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关外的朔雪,格外凛烈,吹打得人满面生痛。
两串哒哒的马蹄声穿透朔雪,打破关外的胡风呜咽,急促的传开。
萧唯吾循声望去,只见两人两骑自南向北驰骋而来,那为首的身穿日月交辉云龙袍,举手抬足之间隐隐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皇者贵气,纵然朔雪漫天,纵然胡风惨烈,却也压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由内而外的煌煌天威,却正是当今雍皇。
雍奴策马跟在雍皇身侧,三尺浮尘不停挥舞,被当成了马鞭抽在马腚上。
这两人速度很快,眼看就要行至萧唯吾身前,孰料那两匹追云宝马竟轰然倒下,殷红夺目的鲜血顺着鬃毛流淌,相传追云宝马韧劲惊人,流血不流汗,能日行千里不饮,没想到此刻竟给活活累死了。
不过就在两匹追云宝马倒下的瞬间,雍皇和雍奴两人脚下同时在马背上顺势一点,便如那云中飞燕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萧唯吾身前,单凭这手云中飞燕的轻身功夫,便是颇为不俗的武学修为。
萧唯吾从未想过会在这漫天风雪里见到雍皇,不由得愣了愣神,随后躬身跪倒在地,重重行了一礼。
当年武皇帝曾颁布敕令,无论在武道还是佛道,只要能取得至高无上的成就,就可以面见帝王而不参不跪不拜,且自武皇帝退位以后,这条敕令便一直沿袭至今。萧唯吾在武道上是武林至尊,佛道上又是第一国士,所以此刻见了雍皇自然是不用参拜的,但他还是跪倒在地,重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既为君臣之礼,亦为皇族子弟对于族长的晚辈之礼。
“起来吧,你冒雪出关,这是要去哪?”
“北上燕阳,登天诛仙。”
“诛龙族的仙?”
“诛龙族的仙!”
“那你可知道要诛仙,则必先进入太古仙界!”
“知道。”
“那你可知道要入太古仙界,则必先通过燕阳千山缥缈处的那条九曲拜仙梯!”
“知道。”
“那你可知道那条九曲拜仙梯虽然号称通天之路,通往太古仙界,但是凶险异常,为九州大地第一生命禁区,因此又叫做死亡之路,而且自古武者拜仙,十死无生,通天之路因此又叫做武道坟墓!”
“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何还要自寻死路,雍臻这一支,可就只有你这一滴血脉了!”
突然听到雍臻这个名字,萧唯吾明显颤了颤,就连雍皇自己也不由自主的愣了愣神。
这雍臻乃是萧唯吾死去的父亲,也是当今雍皇的亲弟弟。
雍臻身为当今雍皇的弟弟,受封臻王,原本也是皇族正统,只因昔年嗜武成痴,夜闯人皇墓盗走人皇三大遗物之一的梧刀,却被皇族守陵长老窥破,虽然免了死罪,但却被除去王爵,降为皇谪。
那时萧唯吾才刚刚出生,因为皇谪不能承袭国姓,才因此才随母姓萧,并从臻王府谪居谪园。五年以后,雍臻抑郁而终,正妻萧氏也随其而去,只给五岁的萧唯吾留下了一把梧刀,以及三卷皇族帝王诀。
这些尘封在深心里的记忆被再次勾起,萧唯吾难免有些动容。
“既然提到他,唯吾心中一直都有个疑惑。”
“什么疑惑?”
“父亲当年因夜盗梧刀而获罪,但皇族并未将梧刀收回,直到现在都还在我手中,这是为何?”
萧唯吾一面说着,一面把梧刀拿了出来,插在雪地上,便立即长成了一株青苍妖异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银装素裹的漫天朔雪里格外的耀眼,而且还能遮风挡雪,将这三人完全遮在树下。
雍皇背手而立,望着梧桐树沉默不语。
那向来威武雄霸的皇者身姿,此刻竟然在这漫天风雪里突然有种英雄末路的苍凉和悲戚,甚至还微微透着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无奈和痛心,他缓缓闭上眼,思绪便在回忆的长河里缓缓荡开。
“当年人皇九鼎定天下,重塑太古山河,创立九州,并以盖世神威横扫太古诸侯,一统天下。”
“青龙侯为保种族不灭,便弃去敖姓,改姓为龙,做了人皇家奴。”
“青龙侯虽然为奴,但皇族从来都不曾奴役他们,反倒因为看重他们骨子里的太古王族血脉而一直对他们尊敬有加,他们也颇为感念大乾皇族的不杀之恩,这种互尊互敬的状态一直维持了数万年。”
“直到三十年前,这种互尊互敬的状态才随着一个绝世天才的诞生而打破。”
“三十年前,公杰龙战的长子口衔龙玉诞生,先天结下无上仙缘,所以五岁便被仙人接引至东胜仙州,在天荒不老城里修习道法仙术,其血脉天赋绝世无双,备受仙城瞩目,号称是太古仙界万年以来的最强天才,受誉绝世仙杰,名动仙界内外,龙族也因此得仙庇佑,天下无人敢搓其锋。”
“此后几年,公杰龙战先后又得四子,二子八面玲珑,乃商贾奇才,号称商杰;三子骁勇善战,满腹武略智谋,号称兵杰;四子学富五车,博览四书,号称文杰;五子天生神力,武极天下,号称武杰。”
“除此之外,传说公杰龙战还有个更加惊为天人的龙六子!”
“如此人杰辈出的家族,自然不会再甘心屈身侍人,尤其近几年,龙族的势力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其叛主之心也日渐显露,奈何大乾皇族早已雄狮垂暮,虽有屠龙之心,却已无屠龙之力。”
“偌大皇朝只能坐等覆灭,本皇每思及此,无不痛心疾首。当年恰逢雍臻夜闯人皇墓,但却被守陵长老窥破,他天赋异禀,对于武学一途颇有建树,或许可以从人皇遗物上感悟出浩然正气诀,以解大乾皇朝的灭族危局,于是本皇便暗中施以援手,让他从人皇墓里带走了人皇三大遗物之一的梧刀。”
“其实话说回来,雍臻终究是本皇的亲兄弟,本皇宁愿将他为谪,也不愿看他葬身人皇墓里。”
当思绪在回忆的长河里渐渐飘到了尽头,雍皇缓缓才睁开眼睛,这一瞬间,忽有一丝沧桑自他眸中荡开,看起来是那么无奈,他虽然是这天下之主,但终究是个凡人,终究有他也做不了主的事情。
雍奴站在雍皇身侧,两道白眉紧紧的皱着,看起来颇为感伤。
他终日侍君,这个天下或许只有他最能知道眼前的这位天下之主并非是世人眼中的那么冷酷。
因为他见过这位天下之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国事而独自惆怅,见过这位天下之主在得知唯一的弟弟身死之后的深夜里独自泪流到天亮,也见过这位天下之主在敕封弟弟的唯一血脉为唯吾独尊侯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更见过这位天下之主在得知弟弟的唯一血脉即将陨落之后的自责和哀伤。
只是天家无亲,有些东西,他只能舍弃,即便舍弃不了,也只能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