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事 Chapter 20
作者:青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不是啦。是一个刚来上海工作的朋友,这几天我负责带他到处看看。”我回避着他的目光说道。

  那一刻,我竟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感。

  所幸阎昊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就我的回答追问下去。他扬手叫来认识的酒保,轻松交谈了几句后,酒保表示会按照我们对酒类和口感清爽度的喜好调一些酒水单上没有的鸡尾酒。

  片刻之后,酒便送到了。我用吸管捣着杯底的冰块时,阎昊主动展开了话题。他先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合作项目的进度:双方团队合作融洽,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然后又话锋一转,说起了这天早晨刚与我们见过面的,郑老师背后的故事。

  “因为今天早晨拜访时郑老师在场,所以我没有机会提起这些事。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即使力不从心也不会示弱。所以我知道她不会希望靠同情心占你们的便宜。”

  “占我们的便宜?你指什么?”我疑惑地问:“如果是预算上的问题,我们多少已经猜到了,我哥说没什么关系,他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真的吗?其实如果有超出预算的部分,我可以来付,你们只要照常做就可以了,我也不想欠白先生人情。不过请不要告诉郑老师。”阎昊抿了一口酒说。

  “好,我会转告他的。”我向阎昊保证道,想了想又问:“但能不能告诉我,你和郑老师并没有亲戚关系吧,那你为什么会和她那么亲近?我可是连我小学老师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哎。”

  “这就是我今天约你出来的另一个原因。”阎昊放下杯子,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我见过你和你们之前的客户姚小姐相处的样子。你开朗真诚,擅长与人交际。所以我想,或许在听过我接下去要说的这些故事后,你会比我更加理解,怎样才能让郑老师看淡过去的事,用正常的心态去参加她女儿的婚礼。我知道这并不关你的事,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金属酒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凝结在杯壁上的水珠接连滑落,仿佛铁面人晶莹的泪珠。与此同时阎昊向我娓娓道来的,也是一个悲伤无奈的故事。

  如同阎昊向我们介绍的那样,郑老师曾经是他的邻居,也是他小学时代的班主任。当时他那醉心工作的父亲正在北美打拼,因此他的母亲便独自肩负起了对他的照料。

  但同样身为一个朝九晚五的职业女性,并且极其热爱这份工作的阎昊母亲并不能将百分百的时间投注在他身上。她总是早早出门,有时晚上甚至来不及赶回家做晚饭。所以从上小学开始,阎昊放学后的许多时间,都是在邻居郑老师家度过的。

  那时的郑老师家简直是孩子们的乐园。每天放学之后,郑老师都会从她任教的小学里接走包括阎昊在内的四五个有着相似家庭背景的孩子:父母忙碌,无法顾及孩子的成长,于是便依赖于郑老师这样值得信任的教育工作者。

  在阎昊的记忆里,郑老师的家总是充满诱人的糖果和烤饼干味。他和另两个一年级的朋友可以边玩游戏,边敞怀大吃这些他的母亲总是以会蛀牙和不健康为理由禁止他碰的零食;而郑老师当时正在念初中预备班,成绩优异,手臂上别着三条杠的女儿展玥则会和她的母亲一起,耐心辅导另几个三四年级学生的课后作业。

  “那郑老师的先生又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道。

  “别急啊,我刚要讲哎。”阎昊把手臂搁在吧台上,语气温柔地说。他的目光有些失焦,我知道他已经深深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郑老师的丈夫是一个与阎昊的父亲完全不同的人。他在大学图书馆上班,工作清闲,没有太大的理想抱负,下班后也没什么应酬。

  这个家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因此他总是按时回家,并且会顺路买好新鲜的食材给包括孩子们在内的所有人做晚饭。

  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习惯了展先生大厨级别手艺的阎昊自然而然变得挑剔。直到他家靠着他父亲挣来的美金搬去市中心繁华地段的高档小区,而他也不得不转学到与家相邻的学校时,年幼的阎昊只好重新吃起母亲买来的速冻食品和半成菜品。

  “我妈依然不怎么管我,也不愿意相信外面能请到的保姆。那时我足足瘦了一圈。后来自己试着开始做饭了,才慢慢好起来。”

  “原来你那么小就会做饭了!”我惊讶地感叹道:“好厉害!我直到高中被我妈逼着才会煎咸得要死的荷包蛋啊!”

  “没有很厉害,也只能应付一下而已。不过如果你想的话,下次顾威来我家吃饭时你可以和他一起过来,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符合你的预期。”阎昊露出笑容,漫不经心地说道,让我无法确定他认真与否,“刚刚我讲到哪里了?”

  “搬家。你说你小学四年级开始就不去郑老师家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陆陆续续听别人说的。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其实她和我妈根本就是同一类人。”

  阎昊说,自从他搬家到高一下学期随父亲出国,他和郑老师只在他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那是在一个上海冬日少有的下雪天。外面天色发黄,落下来的雪还没来得及积起,就被环卫工人扫没了。十五岁的阎昊站在火葬场礼堂门边的角落里,沉默地盯着即将致辞用的发言稿看。他的父亲正在与工作人员交谈,偶尔与前来签到的人寒暄几句。另几个阿姨伯伯则则同样忙碌着给到场的亲戚朋友发黑纱和礼品袋。

  大厅里的冷气让人发抖,周围还缭绕着一股他不愿去多想的气味。一切就像个静止的,装满水的池子,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石块那样投了进来。

  “郑老师!”阎昊循声望去,禁不住叫出声来,快步向她走去。

  而他的父亲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不认识的人,于是只是轻轻把签到册推了过去。

  “麻烦把名字写在这里。谢谢你。”他用冰冷而礼貌的语气说。

  阎昊想到郑老师会出现,也不清楚到底是谁邀请了他。短短五年不见,郑老师明显老了,眼角和脸颊都出现了明显的皱纹,又因为不施粉黛的缘故显得更加沧桑。身穿一件朴素黑羽绒服的郑老师被环绕在阎昊家打扮精致得体的亲戚们里,看上去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只有泛红的眼眶提醒了阎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来见阿芳最后一面,她还那么年轻……”郑老师哽咽着说完这句话,不可遏制地哭出声来。

  追悼会开始后,阎昊和他的父亲轮流上台致辞。或许是受到周围气氛影响的缘故,他那从不轻易显露情感,内心仿佛坚若磐石的父亲竟也哭得泣不成声,捏在手上的稿纸被泪水糊成一团,最终还是阎昊的舅舅们把他架走的。

  阎昊感到很惊讶。他从来不知道鲜少回家的父亲竟然会对母亲的离去感到伤心,而他的眼泪看上去也确实不像在演戏。当追悼会的最后,在场所有人绕着阎昊母亲的灵柩送别时,伴随着前方阎昊的外公外婆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肝肠寸断的嚎啕和其他长辈的劝慰声,阎昊和他的父亲也再次哭得不成样子。

  高负荷的工作和独自养育孩子带来的疲劳,以及基因里埋藏的□□让阎昊的母亲染上了严重的肝病,仅仅几个月便撒手而去。

  直到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焚化间,阎昊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阎昊!”

  当人群涌向大门外,依次登上即将去郊外墓园为阎昊的母亲落葬的大巴时,因为不是亲眷而无法同去的郑老师远远地叫住了他。

  “妈妈不在了,你现在要一个人住了吗?”她问。

  阎昊摇了摇头,说:“等寒假结束,我会跟我爸去美国。”

  “这样啊……阎昊要变成美国人了啊,那郑老师以后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吗?”

  “我会每年回来的,我保证。”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还有啊,阎昊你千万不要怪你妈妈。”

  阎昊一征,垂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时的阎昊还很年轻,他并没有读懂郑老师脸上勉强的笑容,却也十分惊讶许久不见的郑老师竟然会知道他母亲留给他的遗言。

  病床上的母亲曾无数次含着眼泪反复对他说对不起,为了她这些年所忽视的他的成长,也为了她所无法看见和参与到的他的未来。

  “到后来我终于知道,郑老师说的'不要怪你妈妈',其实并不只是说给我,也是说给她女儿听的。”

  “她女儿?郑老师作为母亲应该还是不错的吧?”

  “我也这么以为,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阎昊并不知道他的母亲生前与郑老师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其实当郑老师出现在他母亲的葬礼上时,她的家庭其实早已破裂。以至于一年后,当阎昊如约在回国探亲时前去拜访郑老师时,却发现他们的公寓里竟然住着别人。

  “那家人前几年就已经搬走了。”楼下另一户阎昊熟识的邻居说:“先是女儿割腕自杀,好不容易被救回来,然后夫妻俩就离婚了。”

  从邻居们的口中,阎昊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他离开的五年中,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深受学生喜爱和家长信任的郑老师,其实在阎昊搬走的第二年,就成为了区里的明星教师。受到鼓舞的她逐渐把更多时间投入到了她所热爱的教育事业上:照料每个有困难的学生,在周末创办无偿补习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以保证随时能被学生和家长们联系到。一旦学生需要,无论是夜晚还是周末都会马不停蹄地出门。

  而她的女儿展玥当时十三岁,刚刚进入青春期,正是敏感的年纪。母亲对学生倾注的心血和相比之下对她的冷落让她感到嫉妒。

  终于有一次,在郑老师因为彻夜寻找一个离家出走的五年级学生,而爽了与展玥一同看电影吃饭的约后,母女之间爆发了第一场正式争吵。

  展玥希望郑老师明白谁才是她的亲生孩子,不要总是盲目地把所有时间和感情投入到别人家的孩子身上。但郑老师只觉得女儿在无理取闹,居然和小孩子争风吃醋。她太自信了,觉得从小一直很优秀,成长至今从来不需要他们夫妻操心的展玥只是一时不懂事,只要静下来就会把这些事忘到脑后。直到展玥开始和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第一次偷东西被抓,郑老师才渐渐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明星教师的女儿居然是小偷,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想要做所有学生的母亲,却偏偏忽视了对女儿的引导和教育。

  郑老师可以对着学生家长们侃侃而谈各种教育大道理,却偏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女儿变成了小偷的事实。她在盛怒之下打骂过展玥,事后又试着与她谈心。但这一切对已经走上了叛逆期的展玥而言,不过是在把她越推越远。

  展玥没有考上高中,只是就近去了一间不还不坏的中专技校。而在入学之后,她们的矛盾依然没有间断,甚至比以前更加激烈。三年后的毕业前夕,在母女间的又一次激烈冲突后,受到了郑老师言辞羞辱的展玥选择了自杀。

  “那后来离婚又是谁提出的?展先生吗?”我问道。

  “是的。展玥的自杀并不是离婚的全部原因,而是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认为郑老师对事业的盲目追求已经远远超过了健康的范围,不仅毁了女儿的生活,也毁了这个家。”

  “可这次结婚的……难道不是展玥吗?”

  “是她啊,只不过这其实是她的第二次婚姻。她的第一次婚姻是个悲剧。郑老师说,那其实也是她造成的。”

  离婚之后的展先生卖掉了一家人原来住的房子,与郑老师均分后带走了女儿一起生活。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有那么几年,郑老师和展玥的关系似乎有所好转。她不再抗拒郑老师的探望,也开始尝试像普通的母女那样与郑老师交心。但在一次晚餐时,当郑老师听说只有二十岁的展玥竟然打算和男友结婚时,立刻无法克制地勃然大怒。

  “为什么?因为展玥太年轻,或者男方的人品和家庭条件都很差吗?”

  阎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轻松地笑了:“完全正确,你们女人还真是能互相理解啊!”

  展玥所谓的结婚对象,是她在中专的同学小孙,郑老师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他们做了三年的普通朋友,毕业后小孙变成专业电工,而展玥则跑去开地铁。一次同学聚会上两人重逢,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这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恋爱。却没想到仅仅一年后小孙就拿着塑料戒指向展玥求婚。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图什么都不能只图他对你好'。当时的展玥和小孙之间,其实就是这样的关系。”

  出生农村,父母无业,家里欠着债,头上还有四个姐姐,本身的长相资质也都平平的小孙,本身其实根本不具备任何吸引人的条件。但在追求展玥的过程中,他所表现出的过分殷勤和事无巨细的体贴却恰恰正中了展玥的软肋:曾经即使优秀,也得不到母亲关注的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公主般的呵护和自信。

  因此,她自然而然地深陷在小孙编织的情网里,选择性忽视了婚姻中同样重要的家庭背景和物质条件,执意要与他结婚。

  而郑老师的暴力镇|压,不仅没有让展玥清醒,反而让她下意识地再次把母亲推远,并顽固地认为她的母亲就是不愿意让她幸福,而小孙才是她的人生归宿。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因为我知道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正在进入又一个□□,而这种感觉简直和上天涯追直播贴一样刺激。但就在这时,我面前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西蒙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