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湘很久以后都不愿意去回想那一天的场景，生怕揭开的伤口鲜血淋漓，久久不能痊愈。

　　没有什么比措手不及的伤痛更能让人成长，圣僧的掐算是一语成谶还是警言，他们已经无从预计。只是这件事情，让一向平静的清水河，也波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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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锦娘和墨霄跟着胡浩在南疆已经几年了，两边除了每个月的书信和物什往来，没有再见过一次面。听说墨锦娘给胡浩一添就是一对小少爷，乐得胡浩连着三个月做梦都笑醒。

　　胡夫人颠颠赶过去照顾孙子，顺便给墨夫人带信时把墨锦娘夸了个天花乱坠。

　　平常还好，过年过节，墨湘就很期盼墨霄能回来。可惜除了越来越短的书信，越来越龙飞凤舞的字迹，墨霄没回来过一次。

　　墨湘又一次在信中表达了对大哥的思念之情之后，没想到居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见到了久别的家人。

　　那天，应该是墨夫人和墨老爷跟着押货回来的日子。宁海铺子在经过整顿后，一年前已经开始运营。但是因为一直没能请到合适的大掌柜，墨夫人和墨老爷不得已在每次运送和采买重要货物的时候，跟着一块去，确保不出问题。

　　墨湘很早就跟着墨老爷墨夫人参与墨家的营生。经过几年的历练，大部分的决定，墨湘都可以拿。墨老爷和墨夫人试过一两次，就和放心地交给她，全力经营宁海那边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没有很担心。没想到那次，墨府一同出去做生意的二十几个人，只有周管家的大儿子周安回来了。

　　他几乎一进门就磕倒在地上，哭得全身抽搐，止都止不住：“少爷！小姐！奴才无用！奴才无用！……夜里风浪大，船没掌住，老爷夫人都……”

　　墨湘和早就候在大厅的墨情浑身都是一颤。

　　墨湘感觉自己好像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个人格全身颤抖看着另一个冷静地问：“你说什么？我们没听清，再说一遍。”

　　周安又连连磕了几个头：“老爷夫人已经去了……小姐节哀啊！”

　　一时风云变色。

　　墨湘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问周安：“我爹娘，现在在哪？”

　　周安哭得说话都是一抽一噎的不利索，在墨湘耐心耗尽之前，被进来的周管家踢了一脚，站到一边去了。

　　周管家的眼圈已经肿了，背一时间弯了不少，比起早上的神采奕奕，像是突然被岁月挟持了一样。

　　周管家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瞪着眼睛等着他回话。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他把伤痛都咽了下去，说：“少爷，小姐，按照习俗，老爷夫人这种情况，是不能进到家里的。小的已经找好地方，把老爷夫人安置下来。不过后面的事情，还要少爷小姐拿主意。”

　　周管家垂着头，等墨湘和墨情说话。

　　墨家长辈去得早，墨老爷和墨夫人这一去，居然就只剩下三个小的。墨霄不在，能够说话的，就是墨情和墨湘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墨情抹了抹泪，分外痛恨自己，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看着妹妹。

　　墨湘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声音哽咽：“丹砂，去把环青姐姐请过来。”

　　丹砂用帕子狠狠地擦了几下眼睛，捂着嘴出去了，几乎是一路跑着到了正房，把环青请了过来。环紫跟着墨夫人一块出的门，墨夫人就把环青留了下来帮墨湘理事。

　　府里上下显然已经知晓这个消息了，环青的眼睛也是红肿着，都快看不清眼珠了。

　　墨湘把墨情拉起来，走到周管家和环青面前各鞠了一躬：“周管家，环青姐姐，这事，还要仰仗你们辛苦安排，我和哥哥先谢过了。”

　　墨情也很郑重地给他们行了一礼。

　　周管家侧身不敢受，连连摆手称不敢。环青更是直接跪下了：“小姐说的是哪里话，环青任由小姐差遣，不敢居功。”

　　墨湘把他们扶起来，询问这件事情的到底后续应该如何处理。

　　周管家毕竟是多年的老人了，很快就冷静下来，告诉墨湘墨情应该如何安排。

　　首先就是那边的后续事项，布置灵堂，安排香火纸钱，安抚那些仆人的家属，将此事告知亲朋好友，安稳人心等等，一样都马虎不得。

　　墨湘顿时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还好周管家主动把大头都揽了过去，灵堂那边的安排让墨湘不要操心，只是墨情作为墨家现在唯一在府上的男丁，一定要跟着才行。墨情换了一身素衣，安抚了一下墨湘，跟着周管家走了。

　　墨湘和环青还有一众丫鬟开始通知亲友，第一个就让驿站派了快马报给墨锦娘墨霄那边。等名单一整理好，环青着手安排具体通知事项，墨湘马不停蹄地让丹砂招了府里众人集中过来。

　　大家很快都集中到了大厅里，人人面色惶惶，有哭着的，有面无表情的，有意义不明的。墨湘现在通通没有时间管这个，只是背地里吩咐了妙术琴音把众人的表现都记下来，以后再慢慢算。

　　墨湘把茶杯抬起来，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原本还沸沸扬扬的大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立刻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坐在上位的墨湘，好像要看看这个失去了砥柱的小姐，到底要干些什么。

　　墨湘没有整跟周管家环青说话的那一套，只是简单粗暴地说了几句：“从今天起，府里我说了算，这段时间要是谁想趁机干点什么，不要怪我心狠。签了死契的自己掂掂自己的分量，活契不想干的趁早给我滚蛋！别整出来什么难看的事情，到时候我的脸上不好看，我要你们比我难看一万倍！”

　　下面的男女都是一激灵，表情比之前收敛了很多，众人面面相觑，有自持身份的想说两句什么，也被墨湘的冷漠表情逼了回去，硬是没敢开口。

　　墨湘也没时间听他们说什么，她自觉命令已经下达了，如果有胆敢在这个时候找死的，她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丹砂让众人各归其职，如有命必须立刻执行，别的先不说，起码把现下这件事情撑过去才算完。

　　墨湘现在发愁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墨老爷和墨夫人虽然已经逝去，但是货也一样没有回来。没有拿到货的商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可以不要这批货了，但是违约金必须给。墨湘听完那个数字就恨不得咬上那人一口，这个数一赔出去，宁海铺子也彻底不用开了。

　　然后还有各个铺子田庄的管理，铺子的掌柜都是活契，随时都可以走人，这是要安抚留住的第一批人。田庄那边大部分都是府里的管事派出去的，倒是不用担心留不留得住的问题，就是担心他们一拿大，墨湘镇不住。

　　墨情要守灵，连着好几天都不能睡，所有需要撑场面的事情，他都必须亲自去。墨湘不敢再去打扰他，生怕他垮了，只能自己咬牙一件一件地解决，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件事。

　　这么多事情忙下来，也不过才是一天，丹砂和环青她们都去前面看过了。

　　屋里没有点灯，墨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丹砂进去点上蜡烛，还被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在这也不点着灯？”

　　墨湘声音沙哑：“我让她们不要点的。”突然而来的光明，让她一时之间有点不太适应。

　　“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菜都热了好几次，先吃点吧。”丹砂看到桌上的菜还是中午的摆着的样子，一口都没动，过去劝墨湘。

　　墨湘沉默半晌，拉着丹砂：“你陪我去看看爹爹和娘亲吧，我都有点记不起清他们的模样了。”明明分别了才不过一个多月，墨湘回忆的时候，却觉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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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是深夜了，除了几个轮班守灵的小厮和道士童子，只有墨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墨湘走过去，把披风给墨情系上：“哥哥小心别着凉。”

　　墨情抱了一下才到自己肩膀的妹妹，给她理了理鬓边松散下来的头发：“你去看看爹娘吧。”

　　“嗯。”墨湘点点头，一个人走上前去，拿了香，点燃，拜三拜，插上。墨湘的手一点都没有抖。

　　只是俯身再抬起来的时候，面前的地已经湿了。

　　墨夫人和墨老爷就躺在面前的两具棺木里，墨湘已经不能再见到他们的样子，只能默默叩首起身，长哭难止。

　　墨湘在心里对墨老爷和墨夫人说。这一世，蒙的你们的宠爱、栽培，无以为报。唯有拼尽全力，保得墨家安好，方能慰我愧疚之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定会保全墨家一日。愿下一世，墨湘还是你们的孩子，能承欢膝下，为你们养老送终。

　　那一天，恰好是墨湘的十二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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