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09
作者:Dykinn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是一片只由他主宰的宇宙,黑夜是永恒的底色。

  踏入蝎位于科学第十所深处、有着奇怪名称——7号机房——的长官办公室时,她如此想道。眼前这座占地广阔的房间,整体的装潢风格以深黑与暗蓝为主。黑是夜色的寂静,而蓝,因寂静而寒冷。环境模拟系统在穹顶、地板与四壁上都投射出了星空;宽大的办公桌上方满满地悬浮着各项终端光屏;左边的空地上,是一座封闭的能量舱:自从接受了全身义体化手术后,蝎便无法通过进食或睡眠等手段来恢复精力,而只能在能量舱内休眠以维持机体正常运作。但樱没有对此多加注意,她的目光被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房间中央那个逼真的立体星系成像所吸引——闪烁着微光的恒星、星团、星云、气体与尘埃,并不被外来者打乱法则,依旧绕着质量中心缓缓运转。

  眼前是星空,脚下是宇宙,而那个人仍不满足。樱看着蝎就这样继续往前走,然后,如闲庭漫步般走入星轨,拂开星团,最后穿过星云。

  她没有再多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有着他强烈的个人色彩。因为只需这一眼,她便能洞察他的野心。

  樱不得不承认,蝎就是天生拥有向别人证明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本领。

  在很多年以后,他们已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下来,喝一次气氛愉快的下午茶时,她问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弄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他是这么回答的,“只有它们能给我安全感。也只有在它们的陪伴下,我才能平静地工作。”

  ——它们。那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难以被时光侵蚀的,物质世界最接近于不朽的存在。对于蝎来说,是与让自己在能量舱内短暂沉眠、获得精神国度的永恒,同等重要的东西。

  “大名鼎鼎的梵因工房[注1],因果派[注2]的核心阵地所在……”机器人将泡好的红茶分别送上,樱轻轻端起茶杯,开始为今天的话题寻找切入口。“没想到,其灵魂人物竟然是你。”

  早在樱进入第九区之前,这两个名词便常在铁三角聚会的席间被提起。

  梵因工房,是第九区内一个新兴的科研机构。其科技造物的应用早已脱离了第九区内部专供的范围,影响力遍及帝国上下,从而名声在外——当然,那个时候她并不清楚该机构的具体编制——因其研究方向主要为以现代大型机械与网路集群为基础的程序化、规模化、信息化、智能化项目,与元首办公室、第九区管理层迫切寻求科技革命来实施全局监管的意愿不谋而合,所以于近年间迅速扩张。相对于军部军研院只专注于国防军事领域的工程,十一区科研组又一贯保留底牌,梵因工房的项目产物随着第九区寻求更高规格、更严密监管体系而开始大规模推广应用。第九区是帝国的支配者,而梵因工房是第九区的咽喉。它的话语权与整个第九区捆绑在一起,逐年上升,自然地位也就随之水涨船高了。

  至于梵因工房之所以被称为因果派的阵地,则是与其领导者炎朔夜的学术理想有关。

  相信这个由概率主导的无序的世界,在宏观上仍遵循因果法则。因果不灭,即为永恒。

  以优良耐受性材料结合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妙构想,创造力量强悍且难以被恶劣环境与时光摧毁的人工造物集合体,追求物质世界的存在极限。又或者,在电信科学、脑域科学等多门学科的交叉作用下,模拟并拓展人类智能,进行虚拟空间下的演变实验,追求精神世界的时间极限。它们是因果派科学家当前最主流的两个研究分支。前者导致了后现代机械革命的诞生,而后者则使社会信息化、智能化的浪潮愈加兴盛。

  “怎么,我不像么?”蝎冷淡地挑了挑眉。

  “不,”樱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本该如此。”

  因果派的基本学术理念有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它甚至不具有确定性。既没有给出对于理想造物——永恒的确切定义,也没有指明对研究对象、研究手段的限制。樱最初听到这句话时,总觉得它更像是某个邪教组织的教义,而非学术阵营的指导思想。在她的想象里,这个学派的领导者恐怕是一个对宗教、对所谓“神”怀有极其狂热执念的信徒,大约是为了掩饰其科研目的的不纯粹性,才取了这么一个迷惑人的名字。

  她之前会如此惊讶,是因为突然得到了蝎还活着的消息,而非蝎是因果派领导者的事实。这就是事实,她毫不怀疑。他本该如此。

  “接近真理的科学家,也妄图追求永生么?”

  蝎并不顺着她的思路进行反驳,有些强硬地回答,“正因为比你更靠近真理,所以才会追求永生。”

  二人一时无言。

  “好吧,我不问这个问题。我为我刚才的冒犯道歉。”樱不在意地说道,“你为什么会留在木叶?”

  “谁给我安静的研究环境,我就呆在谁的地盘。”蝎言简意赅,“鼬允诺了我这一点,所以我才与他一同从西帝国来到木叶。”

  “那么……我又该向你付出些什么,才能换取你的帮助,或者说支持?”

  鼬说得很清楚,蝎是她的助手与护航者,是他走之后留给她的最后王牌。蝎既是执行官部队最高负责人,同时也在实际上主持着科学所的诸多重要事务——而这两个机构,又是第九区重中之重。所以对于蝎,她要么将之拉拢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要么就要对其彻底地斩草除根。而后一条路成功的概率必然是很低的,何况鼬也不希望她这么走。所以她只能选择将蝎变成自己人,至少,是尽量地倾向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鼬和蝎其实是有着相似性的。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对别人毫无保留付出而不求回报的人。若要付出,必有得到,这才是他们的生存美学。

  虽然不知道蝎的欲求是什么,但鼬既然在事前笃定,蝎能够也愿意在他引退后成为她的护航者,那么樱也就有理由相信,他的要求不会太过分。起码他给出的价格,她能够支付的起。

  “呵。很有趣嘛。”闻言,蝎倒是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放心,我现在想要的也不多——第一,你上任以后,继续为我提供理想的研究环境。嗯,像现在这样就很好。第二,为我找来更多虔诚的、也足够有天赋的信徒——我不管你是通过推广项目应用,或者引导舆论,来达到这个目的——你的手段,我不关心,我只关心结果。因果派最重要的‘永生’项目目前还在不断推动中,人手不足已经耽误我们的研究进程很久了。第三,向我输送试验人员。数量没有上限,越多越好。”

  “前两个我明白,”樱问道,“试验人员是指?”

  蝎又发出一声冷笑,仿佛是为她的冥顽不灵而叹息。“你以为,异值测量机制、审讯自动化评价程式等等系统内置的,数量如此庞大的生理与心理参数数据是从何而来?一代又一代的新型药剂量产前不用进行临床试验么?更何况,还有涉及多个领域的现行高危等级项目需要不间断的活体试验来获取矫正数。我们需要的试验人员规模极其庞大。”蝎说道,“你应该知道,计划再完美,施行过程中也总会出现差错。”

  “难道不能通过终端模拟实验过程来避免人员消耗吗?”

  “终端建模所需要的原理也是必须由人工输入的。没有经过真实实验的多次确认或修正,我们也无法凭空造出正确的理论来。”

  对于牺牲者的存在,蝎早已司空见惯,更不会像樱一样有负担。他又顺着刚才的话题发散了一下:“除去这一部分牺牲者,每年还有大量的因公殉职人员,以及因异值测量不合格而被无声处刑的成员……没有这些不知名姓的牺牲者铺就你我向上的阶梯,又哪来第九区如今的辉煌?”

  他转眼看见樱的神情仍未放松下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蝎为了摒除情绪所带来的无谓烦恼——他认为,那是在激素、神经递质、生物微电流等共同作用下所产生的复杂反应,更像是一套体系完整且严谨的造物法则,而不应该被人类称之为“感情”——在被西帝国当权者强制重启傀儡身体后,他又接受了全身义体化手术。所有过去的脆弱记忆与情绪起伏,仍然存在于他的大脑和存储芯片里。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的同情心还真是泛滥。但是,我觉得你自己的处境才更需要担心。但凡踏错一步,你的下场只会比那些‘第九区的光荣牺牲者’更凄惨。”蝎不疾不徐地说道,“他们至少还能留下好名声。而你,在这场游戏里,是个失败者。”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而那种眼神她也曾在鼬眼底窥见过多次,熟悉至极——将她的能力、地位、思想、意志、欲求一一解构然后观测,分配以合理的权重进行计算,他判定了置信区间,亦考虑过数值结果的不确定度。一次又一次地测量,一次又一次地运算,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她的价值究竟几何。但与鼬兴味盎然的评估不同,樱可以确信,蝎并不乐在其中。前者的评判是为了了解,而后者的计算只为了执行。倘若她不能以蝎想要的东西来进行等价交换,那么,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于是,在蝎严厉的目光注视里,樱端正了身子,作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你的境况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比起时刻警醒自己要摆正旁观者位置的鼬,蝎也算另类的返璞归真了。对于兴趣之外的事物,他可没有自制的美德。他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总是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跳出来,推波助澜——

  “鼬应该还没有详细地向你挑明,那么,不如就由我先告诉你吧。你以为,让铁三角分崩离析的东西,就只有权力么?不,才没有那么简单。鸣人作为一个伟大的、完美的、偶像式的统治者已经存在了太久,就到他都快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不过,你记得,佐助记得,当然,被世族那群老家伙暗地里称为‘立王者[注3]’的鼬,也一定记得。你说,了解他过去不忍直视的粗鄙与天真、知晓他几乎所有污点的你们,是不是应该赶快消失掉呢?”

  蝎顶着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说出了这番残忍的话。樱的眼睛眨了又眨,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

  她从前一直以为,威胁到他们之间和睦关系的,是彼此权力与地位的分配达不成统一,与暧昧不清的三角情愫。这些的确很重要,但还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他们之间太过于平等。她与佐助,甚至还有身为教导者的鼬,目送鸣人从当年那个夸夸其谈、空有抱负的大名政权傀儡,逐渐成长为实权在握、威名不容置疑的人民领袖。他爬得越来越高,玩弄权术越来越得心应手。而这,还不是终点。鸣人的理想,是成为ducai者。他必定希望他们仰望于他的。但扪心自问,他们愿意吗?如果说,鸣人从一开始就高高在上,那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们渴望强权亦服从于强权。但很遗憾,他不是。

  一起采摘胜利的果实,或者,一起在泥泞中打滚。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能让彼此独立的个体常伴不离。樱有些阴暗地想,他们都曾活得卑微,没道理只有其中一人独步青云之上。

  她是懦夫,不愿意去承受因地位天堑而带来的切肤之痛。所以,门当户对就是她的准则。可以互相理解而相似者组成的小圈子,是最稳定的存在,她也乐于一生囿困于其中。

  而越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越在意门当户对。蝎看了看她冷淡的表情,终究还是没有把鼬的这句话说出口。

  她以为,他们能成为朋友是因为彼此平等。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他们共享了其实并无什么利益可共享的过去。当群体中某些人的境遇发生了变化,分歧也就在所难免。

  樱收回思绪,冷淡地扫了一眼蝎。“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对这些可没有兴趣。”蝎无害地眯了眯眼,“是鼬告诉我的。”

  “难怪。”

  遇见这种靠自己难以抉择的棘手事,樱的第一反应是寻求鼬的帮助。这么想着,她就打算站起身来。

  “等一下。”蝎喊住她,“其实今天让你来这儿,是有正事要说。从明天开始,你得接受操作枪械、武装机甲、风暴掠夺者ii,以及冷兵器近战的培训。这个培训是由执行官部队,也就是说,我,来主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见习任务,作为纷争到来前的热身活动。”

  蝎的唇角微微勾起。“你已经很久不曾上过战场了吧。春野樱,”他还是唤着她从前的名字,“和平有没有消磨掉你杀戮的本能?”

  他苍白而优美的手,已拿惯了实验器械,但也曾沾染过血腥。而现在,蝎想用这双手,扼住眼前女人那柔软洁白的脖颈。

  他感激她,也厌恶她。虽然是当年的战败让西帝国当权者寻找到契机将自己的身体强制重启,他也才有了后来的接受全身义体化手术等一系列际遇。但他的重生,不是她给的。他们之间的恩怨,他也并没有忘。

  如果不是强者,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蝎如是想道。眼前的这个女人获得了鼬的认可,但能不能通过他的试炼,那可就说不准了。

  “你尽可以来试试。”闻言,樱冷笑道。她一只手背在身后,碰了碰那把号称对帝国所有平民与全系统一级权限以下人员拥有任意行刑权的制式武器。她不忍心取人性命,并不代表她畏惧这么做。正如鼬所说,上位者杀伐决断却仍需要一颗常怀怜悯的心。反之,亦然。她是民权的掠夺者,同时也是体制的维护者。既然善与恶难以说清,那么她所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然后全力以赴。

  不过这些话,并不适合对蝎说出口。樱便正色道:“你的条件,我会考虑的。但前提是,你必须向我汇报你参与以及授意的所有项目,包括‘永生’的具体进程。”

  蝎嘲讽地看着她,“你也会对这些感兴趣?”

  “当然不,”樱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导权,微微一笑,“只是,我知道‘永生’所包含的内容绝不止对外公布的全身义体化研究这一项。而你所主导的诸多项目中,还有许多并未产生实际的应用价值——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鼬也对你颇多容忍。但你不要忘了,第九区下一任长官是我。”她适时地略过了自己言外对他的警告,继续说道:“我为你继续提供资金与人员等方面的支持,你是不是也应该回报我些什么?毕竟,第九区的管理层里,可没多少慈善家。”

  虽然第九区可以算是其最高指挥官的一言堂,但资金的审核与报批同样是需要在总联络办公厅走走流程的。若是梵因工房的现行项目始终停留在理论阶段,不进行大规模应用而无法产生实际效益的话,那么在新一轮的资金审核里,高层对梵因工房的态度就会严苛许多了。而樱也知道,他们的研究项目迟迟不进行工程立项,并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蝎不想——白白投入资金却得不到任何收益,这种赔本买卖,后勤管理部门不会允许,身为最高长官的樱更不会同意。

  除此之外,樱更在意的是蝎对某些机密项目有所隐瞒的事实。例如“永生”项目,以在科学所管理局备档的资料来看,只有全身义体化一个研究方向。而鼬却告诉她,其实“永生”名下有着数十个并行的实验项目,而且是在元首的首肯下推进的。尽管,樱隐隐觉得,这可能会触及到元首等人的秘辛,但既然鼬已经告知了她,她也就不能对此置若未闻。当务之急是要在第九区内部建立起她个人的绝对权威。因此,有着梵因工房之称的科学第十所却独立于整个系统自成一体,这种现象,她不打算放任。

  “看来你的ducai统治快要开始了呢,春野樱。”蝎也不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总之,梵因工房的项目能否开始工程立项,能否进行应用推广,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特别顾问阁下。”樱平淡地说道,“你所主持的项目,必须进行实体运作。如果我们看不见实际的效益,那么这些项目,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我之所以要求你对我事事汇报,是因为这种估价的标准并不由你、由科学所掌握,而是在我手中。”

  蝎冷哼。“这算什么?监视,还是囚禁?”

  “审核而已,阁下。”樱不为所动,意味深长地说道:“体制之内,绝无自由。所有抱有自以为的‘使命感’的人们,都值得我们密切关注。”

  当然了,在她眼里,醉心于追求永恒、执着于寻找并证明某种超脱万物之上法则的蝎,必定也是其中一员。

  她又补充了一句,“无论你是科学家,或者,政治家。”

  而她说出口的那两个称谓,他一个也不想承认。他们都心知肚明,赤砂蝎不过是一个放任自主的狂徒,无论前方是不朽还是毁灭,这条选定的道路,他誓必会一直走下去。

  “绝无自由?”蝎不由得一笑。自由是她妄念的根源,而在他眼里,却根本不值得刨根究底。他弯了弯唇,“这不是我的痛苦,而是你的悲哀,守夜人[注4]。”

  黄昏时分,鸣人与日足一道在庭院中散步。也许是因为双方阵营间的冲突尚未真正爆发,也可能是因为其中一方早已英雄迟暮,当前木叶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他们每次会面时的氛围并不显得多么针锋相对,反而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情。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既是翁婿,也是君臣。而我之今日,便是汝之明日。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

  “许久不回叶都[注5],当年我亲手种下的树苗,想必如今早已亭亭如盖。”日足笑道。自日足因病而开始过起半隐退生活后,见面时不谈国是,不论时政,便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因此,鸣人同样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问了一个日足不想回答的问题。“父亲想回封地去看看吗?”

  “人老了,不得不开始怀念故土了啊。只是家中儿女都不成器,即使返乡,我这颗心也放不下他们。”他捻着胡子苦笑,却不说究竟是或不是。

  鸣人只是微笑不语。日足在打算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对鸣人抱有敌意的花火上台主事,就此将双方握手言和的最后一点可能也彻底抹杀。日足这句话或许是不经意提起,但日向中人近年来常往返于叶都与木叶特区,却是不争的事实。在第九区的调查结论上报之前,他们具体在谋划些什么,鸣人也不能完全确定。但话又说回来,左右不过争权夺利那些事罢了,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他知道,即使日足渐少再涉政事,双方天然对立的立场也不会随之改变,更遑论只以普通翁婿的身份来进行家常的对话。所幸,年复一年的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已让鸣人逐渐学会了将对别人的奢望一一收起。

  真心有如昙花一现,脆弱只留待自己独自舔舐便已足够。这是鸣人的切身之谈。

  “雏田也曾向我提起过,她在叶都的少年时光。”鸣人的语气因提及妻子而流露出几分欢欣。叶都是前火之国别都,许多世族子女少时都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天真岁月。他们对它的向往,对它的怀念,出身平民的鸣人是不会也不屑于去懂的。现在回想起来,仿佛他的前半生就是为了登临高位而不停征伐。战斗,妥协,权谋,倾轧。这就是他已行至一半的生命的全部。可以被怀念的细节似乎无处可寻,那么很多东西,也就不值得回忆。他甚至懒得告别。

  “她那个时候……倒是比现在活泼些。”

  鸣人却轻声说道,“我觉得,她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闻言,日足有些惊诧,不过转而便暗暗满意地点了点头。

  鸣人这番话倒不算存心作伪。毕竟,男人对于爱慕自己的女子,总是有几分怜惜的。虽然在他装着许多东西的心里,她可能无足轻重。

  黄昏是鸣人一天里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时刻。站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点,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然后拷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正因为曾犯过错误,所以才是凡人。就像此刻,缓缓走在寂静的林间小道上,任温暖的余晖与冷峻的蝉鸣将自己紧紧束缚,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与日向尚属和睦的当初,直至渐生嫌隙,直至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彻底决裂。

  决裂的意志,是没有错的。拟定行动计划的过程,也没有任何错漏。从始至终我没有做错过什么,鸣人这样想道,然后放下心来。

  他将日向一族单方面地从自己的国度里放逐,对自我宣告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有窥见他真心的时刻。其实不只是日向,佐助,鼬,甚至是樱的名字也都被他从心底一一划除。原因无他,只因为鸣人不想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击溃。

  一切都很公平。谁也不曾辜负了谁。

  日足看着鸣人平和的神情,开口道:“很多年前,大战结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你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满身是伤笑容却很平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他感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

  他当然记得。那个温柔的黄昏,可以说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正因为有着卓著的功勋做铺垫,他才能以火影助理的高qidian踏入政坛,从此青云直上。那个温柔的黄昏,被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记忆的最深处。他偶尔想起,只觉得它仍旧鲜亮,永不褪色。

  “这一路走来,父亲您教会了我许多。”鸣人说道。对手存在的意义,就是鞭策他不断成长。

  而日足沉默了一会儿,出人意料地提到了另外一个名字。“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能获得今日的成就,这其中也有鼬君的一份功劳。”

  鸣人探究地注视着日足的背影,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慢慢说道:“所有帮助我一步步向上的人,我都记在心中,莫不敢忘。”

  日足欣慰地点头,“我知道。”他继续向前走去,鸣人便随之跟上——但其实,他没有读懂,日足眼中那名为“欣慰”的谜底。

  二人走到了篁林尽头,视线渐渐开阔,依稀可见一座池塘。值守的仆从前来送上鱼食,复又躬身安静退下。

  日足一手托着盛有鱼食的小钵,一手捻了些向池塘中抛去。“鸣人,”他说道,“水至清则无鱼。”

  鸣人也朝池中看去。那是一汪碧绿的水,被喧闹争食的鱼儿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父亲是这样想的吗?”他淡淡一笑,“我却以为,有鱼也好,无鱼也罢,总归止水微澜,不会让人失了赏玩的乐趣。”

  鸣人身居上位,只需制衡臣属便可坐收利益。他不是池中鱼,而是观棋客。帝国政局便如这一潭止水,有鱼无鱼,鱼多鱼少,都不会影响他半分。所以,更多的细枝末节,他是不会在意的。

  日足捋了捋胡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亦笑起来。“那么,我便替小泉谢过元首了。”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鸣人专注地凝视着一汪碧水,目光沉静。

  日足没有再说话。他对鸣人做了个自便的手势,然后绕着池塘周围走了大半圈,直至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时,方才停下。鸣人也因这难得的独处机会而稍微放松下来。

  周围人都道他执政多年,权欲强盛,却很少有人相信,比起被重臣心腹环绕,他其实更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不必再对谁保持伪装。他可以坦然地去追忆往事中偶尔的亮色,梳理权谋纷争的种种脉络,反省自己哪些地方尚有不足,确认下一次天亮时他又该以怎样的表情和态度来继续争斗。

  正因为知晓自己七情未灭,六欲俱全,所以才更需要这种类似于自我折磨的行为来加固自我。黄昏是他最为脆弱的时刻,但没关系,它很短暂,也很快就会过去,而在接踵而至的黑夜里,他终究会变得坚定起来。

  向池塘中轻轻抛洒出一片鱼食,看着鱼儿争先恐后抢夺食物的丑态,鸣人置身事外,终于领略到了一丝愉悦的感觉。

  人生不尽如意。因为有种种不如意,所以才令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活着。鸣人不认为自己虚伪,反而相信这才是真实。他对理想的热切是真,对权力的欲求是真,对雏田的怜惜是真,对樱的执念也是真。他的心中没有爱,也不会有恨,有的只是强烈的继续向上攀登的愿望。

  在这个柔软的,令人沉沦的黄昏。他仿佛又再度回到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交点。鸣人认真地去听风中冷厉的蝉鸣,去感受落日余晖在自己躯体上一点一点变冷,只觉得内心无比平静。

  沉默是铁血低头一瞬的雍容。而低头的一瞬,他什么都没有想,也就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动。

  完

  注1

  即第九区科学第十所,由特别顾问炎朔夜(赤砂蝎)及其团队组建的专属研究机构。因该机构主要探索以现代大型机械与网路集群为基础的程序化、规模化、信息化、智能化项目,而被内部人员冠以[工房]之名。

  其研究方向与元首办公室、第九区管理层迫切寻求科技革命的意愿不谋而合,从而于近年间迅速扩张,是帝国高层科学家团体内的新兴派系——以蝎为首的因果派的核心阵地所在。

  蝎的个人工作区域也位于梵因工房内部,设有不同学科的实验室、机械操作舱、测试舱、零件库、修理室,以及与执行官部队、科学所二部门总终端保持权限联通的办公室,7号机房。

  注2

  以第九区科学所特别顾问兼第十所负责人炎朔夜为代表的学术派系,相信这个由概率主导的无序的世界,在宏观上仍遵循其因果法则。因果不灭,即证永恒——该派系内科学家的研究方向、研究手段或许各有不同,但他们有着一致的指挥思想:创造超越极限的事物,追求人类智慧之上的更高智能。使其最终脱离人造产物的范畴,成为遵照严谨规则运行的接近于“永恒”的存在。

  其阵营学术理念的描述具有严重不确定性,基于此种情况,因果派内部对理想终极产物的探索方向也无法固定。目前主流的研究方向有二,且彼此间的界限并不明显。第一,寻求或生产新型材料,配合以独特的建构方法,造就性能优良、难以被恶劣环境与时光侵蚀、满足多种需要的大型机械集群,追求物质世界的极限——后现代机械革命由此开始。第二,在电信科学、脑域科学等多门学科的交叉作用下,模拟并拓展人类智能,进行虚拟空间下的演变实验,追求精神世界的极限——社会信息化与智能化浪潮势不可挡。而除此之外,梵因工房并未放弃探索通往“永恒”的新的可能,但具体的项目信息并未对外公布,至今仍为第九区最高机密之一。

  注3

  意指火之国改制、元首漩涡鸣人集权的幕后推动人,同时也是帝国高层权力洗牌后的最大得益者,第九区现任指挥官,宇智波鼬。

  其源头与流传渠道已不可考。不过,据第九区线报,自新历元年(改制初年)年底起,在帝国当权贵族集团诸方的通信与谈话中,这个称谓就被十分频繁地提及,甚至曾被部分世族掌事者当面告知元首。而帝国权力中枢内亦暗中流传过所谓的“立王者阴谋”,与众多细节逼真的流言,持续时间前后长达三年。第九区对此事的调查,因新历四年后宇智波鼬即将引退的消息传出后,“立王者”称谓及其一系列传言逐渐不被人提起,且相关高层人员从始至终均未对此表态,而不了了之。

  注4

  帝国高层内部与第九区(主要是其下设的观察者部队与异端审问局二机构)曾产生利益冲突的诸多阵营,对其暗地里的蔑称。他们斥第九区为森严制度的维护者,上位者的爪牙,中央集权运动的喉舌,也是近年来帝国一切改革的暴力帮凶。

  注5

  帝国北境城市,前火之国陪都,现日向一族封地叶之行省首府。是北境地区经济最为发达的城市,与政治、文化、交通及金融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