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之后，墨家成了清都里人人垂涎的肥肉。没有了中流砥柱的墨家，就像任人宰割的肥羊，无数的投机者等着过来分一杯羹，只是现下没人愿意撕破脸皮去伸第一只手。

　　墨湘当机立断地把宁海铺子所有的货清出去，赔了那笔巨款，然后把宁海关了。她一个人，现在是不可能再经营宁海的，不如先关了，等日后再图东山。

　　墨情日日在家自责，一度想帮墨湘管理一些事务。墨湘忍不住把他赶回了学堂里。

　　“哥哥，不要忘了你最初的话，也不要忘了爹娘的期盼。你若有日能金榜题名，才能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墨家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子孙，相信墨夫人还在，会狠狠地给墨情一巴掌。

　　墨情当天就去了学堂，此后如何用功不提。

　　墨湘渐渐有点力不从心，毕竟她还没有长到可以说服那些老油条的年纪，哪怕她的语气再坚定，听上去也被打了很大的折扣。墨湘短短的时间里，就迅速瘦了下来。不过她根本腾不出时间来高兴，连睡觉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

　　眼看着墨家将倾，墨锦娘和墨霄终于回来了。

　　那天，墨锦娘和墨霄带了一队人呼啦啦进了门来，将院子都要站满了。

　　墨湘坐在正厅里镇场，防着不让外面围着的一堆要和墨家清账的人和要辞工的工人冲进来。

　　冷不丁突然进来这么一伙人，墨湘以为是府卫没有守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凤眼一抬，大喝一声：“谁敢在这放肆！”

　　为首的那个妇人朝墨湘扑过来，把措不及防的墨湘抱了个满怀：“湘湘，都长这么大了！不记得姑姑了？”

　　墨湘愣了一下，半天才犹豫地伸手抱住她，有一种离燕归巢的感觉：“姑姑……”。

　　“湘湘。”一个一直跟在墨锦娘身后的男子走上前来，墨湘抬眼一看，虽然此人精壮了不少，而且又长高了很多，但不是墨霄又是谁！

　　墨湘站起来，扑到墨霄的怀里，像是把先前没有流出来的泪都要一下子哭干一样，哭了个天昏地暗，最后苦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墨霄抱住墨湘，搂着妹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沉声问丹砂：“湘湘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丹砂咬紧下唇摇了摇头：“奴婢也记不清了，小姐就算睡着了，不一会儿就会惊醒，喝了好几副药都不见效。”

　　“行了，等她睡醒再说。”墨锦娘一挥手，让墨霄把墨湘抱回房里去。至于外面那些人嘛，料想这么一群军爷在这站着，没人再敢叫嚣一声。

　　墨湘一直睡到了晚上才醒。心中好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她觉得全身都轻松不少。

　　本该是久别重逢的晚饭，大家吃起来却有点艰难，一顿饭静默无声，相顾无言。那天晚上，墨锦娘和墨家三个孩子，还有周管家谈了一夜。

　　墨霄暂时从营里离开（孝期内他也不能再去了），顶替墨老爷的位置，充当这个家的主心骨。在南疆沙场历练过的墨霄，身上已经有了凛冽之气。按年龄来说，也是个大人了。和墨情站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十分明显的区别。

　　墨家几个人对墨情的前程形成了统一的意见。按照原先的计划，墨情是应该参加明年的科举的。事到如今，反而没有放弃的理由。皓国的孝期是一年，墨情可以赶上明年的科举。墨锦娘让墨情放宽心，府里的一切都不用他担心，只要好好考就可以。

　　墨湘褪下了自己一直扮演的天真烂漫的外壳，将自己的另一半释放出来，一手接过了从前墨夫人的活计。两个哥哥都有各自的前程，没有接触过，也不会这些产业和家业的管理。算来算去，还是从小就被墨夫人带在身边的墨湘最合适。

　　墨湘有时候想想，或许墨夫人料想过有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才对他们的成长做出如此计划吧。

　　墨湘派人去和先生说，以后就不去上学了。没想到孟先生驳回了她的要求，反而让她到学堂里去一趟。

　　墨湘抽了个中午去的，学堂里一片静悄悄，大家都在自己的屋里。

　　孟先生在琴房里抚琴，一曲毕。孟先生对墨湘说：“不要以为你现在学的那点墨水就够了，你还嫩得很。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以后你就来半天吧，上午也好下午也好随你便。你若是不来了，以后千万别说我是你先生。”

　　墨湘凝神屏气，恭敬地行了一礼：“是。”

　　墨湘此后倒是不敢再提不去的事情了，每日都按时到那，有时甚至会呆上一天。

　　似乎从墨锦娘和墨霄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事情都往着顺利的方向前行。就算有些插曲，也是他们咬咬牙就能挺过来的。

　　铺子里能留下来的墨湘都尽力留下来了，坚持要走的墨湘也没有强求。哪怕是换了芯的墨三小姐，也堪堪只到柜台的高度。墨家的产业一时间缩小了很多，墨湘咬牙，最艰难的时期也慢慢过来了。一开始坚持要取消合作关系的商人，也渐渐松了口。

　　府里一开始忙乱了一下，处置了几个胆肥的，该打打，该卖卖。墨湘一时风头无两，说一不二，没人再敢试探她的底线。不过墨湘趁机也处置掉不少的人口。

　　以前墨夫人碍于情分，府里还留着很多伺候过墨老太爷和老夫人的老人。墨湘镇不住他们，也懒得跟他们废话，再拿大，府里也还是姓墨的！一顿收拾下来，府里清净了不少，下面干活的也利索多了。倒是没人再敢拿墨湘的话当p放。

　　环青嫁了周管家的儿子，仍然跟着墨湘做事。她有一回突然说了一句：“小姐和夫人越来越像了。”然后就再也没说别的，房里就这么安静了半天。

　　墨湘后来又新添了玉绣、玉绾两个丫鬟，不过这回是由丹砂负责tiao教的。经过这么些事情，跟着墨湘的丫鬟也算是练出来了。妙术琴音都被墨湘划归到了自己人行列。

　　第二年，墨情顺利地一路考了上去。俊朗风流的探花郎（单身），成为帝京少女又一个夜夜思慕的新对象。就连在清都，墨湘也常常收到一些夫人攀亲带故的拜帖，或者攀谈。

　　言语里都是我家有个女儿/侄女/外甥女等等，年纪品行样貌都是顶顶好的，而且最难得的是还没有人家blabla一大堆。墨湘统统装傻，别看她二哥好说话，婚姻这种事情，跟她说可没用，逼急了墨情能直接离家出走这么幼稚。

　　这些都是小小的波澜。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墨家的铺子像是被倒了润滑油，所到之处不说畅通无阻，却比以前好了太多。

　　墨锦娘很早就回去了，毕竟她已经是胡夫人了，在墨家时间呆长了毕竟不好。孝期一过，墨霄也重新回到了营里。

　　凌浅漪常常过来帮墨湘的忙。她偷偷和墨湘说，墨家不知道得了哪个大人物的照拂，连凌大人那边都得了吩咐。墨湘觉得，应该是墨情的福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然不假。

　　不过很快凌大人的任期就到了，新下来的任职已然是京官。凌浅漪不日就要跟着凌大人回帝京。临别的时候，凌浅漪再三嘱咐墨湘，如果去帝京，一定要去找她。墨湘给她装了一大箱东西，把她送走了。

　　柳飘飘和柳依依一开始也时不时过来，不过柳飘飘很快就定亲嫁人了。嫁的倒还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一开始还和墨家提过的王文博。柳飘飘说不上高兴，却也没有失望的意思，毕竟她的父母也是媒妁之言而成的。不过她嫁了人之后渐渐就不怎么有时间出门了，墨府的常客变成了柳依依。

　　墨家的这次的阵痛持续了一些年月，又渐渐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先不说是不是比以往好，凭着墨霄和墨情先后在帝京留京任职，就再也没有人敢小看墨家三分。

　　墨家在清都，不说出门横着走，也是一方权贵了。墨湘没有跟着哥哥们去帝京，而是守着墨府，让他们知道她在他们身后。清都毕竟是他们的根本，帝京只是一座城。

　　宁海铺子在墨湘的再三思量下，最后卖掉了。她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守住墨家的产业已是万幸，不敢再强求多么发展壮大。

　　而墨霄墨情居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们是觉得自家妹妹太累了，要钱要权他们现在都可以给，完全没有必要再为了一点银子拼死拼活。其实他们觉得墨湘要是能不干了更好，他们完全可以担负起养家男人这么个光荣的责任！当然这话他们不敢和墨湘说。

　　墨湘有一日从正房门口经过，看到正房院子里那株枯萎已久的树，居然又抽出了新芽。

　　已是春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