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事 Chapter 2
作者:青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他们离开后,我和高倩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半山腰的风景并不如山脚,森林和野花都藏在了雾气和云层里,只有阳光劈开灰蒙蒙的空气落下来,就连防晒霜也奈何不了它。不一会儿我们的脸就开始发红,不得已戴了雪镜和口罩,又把打劫帽顶在头上,俨然是两个感冒的老太太。

  周围的风也大了起来。我们有些担心登顶的人,附近另一组扎营的驴友则安慰我们不用多想:

  他们还是够专业的,登山杖安全带冰镐冰爪之类的工具一应俱全,对付这样一座初级雪山的初级登山路显然绰绰有余。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没信号,闲聊了一会儿又有点犯困,于是就和隔壁帐篷的留守人员顶着狂风打八十分。

  本来想进帐篷打的,但我们双方都心存戒备,不敢把行李堆进对方的地界,于是只能在冰冷的岩石地上铺塑料毯折中。感觉饿了依旧啃牛肉干和威化饼,毕竟没人有心情带一堆锅碗瓢盆上来唰火锅。

  我觉得有点可惜,我早就想见识在这样的低气压里怎样能把水烧开了。

  高倩一路输了不少。最后终于摸到好牌,出牌时兴奋地把牌一丢,打着旋的冷风立刻把那两张牌卷没了踪影,把其他人吓得够呛。我们唯恐再这么下去闯祸,只能叠起剩余的牌收手。高倩主动掏钱赔偿,但被对方客气地拒绝了。

  “赔什么呀,没几个钱的玩意儿。”漂亮爽朗的青岛姑娘笑着说,又分了我们一些点心。

  这时我们已经完全混熟了,疑心消退许多,于是麻利得挪了行李,五个人一起缩进帐篷东拉西扯地闲聊。

  我们不知不觉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方敬的队伍却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高倩担心地跑出去看了几次,但也只是徒劳。

  云雾中的山顶白雪皑皑,就像一个沉默的圣人,心怀慈悲地俯瞰苍生。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们迎来了青岛姑娘的队友。那几个热心的的山东小伙子在确认我们就是方敬的朋友后,心急火燎地向我们汇报了山顶的情况:

  原来方敬一行人确实已经顺利登顶。他们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峰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合了几张影后收拾装备下山。但就在这时,德国老头突然犯了病,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随即被其他人抬进了山顶工作人员的小屋。

  德国老太也吓坏了,抽泣着反复说一定是高原反应让丈夫的哮喘病发作了,这全是她的错,她应该阻止他来云南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随时可能发作的哮喘病人居然隐瞒情况攀登雪山,这怎么看都是胆大包天不要命。

  但我们也只能等。眼看着天色渐暗,已经不适合下山,守在帐篷外的我们终于看见了女大学生亮桃红色的羽绒服,其余人也跟在后面。

  阎昊背着老头,仇俊和周晨骅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他。所幸德国老头虽然高却没几两肉,这让阎昊在下山途中不至于太过吃力。

  这时德国老头已经清醒了,他吃过药又休息了一番,总算捡回一条命,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山东小伙子们早就下山,在阎昊的嘱咐下从山脚旁的村子里叫来了医护人员,急救车奇迹般地翻山越岭开进来,把老头老太和陪同的方敬仇俊接出山地,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明天早晨在山下见。”方敬说。

  急救车座位有限,因此我们还是得按照原来的计划,在大本营筑起帐篷凑合着过一夜

  另一个帐篷也被搭了起来,紧挨着头一个。向导跑去和其他向导搓麻将了,我们中的其他人则分成两组钻进帐篷休息。阎昊和周晨骅年纪最大,因此各自照看一个帐篷。女大学生还沉浸在刚才的经历中不愿分开,于是高倩便自愿钻进了小情侣和周晨骅呆的帐篷,留下我和阎昊跟那两个脸色发白的女孩围坐在一起,分着食物和水,谁都没有说话。

  “我很怕。”过了很久,女孩中的一个低声说,“克劳斯千万不能死……”

  她的同伴捂住她的嘴:“别胡说。”

  原本快乐的旅程蒙上了阴影,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女孩们的体力有限,长途跋涉和攀爬已经把她们的体力耗尽。没过多久,她们就互相靠着睡着了。

  帐篷里地方狭窄,她们的睡姿并不舒服。我想了想把她们弄醒,在两人迷迷糊糊间掰直她们的双腿让她们躺下,又为她们盖了毯子。然后我和阎昊一起离开帐篷,给她们腾地方。

  高倩所在的帐篷很安静,我没有去一探究竟。

  隔壁的一队来自厦门的年轻人成功点了个火堆,邀请我们这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一起过去玩。阎昊拒绝了他们。厦门青年并不生气,反而热情地给了我们一个小火盆,燃烧的碳块发出微弱的,蓝幽幽的光,手凑过去也不觉得多暖。

  我对他说了谢谢。

  他们或许也听说了这天下午发生的事,因此不再打扰我们。

  阎昊坐在帐篷的入口的缝隙,用身体挡住了夜里的寒风,好让帐篷里的女孩们睡得安稳。我和他并肩而坐,抱着膝盖,手机摊在鞋面上,随时留意着信号。远处的另一堆人围在帐篷外唱歌,歌声被山里的风吹散,到我们耳边时,只剩下了零星的音符。

  我耐不住沉默,主动说:“葆拉太不小心了。既然知道哮喘那么危险,她为什么还带克劳斯来?”

  “我问过她。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

  “真正想爬雪山的是葆拉。她年轻时来过云南,后来一直惦记着登一次这里的雪山,但那时候她正忙着照顾家庭和工作,没空考虑这件事。直到今年克劳斯退休,他主动提出来云南。他说他希望为葆拉圆她的梦,好让她在老到不能走时能没有遗憾。”

  “所以他差点搭上了命。”

  “是啊,德国男人的浪漫代价可真大。”

  风又大了,盆里的火苗摇曳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熄灭,只留下碳块内部闪烁着金红,仿佛有什么会破壳而出。

  过了一会儿风向变了,阎昊拿登山杖拨了拨碳块,火苗再次静悄悄地燃烧起来,这次的火焰是橘红色,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的羽毛。

  其实我还有别的话想问他,比如山顶的风光怎么样,比如他们有没有感觉心灵受到了洗礼,比如仇俊是否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心目中的圣泉,这些我都很好奇,但这样的气氛让我说不出口。我们对着火苗沉默地坐了大半夜,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染上明亮的金红。直到懂事的女孩拉开拉链钻出帐篷,执意换我们俩进去休息。

  我们各自占据帐篷一角,把帽子扣在头上,背靠着背睡着了,直到天明。

  隔天一大早我们就收起帐篷往回赶,大家心里都不好过,连沿途的风景和偶尔路过的小动物都无法使我们转移心思。中午前我们抵达县城,在那里的医院看见了挺过一劫的德国老头和他那红着眼圈的妻子。

  值得庆幸的是,老头恢复得很好,方敬说除了哮喘的毛病外,他的身体简直壮得像头羚羊。

  我们没有多作停留,当天下午就乘大巴返回丽江,从旅店取回其他行李,又归还租来的装备,然后我们前往昆明,迅速回到上海,最后在机场和克劳斯与葆拉道别。

  夫妇俩轮流和我们中的每个人贴面,客套地欢迎我们将来去法兰克福游玩,最后互相搀扶着消失在人群中。

  而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也到了解散的时候。

  两个女孩打算乘地铁回学校,小情侣热情地表示可以顺路载她们回去;高倩有车,我当仁不让占据副驾驶;另外四人也是同行,由方敬开一辆suv。

  我们又在停车场磨蹭了一会儿。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两天的经历让队里的人多少互相有了点感情。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情侣很快带着女大学生们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而我与高倩则和方敬他们走同方向

  我把行李往后备箱装的时候,阎昊拎着旅行袋走过来,掏出一瓶水给我。我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我并不渴,而打开着的后备箱里就有高倩备着的矿泉水。

  “这是雪山上的冰川水,我装了一些,喝就不用了,当个开运礼物吧。”

  我感到惊讶。就连信誓旦旦要替我喝水的仇俊下山后都没有提过冰川的事,阎昊却记住了。我为他登峰造极的体贴感动了一把,又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要好好感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仇俊他喝过了?”

  阎昊笑了笑,“喝了,但他肠胃结实,你就别冒险了。”

  他们开车离开的时候,高倩还在和男朋友打电话。她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表示没关系。

  “这是什么?”她放下电话问,但很快就猜到了,“冰川水是吧,阎昊给的?”

  我说对,问她怎么知道的。

  高倩打开空调发动了车子,说:“昨晚在帐篷里时小杨说的。她说那水确实满干净,但真要喝也就仇俊那傻大胆敢往喉咙里咽。所以她看见阎昊弄了个空瓶子装水时还觉得奇怪,但没多问,原来是给你带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了解她,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故意不接话。

  高倩也了解我。她不死心,又故意问:“他给了你名片对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阎昊的名片依旧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在我把租来的装备全数归还时,忘了把它拿走。

  高倩大呼可惜,我却没什么感觉。这大概就是天意,萍水相逢,最后相忘江湖再无联系,我们的结局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还特别提醒了她,阎昊有女朋友,这句话终于让后知后觉的高倩彻底断了念想。她和我向来最恨男女关系中的第三方,这是我们的底线,我管不到别人却能约束自己。

  “算啦,”她迅速改变立场,“长两条腿的好男人多的是,姐最近手头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客户,确定是单身,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好呀,我等着。”

  五月的上海夜晚并不热。我让高倩关了空调,开窗任凭外面的风吹进来

  我最后还是在假期结束后狠下心辞了职。我告诉我的老板,他很好,公司很好,待遇很好,同事们也都很好,一切都好得无可挑剔,但这不是我想干的,我觉得累,脑袋里的累。从进大学起我就觉得我选错了专业,硬着头皮学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没法坚持下去。

  他听我说完,只幽幽地用带浓重德文口音的英语回了一句:“白,你真的觉得所有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说这道理我懂,但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梳理梳理,不能拖你们的后腿。

  他没有多加挽留,事实上我也没有这个资本。我收拾东西,客套地与所有人道别。走出办公楼后,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我工作了快一年的地方。透过玻璃幕墙我仿佛能看见里面工作着的人。他们核对图纸,他们对着电脑发呆,他们在会议室为了方案争论不休,咖啡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弥漫了整栋楼。如今这些情景和片断都变成了过去,就像一页翻过去的书,和我再没有关系了。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尝试着过新的生活。

  新生活很快到来了,快得我都来不及做好准备:辞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的哥哥忽然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只剩一个助手了,另两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最近偏偏生意忙碌人手实在不够。如果暂时是无业游民的我不介意,可以去他店里帮一段时间的忙,工钱他会照付。

  我当然答应了。

  我一直对他的工作充满好奇,如今还有工资拿,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