唯诺诺的道歉,不知何时惹怒了身边的大人。
“你···”
伊兰看着那个满脸得意小鬼,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在墙上。若是伊兰亲近的人此时在场,定会被他愤怒的表情震惊。
“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那个声音问了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女孩被吓坏了,赶忙过来想要掰开他的手臂,但伊兰胳膊就像生铁焊成的一般,任由她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为什么生气】【···明明···刚才还考虑···要不要杀他】【···明明··不在乎···他人的】【死活】【···为什么···生气···】
“你干什么?!”小鬼又惊又怒。“我不过是在做ZERO教我们的事情而已!”
“你杀了你姐姐知道吗?!”
【家人··吗···】
“牺牲是必须的!”庆太不甘示弱的大声回敬道。“‘自由必定伴随着牺牲,是当坐享其成的懦夫,还是用自己和敌人尸体为人类造福,决定权在你手上。’”
ZERO语录这小子张口就来,显然是没少听那个头盔男的演讲。
“如果ZERO下达命令,我随时可以去死!”
几乎是下意识的,伊兰一记耳光将他的脸扇的别到一旁。可不比常人的耳光,若不是收了力,这一巴掌就能让这小子归西。
血液混着牙齿飞了出去,半边脸颊迅速肿起。庆太非但没有消停,看着伊兰的眼神越发凶狠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心智。
“如果你想杀我,就告诉我哪里做错了···告诉我,我哪一点违背了ZERO的意志···告诉我···我会自己处决自己。”
【完美的···战士···】【完美的战士】【···做到你的想要的一切···没有灵魂···的】【强大的】【战士···为什么···】【生气】
“闭嘴···”
【你想要】【和我们···说话···不是吗···】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思考!”
【我们】【没有】【···那么做···我们没有···让你做】【任何事情···】
“庆太!”
女孩吓得哭了起来,不断的说着抱歉,祈求伊兰放过他。
为了ZERO···为了那个,我创造出来剥削你们价值的符号,你···杀死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爱着你的人!
野兽一般···
【···你的作品···】
畜生一般······
【你···创造了···他】
【···你创造了···他们···不】
【你创造了···】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