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九月十日,漯河火车站。
拥挤脏乱不堪的K1007次列车,最后两节绿皮车厢,将在本次使用之后永远的被京广铁路所淘汰(我想太多了),绿皮车厢是上个世纪就快要淘汰的没落物,每年只会在寒暑两季人流高峰期加急使用,特别是春运时期尤为常见,车厢内没有安装空调,当然也没有暖气,窗户还是那种便携式可上下打开的那种玻璃框。
夏季的中午,车内温度很高,车厢里充斥着康师傅泡面的味道,载着一批批南下求财的农民工,潮水般涌向广东省各地,在这群农民工里,夹杂着正倚窗低头沉思的我。我和其他三人一起共用两个座位,难受的看着窗外稍纵即逝的风景,以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右手支着窗边,左手里是火车票和一张大学通知书,折叠的通知书里面夹着一本《广州百事通》。
我即将去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连语言都不流通的国度,那里马上就要开始的还有一次百年难逢的亚运会,本该开心的时刻,我心中却是莫名的一阵阵伤感,中国发展的那么快,能办的起奥运、也办的起世博会、更办的起大运、亚运,可是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春运就解决不了?
对面的几个学生装扮的青年显然也是家乡的农民工子弟,从他们的容光焕发和高谈阔论中,我知道,这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们去的都是些广州大学、中山大学那样真正意义上的大学,而我将要去往的一间院校,说好听点是二本B类,说难听点就是三本,虽然也是大学本科,然而怀拥鸿鹄之志的我们,总觉得低人一等。尽管我已经参透人生看透高考,可是理想与现实未免落差太大,大到我们都忘记了是怎么说服自己去接受的。
火车里到处都是人,座位上,座位下,走廊上,行李架上,厕所里,就连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都能塞下几个人。我真心不知道铁路局那帮家伙脑子是不是空了,空了也情有可原,再进水就绝对不行了。车的标签上明明写着每车厢满员118人,他们却能印制出五百张票来——即所谓的站票——我很庆幸自己还不是生在印度,那里据说还卖有挂票,我想象不到自己被挂在车厢外面是什么感觉,但想来绝对不会好受,继而又知足起来。人不就是这样,比上不足易嫉妒、比下有余会知足。我所坐的是加车厢硬座,偶尔遇上大动静例如春运、例如现在,还会加上几个绿车皮的——那是以前废弃的尚未安装空调的窗户还能打开的那种车厢,夏天热、坐在窗边吹吹风还可以,大冬天的坐在急行的列车窗口,真心不知道是个啥子滋味。
售货员和卖饭的定时定点的来回走动,倒也勤快,然而却很少有人买,南下的大都是农民工,知道车上的东西贵的要命,大都在家就准备好了伙食。学生们通常也会准备,也只是向他们买些零食,我认为火车上的食物,好吃和廉价至少要占一条才有销路,你两条都不沾还想卖出去,除非是脑袋被驴踢了。所以,每当他们吆喝着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我都会把耳机带上,一眼不眨的望着窗外的山山水水,(毕竟身处华北平原的我,很少能见到大山阔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所在的车厢内都会至少有一个婴儿,在大家深夜困乏的时候,休息了一整天的婴儿开始使着吃奶的劲大声练习哭叫,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天昏地暗,哭的没有一个人能安心睡觉,我想他们哭那么严重其实还是为了想吃奶。我在想那些年轻的爸爸妈妈们,孩子那么小就带他们来感受生活之苦,未免也太早了点吧,他想吃,你就喂嘛!我们保证不偷看,所以有耳机的各位,最好再多准备一节电池,无论什么电子播放器。
在列车的每一节车厢内,我都可以观察百态人生:好脾气的人也只有咆哮着才能坐得舒服点儿,平时娇贵的女性们也只得用自己丰满的胸部挤出一条道来,辛苦的扒手得累死两亿多个脑细胞才能设计出完美的逃跑路线,各行各业的男女老少坐在一起总能扯出一个话题,或聊天或吵架;飞机场的女生会被挤出D罩杯来,胖子会被拥挤的人群挤出魔鬼身材,瘦子估计都被现场挤死了。
我叔叔是个例外,他是个瘦子,而且瘦得异常离谱,却没有被挤死,因为到了后半夜,实在困得要命的他,捡了一张报纸,铺在车厢座位下面的空档,钻进去安然入睡了,在别人放脚都还嫌弃的地方睡觉了。我好心让座给旁边累的精神恍惚的同龄小姑娘,自己静静站在车厢中间,虽也困意十足,却一直睡不着,我还没有受过站着睡觉的训练,所以我只能强打着精神一步一步的挪到车厢尾部,吹吹风,或者看看窗外的风景。
车厢尾部是洗手间,洗手间的底部,盘腿坐着一个女孩,她侧着身子依靠着门框,一袭黑褐色的长发,海蓝色的长袖V领T恤,蓝天白云款的牛仔裤,没有看到她的正脸,但是此刻浮现在我脑海边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是我高中时代认识的一个女子,我唤她做才女,她时常都是这身打扮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曾经发生过一段极其短暂的暧昧故事,短暂到一句话还没说完就高中毕业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在她一米之外站定,慢慢的蹲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安静的可以听得到下一个车厢里的打牌声音,甚至可以听得到她睡觉时呼吸的气息。我凝视着她,才发现她与才女有几分相似,只是比才女较瘦,身材也更好些。我就这样静静的不掺杂任何邪恶念头的看着她,唯恐不经意打扰到她,这一看,就是一夜。
凌晨六、七点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开始人影攒动,卖饭的卖零食也开始骚扰过道里的每一位乘客。我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满是刚刚洗脸时留下的水珠,回到蹲了一夜的地方,她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见我满面挂水,善意的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谢谢!”我咧嘴一笑,我知道我长得很像王宝强那个级别,但是我同样相信我那样咧嘴微笑的动作很会感染人。几乎同一时间,她也微笑说了声“不客气”。
“你也是去广州吗?”我看似随意的趁着擦脸问了一句。
“是啊!”停了半分多钟,除了这俩字,她似乎再也没有下文。
“我是去广州上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是去进厂打工的。”
“哦”,出于某种原因,我不由内疚了一下。
“真羡慕你们啊,大学生活一定很美好吧?”
“或许吧?我也是第一次去,啥也不知道呢。”
“好好念书吧,别想我们上不了学就只能去出卖劳动力,还整不了几个钱儿。”
“话不能这么说...”我欲言又止,不能这么说,那还能怎么说?
“呵呵...”
“我有说过你很像我一个同学吗?”沉默了半天,我换了个话题。
“男的女的?”
“你长得很像男生吗?”
“呵呵......”
“当然是女的,她的头发也有一米三、四那么长,我看你的也差不多吧?”
“嗯嗯,你女朋友吗?”
“你想多了,她只是我的一个校友而已”。
......
火车进站的时候,不知是何缘故,火车竟也神经质的颠簸了一下,没有思想准备的众人都随着惯性向前冲去,我身后就是车门,所以在第一时间抓住了门把手,而对面的她仅是倚门而坐,经受不住火车的惯性而向前冲,中途或许是被旁边的人撞到改变了方向,只是眨眼瞬间,她双手抓住我的手臂扑在我的怀中,我马上闪开一步,让她缓冲着撞到我身后的门上稳定下来,这样也避免了她和我零距离接触的窘况,只是惊魂未定之余,我的胳膊已经被她抓出了几个血印。
“对、对不起”,她边道着歉边拉着我的胳膊想看个究竟。
“不足挂齿!车进站了,我帮你提行李吧?”我微笑着,拦住了她伸向我胳膊的魔爪。
“不、不用了,真的很抱歉!”
“呵呵,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可是......”
“好了,走吧?”我提起她脚下的行李,走在前面。
本来还想多送她走几步,但是我的大学的校车接送点就在火车站进站口,我一生中无数不多的艳遇,都被我一次又一次轻易错过,而且是我有意而为之。
一天后,校车把我辗转带出郊区,慢慢的带到荒郊野岭,最后,看着眼前山寨版的中山大学,我差点哭出来。本以为寒窗十年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哪知寒窗数十载,刚走出小乡村,又进了小山村,真是寒窗十载无人问,名落孙山进山村。
那天下着毛毛细雨,我想反正人们看不清我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趁着年轻先哭一会儿吧。可是,下车后,天竟然孩子似的不哭了,我赶紧收起想哭的情绪,憋出一脸难堪的笑容,随即又不笑了,反正方圆几千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哭给谁听?笑给谁看?于是,我拖着厚重的行李去报到。
一夜折腾,两天漂泊,我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多么不可饶恕,原来自己选择的学院竟是一处“世外桃源”,环境尚好,只是与世隔绝,学校不大,却还分为东西校区,总体还不如我的高中母校占地面积大。学校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交通难以想象的极为不便。然而我很快就要改变这种看法,因为有一句话这样说: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原谅以前生活对我的所有刁难。我又怎么会想到生命中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她的出现,就彻底让我难以割舍离开学校的冲动。
车停人影攒动,我睁开微胧的双眼,想一眼收进整个山区,雨后初晴的今天,校园里空气比广州市区清新了不知几许,天也出奇的蓝,不过却不见太阳正常上班,我跟着人群走下学校专门安排接送的豪华大巴,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跟着大部队无头苍蝇似的向前走。我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国父——孙老先生正一手掐腰一手挥向前方的动作,学校解释说那是国父欢迎大家前来的意思,后来听学长说其实是国父摆手示意说:千万不要来这里上学的意思,不信,你看看国父的神色为什么会那么严肃?
我那时没注意到他的雕像,因为车停在了他的身后,而我下车就径直向前走了。我所走的第一条路应该叫做“审问路”,因为国父定下的校训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远近闻名的一线天是中山路,出来向右是博学路,向左就是我所在的审问路。路的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那时的我对车还没有什么概念,甚至不知道宝马奔驰等各种名牌跑车的标志是什么样子,唯一知晓的就是白色车牌很牛,路上也见到了不少。
很多人几乎十之八九的学生都是由家长来送的,我很独立,坚持自己一个人来的,带很少东西轻装上阵,地上还横七竖八的残留着前两天暴雨的结晶。路况不是很好,我坚持走到了所谓的新生报到区,一个看似文弱的男生走上前来,脸上刻着老生特有的热情和成熟圆滑的笑容,开口就问:“同学刚下车吧?你是什么系的?”
“我是经管系的”,我礼貌性的回之一笑,右手放下行李箱,随意的擦拭额头的汗水。
“经管系的呀,那就是师弟了,你住在哪间宿舍,我帮你提过去先?”文弱师兄很热情,说完就上前朝我的行李箱动手。
“好啊,我住在H24栋517房间D号床,谢谢啊”,看师兄热情有余,忽然想起校园门口写着防火防盗防师兄的横幅,我紧张的看着他,心想自己也是男儿身,我怕什么呀?对他的帮助却之不恭,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初来乍到的,嘴甜点儿总没有坏处。我放心的把箱子递给他,看着文弱的他单手提着厚重的箱子就走,毫无虚浮之感,我明显愣了一愣,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收起惊讶,我暗自琢磨着南方人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个人独自去报到处报到去了。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文弱师兄这么一走,却让我难受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是我上了一个学期后才发现的事情,自己来的时候妈妈特地给我买了一套棉被,估计是被师兄放错了地方,不翼而飞了,而我又小看了南方冬季的低温,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在每一个遇水成冰的寒冷冬夜,我都会在噩梦中被冻醒,梦里是我在家乡冰天雪地之中吃冰激凌的情景。后来在床头放了一把剪刀,才活着度过了那年冬天,因为周公悄悄告诉我:床头压剪刀,噩梦夜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