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捻手中燃尽的香烟,口间缭绕的雾气还未散去,谢方熠稍稍欠了身子:
“这些琐事父亲就莫要操心了,迎亲当日我定会准时出现便是。”
口气颇似没将此事放于心上。
“你可要记住今日所言,莫到时再给我弄出什么事情来!”
谢云帆声色厉正,他这个儿子性情飘忽不定,自己又怎会不知。
“是的,是的,父亲所言怎敢违抗,我还有事,就不耽搁您与孔钟商榷婚礼一事了。”
佯装作揖,谢方熠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口,大步流星的出了厅宅,洒脱的背影带起一阵轻风。
独留谢云帆无奈摇头,见少爷走远,孔钟似颇有不解,上前低声道:
“老爷,这二少爷之前不是一直反对这桩婚事吗?如今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谢云帆微微皱眉,长叹出声:
“自从百乐门那位无故死后,婚事于他眼中怕是不过轻如草芥吧,娶谁便也无异了。”
语气透着幽幽无奈。
孔钟颌首,年轻一代的风花雪月他又怎能体会,继而又道:
“我听外面传的厉害,少爷在夕棠公寓买了套房子,说是里面住着女人和孩子……..。”
话才及口,却被谢云帆倏然打断。
“这些事以后就不要在府里说了,他自己惹的事谢家管不了!孩子等过些时日这桩婚事了结后再接回来,毕竟是谢家的骨肉,莫再以讹传讹,弄得满城风雨有碍谢秦两家联姻。”
如他般精明的人又怎会不知,谢方熠的身边不是没有自己的眼线,只是事情已然发生,再做追究已是无意,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娶了秦家小姐,趁风言风雨尚未传到对方耳中。
“是,老爷,我会吩咐下去的,嚼舌根者一律严惩!”
“嗯………”
府中因着有暖气的缘故并不凛冽,出了院墙,方隐隐感觉风又添了层势头,呼呼地于耳畔喘着粗气。
谢方熠不由稍稍收了收身子,看着天怕是要下雨了,阴沉冷森,暴风雨临至的前奏。
也懒得再回去拿伞,街上的零商小贩撤的所剩无几,只有偶尔经过的黄包车夫急急的跑着,拼着气力拉完最后一单生意。
辗转了几条街,方觅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谢方熠唇角微动,似有悦色,径直走了进去。
不消片刻,手中便多了一捧白璧馨香的百合,幽幽的芬芳无暇,混杂在瑟瑟秋风中傲视般摇曳婀娜,再看买者,驻足深邃的凝视,瞳孔显尽柔情,过往的回忆便在脑中渐发勾起跌宕。
迎着狂风潜行,良久,方行至郊外的墓地,天际无垠,愈发阴雷滚滚,一簇簇的石碑斑驳行列的分布,飘摇惊心的气氛有些瘆人,似耳畔冤魂在吟吟哭泣。
谢方熠敛眸顿足,沉沉的锁了深眉,眼前的碑还未脱去旧容,当才刻出不久。
未几,放下手中的百合,碑上女子颜若白莲,明眸精致的黑白相片款款映入眼帘,盈盈的笑靥正是不久前还活现于怀中的故人。
白皙的指间轻抚上相片中勾起的道道月眉,谢方熠薄唇轻启,幽深的瞳孔顿时复了柔情:
“瑾儿,方从店中取来的百合,鲜活彻白的,你可喜欢?”
没有回应,簌簌的冷风自碑前肆虐,暗蓄逝者来人的伤痛。
谢方熠倒似满足,贴着彻骨的墓石,唇角颇为满意的勾欠:
“喜欢就好!对了,我要娶亲了,你莫生气,这仅是第一步。秦家欠你的,我定让他十倍的奉还,自这场婚礼开始!”一字一顿,两鬓因着言语的怒气抽动扭曲,黑眸中撇过一抹流光,似寒潭利剑般携着火焰飘逝。
………
许久,谢方熠方止了口中言语,愣愣的栖身于墓前,不动丝毫。缱绻过几阵狂风,雷声便渐乎的大了,雨水终究是忍不住了滴滴零落,眨眼间便已呈瓢泼之势。
墓前的男人却依旧死死地守着,不肯移动半步,似丢了知觉,任由倾泻的雨水至上而下洗刷着自己的一切,俊逸的短发顺着雨水黏腻在白皙的两鬓,纯白的英氏套装愈发沉重耷拉于绝美的身线,朦胧阴沉间却始终透着冷凌天下的傲然。
倏然,背后的灌木丛间一阵窸窣,大雨的淅沥中依然清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越发逼近。
不消片刻,一把纯黑的雨伞结结实实的挡在了谢方熠的头顶,明澈的眼眸渗透着疼惜,俊朗的脸蛋下掩饰不了的阴柔,来人正是檀绍群:
“熠,该回去了,天这么冷,身子要紧。”
跟了谢方熠一路,本是不打算现身的,但这个男人当真是不要命了,再淋下去铁打的身子怕也受不了了,只能蓦地出现。
“秦雨馨呢,现在如何,可否跟你哥正值逍遥快活?”
谢方熠冷冷道,警觉如他,又怎会不知身后一直有人尾随,只是不屑点破罢了。
“丫鬟说她们姐妹久别重逢,一时半会消停不下来。”
檀绍群凝眉,心中之人与哥哥间他终是选择了前者。
“呵呵!秦雨馨,尽情的享受最后几日的欢愉吧!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谢方熠邪魅的冷笑出声,指尖早已生生攥紧。
镜深黑眸擒透着滴滴血丝,随即侧目又言:
“娄晓陆可是在你那!”
语气容不得反抗,遍布眼线的上海又有什么逃得过他谢方熠的眼睛。
“是的,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牢,你…….”
于娄晓陆,檀邵峰自是同情的,他万没想到谢少会再次提及。
“你不必紧张,我何曾说要将他怎样,你命他去找一趟枫运洋行的小姐杨紫毓,当是将功赎罪,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如若抓不住,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怪不得我了!”
当初弃了他娄晓陆是因其确实触了自己的底线,只是他不二的心思昭然若揭,百乐门那边也缺不了这样一个眼线。
“他定是义不容辞,只是…….”
言及此檀邵群却顿住了。
“呵呵!只是什么?舍不得你哥哥了?”
语气轻佻,谢方熠不屑的睨着身后的男人,这个被他活活吃透的人自然不惮分毫。
檀绍群意欲还要说些什么,上前的步子却又顿止,愣愣的站着,随即只轻叹了声:
“没什么……”
雨还在下,两个人就这样蹲站着纹丝不动,缭绕阴沉的暗色下,竟颇有些美感。
……….
郊区洋房。
连日里来与陈萍没日没夜的聊着,自己几个月来的种种奇葩经历里里外外吐了个干净,雨馨竟没察觉自己无意间生生忽视了还有个檀洛岩。
檀洛岩醋意横生,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幽幽的忍着,好不容易雨馨歇息了,总算是逮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如此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等到醒来时已是大黑了,檀洛岩正侧躺在床上,温柔着凝视着她,那里头仿佛是盛着满满的海水,深深浅浅,晃动不已。
雨馨这才反应自己近些日子当真是有些忽略他了,看着男人那似有若无的愠怒,心中某一处,却化作一池春水,涨满了说不出的感觉。
她轻轻的笑着,带着一股暖暖的笑意,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这种温柔檀洛岩曾经是看到过的,就像小时候母亲佛堂里供奉的羊脂白玉的观音,温柔而可亲。
她的手慢慢的伸过来,拉住了他厚实宽大的手,似在安慰一个受了气的小孩,那柔若无骨的触觉竟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缓缓的将他的手放到她的心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还是清楚的感受到他灼热的温度。
檀洛岩知道她的意思,知道在她那纤细的身躯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装着他檀洛岩,从未一刻的止息。
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来形容这种感觉,只能拼命的将对方搂得更紧,揉为一体。他与她的血融合在一起,那么他与她将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纠缠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
雨馨微微侧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极低的说道:“岩,如今都平息了,我答应你,跟你回檀府。”那声音仿佛像是遥远之处传来的天籁之音。
檀洛岩却不说话了,只微微笑着,手轻轻的,缓缓的,柔柔的,带着宠溺又万千珍重的抚摩着。
雨馨半天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甚为忐忑不安,便略略抬头,道:“你不愿意吗?”
只见檀洛岩眉角眼梢皆是醉人的笑意,愉悦万分的样子,那嘴角的弧度更是扯到了止不住的程度了。
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呵呵道:“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太开心,太快活了。”说罢,就紧紧的抱着她。
见她脸上呈现的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佯装凶狠的道:“不许笑。”她哪里理他的威胁,难得见他如此不好意思,便益发笑的不可抑制起来。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但脸上也是笑容朵朵。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即使无声,也感受到浓浓的温馨与幸福,彷佛是永远的春天,香妍的百花齐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