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客 第7章 东风盛 二
作者:夏瑾儿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正月十六,晴,风轻云淡

  画面开始与一间竹屋里。床角坐着一个怯生生地小女孩,一个男孩推门走了进来。

  “咦,你为什么要躲在屋子里?”

  “师父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不可以擅自出门。”

  “你是不是中毒了?为什么脸是青紫色的?我师父说人只有中毒时才会这样。”

  “我……我不知道……”

  “我叫长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瑾儿。”

  两个年龄相仿多的孩子,除掉刚开始认识时的羞涩,逐渐熟络起来。男孩滔滔不绝地给女孩讲哪里的日出最好看,哪里的雪花糕最好吃,哪里能买到最好看的糖娃娃……

  女孩听得入神了,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你,你怎么哭了?”男孩看到女孩的眼泪,不知道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变得手足无措,伸出手为女孩擦掉眼泪。

  “我想看风景,我想吃好吃的。我不要每天都泡在臭臭的水里,我不要每天都扎针,我不想每天吃那些虫子,我不想学习琴棋书画……我……我……我不想呆在这里……”女孩越说越激动,哭得越来越伤心。

  男孩更加慌张了,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女孩说的话,但是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你别哭,别哭,那我让我师父把你带走好不好?”

  “可以吗?你师父会愿意吗?我师父知道了怎么办?”女孩的眼睛里闪烁出期待的光芒。

  “我师父很疼我的,而且我师父和你师父是兄弟,你师父一定会同意的。”男孩天真地说道。

  “真的吗?”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男孩拍拍胸脯,保证道。

  女孩开心地笑了。男孩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直到他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晕倒在了地上……

  画面一转,男孩已经长大成为男子,骑在马上奔驰,他急切的样子似乎怕被什么追上。突然,他的师父出现在画面中,双手持弓箭,箭矢有力地飞出,射在男子骑得那匹马的腿上。男子被马重重地甩了出去,头部撞在一块石头上。

  画面再次跳转,男子抓狂地坐在床上,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大声呼喊,却没人理他,只有他自己的呼喊声在回响。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黑暗,逐渐将画面吞噬……

  “瑾儿,瑾儿!”夏侯渊喊叫着,从梦中惊醒。

  “你醒了。”陌娘坐在火堆旁,回头看他,“你应该是受了寒,有些发烧,加上之前有些中毒,所以才会晕过去。现在身子好些了?”

  话说当时两人进了山洞,见山洞内虽然有些潮湿,但是比山洞外要好了很多。便决定先生火取暖休息一下。夏侯渊自告奋勇出去找柴,回来生好火之后,在火边取暖才不到片刻,就晕了过去。

  陌娘开始被吓了一跳,急忙抓起夏侯渊的手帮他诊脉,发现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地差不多了。她用手去摸夏侯渊的脑袋,烫的有些吓人。怕是受寒,发了烧。陌娘看旁边刚好有一些干草,就故技重施,将夏侯渊推到干草上,又把大氅脱下,盖在夏侯渊的身上。自己就守在火堆旁边。

  夏侯渊闻言用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虽然还是有些烫,但是应该没太大问题。

  夏侯渊张嘴欲说话,却发现嗓子发声有些疼:“嗯,没事了。”

  “你还是莫要说话了,这声音被驴听见,怕是都会认成是自己的同类。”陌娘从夏侯渊手中接过大氅,“如果好些了,就出去找些吃的来。吃好了,休息休息,好赶路。”

  夏侯渊冲陌娘笑笑,算是同意,走出山洞去找吃的。

  陌娘觉得事情的发展逐渐在脱离她的控制,倘若早些知道当年的长空就是夏侯渊,她定不会答应来这垣金峰。更让她觉得惊奇地是夏侯渊如何能认出她来,她常年以面具示人,面具下面也是易容过得脸。若说从相貌上判断她就是昔日的女孩,那绝无可能。而且世上并没有人知道她以陌娘的身份出现之前在哪里,做过些什么。所以,夏侯渊将自己认出来这件事实在蹊跷。可是已经开始,要如何撤离?也许,可以烧几把火。

  夏侯渊本想捕两条鱼,但是这天寒地冻的,下水着实需要勇气。所以夏侯渊用天极指射了两只鸟下来。他提着射下来的鸟,快要走到洞口时,发现一只低空飞行的鸽子。

  要不要射下来?夏侯渊转念一想,最终没有射下来。那鸽子看上去像是一只信鸽,如果被他射下来,耽误了别人的事情就是罪过了。

  凭借着夏侯渊的野外生活技巧,陌娘吃到了新鲜的鸟肉。由于没有任何调料,所以肉吃在嘴里的味道并不算好。

  “要一直带着手套?”夏侯渊哑声问道。

  “想要避免误伤,只能如此。”

  “为何带了面具还要易容?”

  陌娘撕下一块鸟肉,放到嘴里:“就是怕出现昨天那种意外。”在滚落的过程中,陌娘的面具也丢了。

  “累吗?”嗓子不舒服的夏侯渊只能尽量减少文字的数量。

  “习惯了。”陌娘抬起头盯着夏侯渊,“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夏侯渊突然笑了:“体型,容貌都会变,但是,眼睛不会。你记不得我小时候的模样就如同我记不得你小时候的模样,但是我记得你的眼睛。”

  多少个夜晚,那双眼睛都出现在他的梦中,提醒着他,他的誓言还没有完成。

  “怎会没有变?”陌娘摇摇头。

  “你还记得你那晚弹奏的春风渡?我是那时确定的。你演奏时的眼睛和你小时候没有半分差别。”

  陌娘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可知我几岁时开始帮我师父做杀人的生意?”

  夏侯渊摇摇头。

  “十四岁。”

  夏侯渊惊讶地抬起头,十四岁,竟然只有十四岁。自己十四岁时还只知道练功、读书。陌娘十四岁时竟已经……夏侯渊盯着陌娘的眼睛,但是陌娘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动。

  “那你可知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陌娘没有等夏侯渊回答,继续说道,“是从小待我最好的安筠姑姑。”

  “安筠?那你为何要……”

  “我从小无父无母,也没有一个朋友。唯一的师父视我为工具,只有安筠姑姑,饿肚子时,她给我做好吃的;被师父打了,她帮我上药;伤心落泪时,她给我讲故事,逗我发笑。可是师父说,身为一个杀手,怎容有半分感情存在?所以他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握着匕首,在安筠姑姑身上刺了二十三刀。安筠姑姑的血溅了我一身。那身沾血的衣服我现在还留着。”

  “抱歉,我……”夏侯渊无数次幻想陌娘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每次幻想完,都会告诉自己,不可能是那样的,那样太残酷了。但是,事情的真相要比他千千万万的幻想残酷千千万万倍。

  “四年间,我一共杀了九十七人。最后,我把他也杀了。那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他送了我一个玉簪子,我从来没有带过那么好看的簪子。所以我竟有些感激他。在他对我做了那么多无情地事情之后,我竟然还会感激他。那么当他有一天白发苍苍,卧床不起了,我也会去不自知的同情、怜悯、照顾他。想想都有些可怕。所以他成了我杀的第九十七个人。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的,不是么,所以我把他也杀了。”

  陌娘说话的时候太过平静,仿佛她所讲的事情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夏侯渊沉默了,他能说些什么呢?任何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他除了愧疚就是自责。他甚至不敢再说抱歉。一句抱歉能抵得了什么?眼前这个人儿经历了那么多他不能想象的事情。

  “跟你说这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我不是瑾儿,我是陌娘,陌客坊的陌娘。”

  “瑾儿在她十四岁的那年就彻底去世了。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知道她曾经存在过。我不会说,你也不会说,对吗?”

  刚才陌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刺在他的心上。他的一生都是顺风顺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夏侯云霆的儿子,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够登上帝位,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甚至阿谀奉承。从出生到现在,人生八苦他只不过尝过病痛的滋味。如今日这般心如刀割的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没有把瑾儿救出去。”陌娘说道,“如果你把瑾儿救出去了,那么等待她的只有死亡。你一定记得八岁的瑾儿脸是青紫色的吧?其实不止是脸,身上也全是。那个时候,毒素正在慢慢往瑾儿骨髓里面渗入。如果当时的瑾儿离开了她的师父,不出两天,就会死掉了。只有她的师父才能控制毒素扩散的速度。毒素扩散的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了人体适应不了,会死掉;太慢的话又太浪费时间。所以啊,不用再愧疚。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夏侯渊将头埋得很低。他的师父曾经说过,陌娘,不,是瑾儿的师父是个疯子,在瑾儿之前也有过几个孩子被他折磨致死。瑾儿是活得最久的,但八成也活不了太久。但是他一直坚信瑾儿是可以活下来的,他一直坚信着,如今他的坚信变成了事实,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开心。也许,也许瑾儿真的死掉了,反倒是解脱?

  陌娘看着夏侯渊的样子,似乎火候还不到,她继续说道:“你可知这是什么?”陌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夏侯渊摇摇头。

  “这个粉末呀,做法极其讲究。”陌娘撕下一条鸟肉,沾了写粉末,放入嘴中,“我先派人去找取朝太谷的蝎子、南永洞的花蛇、清马州的蜘蛛、正昌涯的蜈蚣、化定坡的蟾蜍,然后让这些毒物从我身上吸了血,养上三七二十一日。再把这些毒物与夹竹桃、曼陀罗、钩吻、一品红的花混合,捣碎了,制成的。如果没有这些毒物的毒啊,我会被自己身上的毒反噬致死。你看,我身上的这些毒虫也会饿,我还得喂饱它们,免得它们把我吃了。”

  夏侯渊突然明白了陌娘的用意,她是不想被儿时的事情牵绊住现在的自己吧?杀手啊,是不容有任何感情的。自己的愧疚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羁绊。现在的他们不过是解忧者与客人。

  夏侯渊站起身,附身拱手。

  “在下夏侯渊,见过陌娘。”

  陌娘笑了,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