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美人梦 第26章 救命稻草
作者:芳瞬流年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连日来娄晓陆丧心病狂的前因后果他们也瞧在心里,虽然身为佣人没有资格评论主人的是非对错,更不敢对之妄加指责,但同是时代和命运底层的受害者,难免会生发穷苦人与生俱来的恻隐之心,更何况屋内之人还是个身怀六甲濒临待产的女人,换作是谁,也无论如何狠不下心来把她们往死里逼,几位被剩下巡夜的佣人,又都是府内受尽欺负的老实人,这才待府邸他人皆回去休息,却依旧留着他们在雨中继续巡逻守夜。也因此,对围墙之内两位受尽折磨的女子颇有同情怜惜之感。

  所以,其中一名佣人略迟疑了些,缓缓走近墙,毫不犹豫将手中玻璃灯熄灭,咳嗽着压低声音:“丫头,那大墙上可是有玻璃的,你且小心些个。”

  其他佣人见有人带头隐瞒也纷纷熄灭各自玻璃灯,都转了身去,针羽见他们背过身去分外感激,眼泪含在眼中打转。只是她为图方便没有穿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墙上玻璃,赤脚踩上去,嘎吱几声,玻璃穿透脚底板流下血来,即便如此,她仍空手爬上高高院墙上,见又是高高距离,狠下心闭了眼翻身跳下去,落地时,脚掌挫在地面,又似墩裂了脚踝。

  不过再不能耽搁了,她咬牙忍住疼痛,一瘸一拐往前跑去。针羽记得之前专门给百乐门那些主子看病的大夫就住在法租界,她赤脚拖了剧痛的腿向前挪动,只想尽快找到医生来救小姐。

  只是世间的事向来与人愿违,昏暗路灯照耀在法租界界牌岗亭上,内里负责保卫法租界的巡警们正互相递烟,叼在嘴里狠狠吸。夜色里值班最让这些巡警们头痛,近来日本人行径猖獗,在上海各界惹了诸多事端,总有爱国志士和工人与日本人抗争,更有甚者会牵怒其他外国驻上海领事馆,频频来此闹事。总是被骚扰的法国领事大为愤怒,结果连同巡警和刘警长被派来镇守法租界界牌,只要是界外闹事,一概不管,界内倘若闹事,那就提头来见。

  因为此处毗邻法租界,进进出出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所以很多贩夫走卒为了生计聚集在栅栏门外做些能够赚钱的营生,还有些乞丐追了疾驰而出的汽车讨要零钱。针羽奔过时,那些巡警并没有过于在意,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远引不起多大事端来,不过随意问了一句:“来法租界做什么?”

  针羽沉下心,不自然的扭了身子回答:“来请大夫。”

  巡警眼皮也不肯抬,吊儿郎当吸口烟:“你是谁家的?”

  “我……百,百乐门。”素兮尽量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些,要知道百乐门虽为烟花之地,却也是上流名贵终年混迹的场所,里面甚至有些主子实质就是豪门买办内定的外房姨太太,想必这厮也不敢怠慢。奈何冰冷路灯下一双来回错动的赤脚出卖了她,刘警长听她说自己来自百乐门便向岗亭外探看,见针羽脚上带泥不由冷笑:“怎么,百乐门的小姐那么多金银首饰,连双鞋也舍不得给佣人穿么?拿路条过来!“

  针羽慌了神,她佯装在自己怀里磨磨蹭蹭的翻找一下,不自然的结巴:“好像……丢了。”

  她手臂上露出的钻石手镯引发刘警长的警觉,几名巡警也都被熠熠光彩吸引了目光,簇拥围上来。针羽惊恐,想向后退去,身子一下落入包抄过来的巡警怀中,刘警长缓步走过去,将那对价值连城的手镯按住,啧啧发声:“一个丫鬟也能配戴这个?”他斜三角眼睛又往下打量了一下针羽的赤脚,针羽害羞,脸腾一下涨红,恨不能将脚躲起来,地上留下的血印明晃晃的让巡警们看了去,针羽察觉几人分明想要夺走手镯,撞了身后的巡警就要逃跑。

  “来人,抓住她!”刘警长粗暴按住针羽的头,将她的辫子拽向自己:“老子一眼就看出你手脚不干净,你还有胆子来法租界做贼?”

  针羽不甘心被人冤枉,直了脖子强辩两句,“这本就是我们家小姐柳慕青的贴身物件,不是我偷的。”

  “从没听过百乐门还有个什么叫柳慕青的女人,就算有,怕也只是人老珠黄的残花败柳!”刘警长贪念一起,顾不得讲理与否,朝针羽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针羽闭上眼,任凭他们如何殴打也不肯把手镯被他们夺去,警长见这丫头不肯交出手镯,咬牙切齿唾骂:“爷把你关起来,随便按个罪名,看到时候你认还是不认!”

  针羽咬牙不说,死死护住手腕,巡警狠拽住她的头发,刘警长掰住手腕将手镯撸了去,将一对手镯放手心里掂了掂:“果然是好东西,少见的上等货。针羽挣脱了众巡警的钳制还想去抢,刘警长冷笑,一拳将她打倒在地:“一个丫鬟,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手镯,怕是偷了主人的镯子,想到法租界来销赃……”

  针羽哪经得起几人连番殴打,脸上辣肿了起来,眼睛也看不清楚,摇摇晃晃再爬起来,还想要回手镯:“那是我家小姐找医生的诊金,你们不能私占。”

  刘警长正欲再朝针羽身子踹去,身后车灯频频闪动。回头看,黑色车子正在缓缓通过岗哨,目光扫到车牌,刘警长当下点头哈腰躲身旁先给车子放行。

  岗亭灯光昏暗,车极慢驶过,车窗高高摇起,只能看见车内人线条冰冷的侧脸。针羽眼前一亮,想也不想朝车头趴上去,猛扑上来的身子惊得司机一脚跺在刹车上,探出头吼叫:“干什么,不要命了!”

  只见一黑衣跟班摸了腰间的枪,从车子上试探走下,与刘警长问:“干什么的?”

  刘警长也慌了神,哪晓得这黄毛丫头居然连命也不要,胆敢以身挡车,回头发出命令:“快,把她拉下来,不要命了!”

  针羽趴在车头抬起脸,正迎上车内冷冷的视线。果然是他,那副闻名上海滩的冷峻容颜又有谁人不知?就是这个男人,让小姐现在被逼的无路可退。

  针羽顿时觉得自己紧了半日的心似抓住了一颗,言语带着哭腔不肯被俘:“谢少爷,求求你,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她要死了!”

  男子自然是不认识针羽的,不清楚这位清秀女子是谁家的丫鬟,她们家小姐又是哪位,他还想说这是哪里来的疯丫头敢来谢少跟前撒野,管她要做什么赶紧拉走。却见车门骤然被推开,谢凯峰已经抬步下了车,只是好奇,是哪家的女子竟能如此不要命的往车上撞。

  见谢凯峰面无表情,针羽又从车上翻下,向前爬了几步:“我家小姐是柳……慕青。”

  针羽带着浓重哭音,一定要抓住眼下唯一一次救命的机会,小姐还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呢。可她又哪里知道,谢凯峰压根就不知道柳慕青这个名字的存在,那一夜的酒醉欢爱,醒来后也就只有床单上的仅剩的一抹嫣红和女子慌乱中留下的一件手镯了,更别说是她肚子里孩子的存在。

  可眼前的谢凯峰面色平淡,半晌没有回答自己,针羽以为他是抛不下来面子和一位百乐门的女子扯上关系,上前便抱住他的腿不停的哭:“我家小姐被娄经理关起来了,现在危在旦夕,还有,还有……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啊……”

  想着只能用孩子来攻下这副铁石心肠的软肋。

  “少爷,我看这丫头是疯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拉开!”

  明显看到谢凯峰一脸嫌恶的表情,一旁的黑衣男子对着巡警喊道,只见女子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死死的拽住少爷的裤脚,倘若当真惹怒了他,他们做手下的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吩咐,方才的警厮才敢一拥而上,预备将针羽一把制住,这个丫头原来只是满口都在胡言乱语,人家谢大少爷都不曾见过她。

  见那群饿狼又要扑过来,针羽像疯了一样扑向刘警长,刘警长惊吓想躲,巡警们因为谢凯峰在场,又因针羽口中所言并不敢阻拦她的动作,针羽扑到刘警长面前将钻石手镯抢回,无论如何也要夺回小姐的传家物件。

  钻石手镯闪耀的璀璨光芒顿时便刺痛了谢凯峰的双眼,他不禁一愣,这手镯,自己分明就在哪里见过。

  那□□情,仓皇逃走的女人。对,便是她当日所留,两件分毫无差!

  谢凯峰双眼非常空洞,除了这只手镯根本看不见其他。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探出手指捏起这只手镯,自那一夜之后,便再没见到过。

  也曾有意在百乐门问起过,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当时过于匆忙加之一夜的醉酒自己甚至忘了女人的模样,便也就不了了之,没曾想今日却在这又看到了这只玲珑闪耀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