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当凌绝顶 第六章 天下行水
作者:御笔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萧唯吾有些怔愣,此刻看着雍皇眼里的那一丝沧桑和无奈,他忽然觉得有些痛心,至于为什么会痛心,自己却又说不上来,这或许就是血浓于水吧,他想安慰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只好把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梧桐树,渐渐陷入了沉默,直至许久以后才轻轻叹了叹。

  “可惜父亲终是没能悟出浩然正气诀,反倒落了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可是你悟出了浩然正气诀!”

  “我是悟出了浩然正气决,但是浩然正气诀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能扫平太古诸侯的无上神力,更没有传说中那种能开天辟地的盖世威能,要不然当年第一次遇到鬼奴时,我的结局也不会那般凄惨。”

  “你错了!”

  “我错了?”

  “浩然正气诀的威力毋庸置疑,当年让你那般凄惨的并非是浩然正气诀,而是这方天地。”

  “这方天地?”

  萧唯吾不明所以地看着雍皇,他实在不明白当年的凄惨遭遇为何会跟这方天地扯上关系。

  所以他很期待雍皇接下来的答案。

  但是雍皇似乎并没有想要立即说出答案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满树梧叶,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本耿直的眉头轻轻皱着,就连眼神也有些空洞,而且拇指和食指也不停的搓弄,显然是有些犹豫。

  “圣上,自昨日傍晚至今,三地辗转奔波共计一千八百余里,不就是为了让皇族的那张古图重见天日吗,怎么事到临头又犹豫起来了,圣上您知道的,如今只有那张古图才能给大乾皇族一线生机。”

  雍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正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话。

  自从昨日知道萧唯吾不死归来以后,雍皇便带着雍奴连夜出宫快马加鞭赶往人皇墓,然后又从人皇墓直奔独尊侯府,只可惜赶到独尊侯府时,萧唯吾早已离开府邸。雍皇急召守夜禁军,这才知道萧唯吾昨夜便出京向北去了,于是便又带着雍奴一路驰骋两百余里,终于在这凤栖关外追上了萧唯吾。

  只是没想到原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的决定,竟在此时此刻开始犹豫起来了。

  雍奴自幼进宫,已经侍奉两朝君主,对于大乾皇族,他愿以命相守。

  奈何龙族有仙,纵他武学通天,也不过一介凡人,何以胜仙,又何以相守。

  当今天下唯有那张古图能给皇族一线生机,那张一直以来都藏在人皇墓里最深处,被历代守陵人誓死守护的人皇古图对于大乾皇族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此刻看着雍皇的迟疑,雍奴比这个天下里的任何人都要心急,他渴望那张埋没数万年的古图出世,以解大乾皇族的亡国危局。

  他白眉紧皱,虽然心里着急,但也只能候着,毕竟事关一国之兴亡。

  雍皇仍自背着手望着梧桐树沉默,拇指和食中两指之间不停搓弄着,直至许久以后才渐渐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幽深的目光稍稍安抚了下雍奴,然后落到了萧唯吾身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入体煌煌威,於人曰浩然。”

  “由此可见,天地正气乃是由山河大地,以及亿万星辰孕育而成。”

  “然太古末世时,天幕破裂,群星凋落,山岳崩塌,四海泛滥,天地正气也随之丧失殆尽。人皇虽然捞星治水重整山河,但是天地正气却不是朝夕之间就可孕育出来的,反倒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这也就是为什么数代以来皇族无人能修成梧刀上的浩然正气诀的根本原因,因为天地间无此正气。”

  “但是数万年孕育至今,天地正气开始渐渐形成,加之你武学天赋超然,又自幼与梧刀为伴,因此才能修成浩然正气诀。只是这天地正气虽然形成,但却非常稀薄,浩然正气诀不能吸纳足够的天地正气为你所用,那自然便发挥不出应有的盖世威能,所以说是这方天地限制了浩然正气诀的威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人皇十年一梦所创出的浩然正气诀,其实只是一把钥匙而已。”

  “当年人皇十年一梦创下的并非只有浩然正气诀而已,还有更加惊为天人的帝术绝学,都藏在一张古图之中,而浩然正气诀便是打开那张古图的钥匙,也是修炼那些盖代帝术的先决条件!”

  话至此处,雍皇转头向身旁的雍奴看了一眼,雍奴会意,急急从怀里拿出一节竹筒来。

  只见古色古香,微微泛黄,竹纹深邃仿佛是经过远古的雕琢,看起来颇为厚重。

  “此竹名为藏天,相传乃太古嶷山第一仙竹所化,藏天竹内藏有古图一卷,名曰天下行水,上面不仅描摹了人皇治水时的行水路线,还载录了人皇十年一梦所创下的帝术原文。藏天竹竹纹深邃,而竹纹里便嵌着浩然封印,乃人皇老祖宗亲手所刻。这个天下里,除却身负浩然正气诀之外,纵是大罗金仙也难解开,你可以化天地正气引入竹纹里,如此便可以打开藏天竹!”

  雍皇话音方落,雍奴便把那藏天竹小心翼翼递给萧唯吾。

  萧唯吾半信半疑地接过,顷刻间只觉得一股舒缓的凉意自指尖袭来,竟让他灵台自持一片空明!

  他微微颤了颤,不禁细细打量起手里的藏天竹来,瞧这小小古竹,除却竹纹深邃了些,以及带了点远古的厚重感之外,并无甚特别之处,但却能定人心魄,这着实令人惊叹。

  萧唯吾就这么细细看了半晌,然后才按照雍皇所言,缓缓结出一道浩然正大的手印来。

  此印名为圆满自在正气印,乃浩然正气诀的起手式。

  此印方出,他周身立即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金光,远远看去,颇有一副宝相庄严的神韵。然后朝天一指,顿时便有数道天地正气向他汇聚,使得身外的淡淡金光变得稍稍浓重了几分,他手印坚挺,仿佛化身成天地的中心,开始疯狂的吸纳天地正气,然后引入那藏天竹的竹纹里。

  这一个瞬间,仿佛是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原本舒缓的凉意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冰寒彻骨起来,直入灵魂深处,让人在这凄凄的晚秋之夜里不由得哆嗦起来,那竟是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敬畏!

  许久以后,直至那彻骨的寒意渐渐消弭时,一抹幽幽光华竟自藏天竹内悄然生起。

  那幽幽光华于藏天竹纹深邃处缓缓游走,虽然很暗淡,但却有一股宝相庄严的威势,让众生臣服,不敢直视。接着伴随着几道啪啪声响,那藏天竹竟犹如贝壳一般缓缓开壳,露出一张黄皮古卷来。

  “天下行水图,天下行水图,是天下行水图!”

  雍奴猛地跪倒在地,已然泣不成声。

  这个天下除却皇族高层之外,也只有他最能知道,皇族为了这一刻到底承受了怎样的凄苦。

  雍皇在原地震颤,深心底的紧张已然无处安放。

  尽管知道藏天竹会打开,但真正看到这一幕时,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

  因为这一幕,大乾皇族期待了太久太久。

  而那几道啪啪声响,此刻就彷如洪钟,敲响了大乾皇族九十九代帝王都不曾敲响的崛起梦!

  萧唯吾沉默伫立,脸上并没有因为开启了天下行水图而兴奋,反倒格外凝重,这从他粗重的喘息中便能看得出来,而似乎是握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以致于那握着藏天竹的右臂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算真正知晓为何龙族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真正原因了。

  只是在沉默许久以后,他把藏天竹轻轻递了出去。

  藏天竹里藏的是天下行水图,天下行水图里藏的是人皇当年捞星治水的倾世妙法,是扫平太古诸侯的盖代帝术,更是可以让太古王族都改姓沦为家奴的至霸神诀,作为武者,他不可能不心动。

  但他还是毅然而然,把藏天竹连同天下行水图都递了出去。

  大乾皇族因天下行水图的封印而衰落,龙族却因天下行水图的封印而兴起,从而造成了皇朝现在岌岌可危的局面,龙族做了皇族臣子三万年,以太古王族的血性,若一招得势,必会屠尽大乾皇族满族。所以现在的大乾皇族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张天下行水图,来解灭族之难,来解亡国之危。

  他这一支虽然被降为皇谪,但终究还是人皇正统血脉,对于大乾皇朝,他是要尽忠的。

  所以萧唯吾毅然而然,把藏天竹连同天下行水图都递了出去。

  但是雍皇并未接过,犹自背手而立,很认真地问道:“你一定要去诛仙吗?”

  萧唯吾重重点了点头,毅然而决然的表达了自己的毅然和决然。

  “我知道要通过那条通天之路会很难很难,我也知道自己在那位口衔龙玉而生的绝世仙杰面前就如同蝼蚁,我更知道要以蝼蚁之身去咬死那位绝世仙杰这种事情在天下人的眼里只不过是笑谈而已。”

  “但是这些,都不是我退缩的理由。”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既生为尊严,初心自由,便咽不下不顺的气,容不下杀身的仇。”

  “更何况我乃人皇大帝的后人,是自幼于斗战之中磨砺而出被十万武林同道尊奉的武林至尊,更是大乾皇朝御笔敕封的唯吾独尊侯,我要对得起体内的人皇血脉,对得起十万武林同道的武学梦想,更要对得起唯吾独尊侯这个五个字的所蕴含的国之威严!”

  “所以哪怕是跪着,哪怕是爬着,我也要爬过通天之路,向那位绝世仙杰讨个公道!”

  这一番慷慨悲壮的言辞如诗般壮阔,如酒般酣烈,直听得雍奴泪眼横流。

  雍皇也不禁为之动容,这一刻他似乎在眼前的这少年身上看到了大乾皇族的希望,看到大乾皇族九十九代帝王都不曾看到过的希望,难道沉寂了数万年的人皇血脉,真要在这少年身上苏醒了吗?

  他怔怔看着,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愿意去相信。

  “你若执意如此,那就把天下行水图带走吧!你不必推辞,佛说万法随缘,你既修成浩然正气诀,便注定要拥有这天下行水图,这是你的机缘。更何况这个天下,只有身负浩然正气决,才能修炼那些绝代帝术,天下行水图非你莫属。”

  “如今人皇的三大遗物之中,一为天下行水图,二为帝火,三为梧刀,除却帝火在历史长河里不知去向,其余两大遗物已然尽在你手。倘若注定皇族覆灭,但至少本皇没再让天下行水图和梧刀双双埋没。他年九泉之下,便也无愧于列祖列宗了。”

  “不过有一点你须记住,你此去凶险异常,可谓十死无生,你要答应大伯,一定要活下去。倘若你真的葬身在外,可千万要记得,魂魄要归来啊,我皇族儿郎不能做孤魂野鬼,雍臻不能,你更不能!”

  雍皇话音方落,忽有一滴泪珠自侧脸滑落,他赶紧侧过身去,只留给萧唯吾一个雄伟却又有些悲壮的背影。

  萧唯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的跪了下去,重重地朝着那个背影三叩首。

  他这一生除却当年跪过父母之外,便再也没跪过,即便是天地,也不能让他屈膝。而今父母早已不在,便只剩下雍皇这个至亲,他这一跪三叩,便等于是叩别父母,叩别大乾,叩别九州。

  “唯吾此去,必诛了那仙,为唯吾,为雨芙,更为大乾皇族的朗朗乾坤!大伯,珍重!”

  他最后这一声,叫的不是圣上,而是大伯。

  然后起身提起梧刀,向着北方决然而去,顶着漫天朔雪,顶着胡风呜咽,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声大伯让雍皇微微颤了颤,他转过身来用力的望着北方,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完全消失在风雪的尽头,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那似乎已经泛着眼泪的目光,然后带着雍奴向着南方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