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08
作者:Dykinn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观察者部队技术侦查科,第二分析室。

  鼬坐在操作台上,巨大的机械手臂支撑着头盔式的脑电波读取与初步影像还原仪横在他身体上方。而樱双手抱胸站在近前,分析官做好前期准备后,她点头示意他们开始。

  最初短暂的黑暗,是一种玄妙无比的体验。宛如重温从母体诞生至这世间的过程,以沉默的天真,剥开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记忆开始于一座幔帐逶迤,环回繁复的走廊,连接着被精心打理的庭院,一群群身着华美古裳的侍从们如云般穿梭其间。远处,群山的轮廓于夜色中缓缓起伏,黯然静谧,唯有此间楼台亭阁里无处不在的辉煌灯火,成为了照耀红尘的一缕微光。在这片陌生而又引人沉醉的幻境之中,鼬站在原地,等待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终于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又身处何方。

  “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吧。”一道威严的老者声音传来,鼬抬眼看去,见那人正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话音刚落,簇拥着他们的大批仆从便就此止步,躬身退了开去,而庭院里、回廊下、宫殿中侍立着的妙龄女子们,也迈着碎步陆续退下。

  香风飘过,随之散去的还有独属于夜宴的绮丽感。老者肃容垂手,对鼬以及鼬身后另一位青年男子说道:“两位大人,这边请。”

  他们点了点头,一道往殿中走去。

  春花艳丽,月色沉静。这般美景,欲壑难填的人们却无心停驻。

  鼬低叹一声,目光在绣有壮丽山河的屏风上徘徊不定,最终还是落在了与他相对而坐的老者身上。“鸣人羽翼渐丰,越发不好控制了。”

  大名只是一笑,“原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结果养出了一头凶狠的野兽。你们后悔了吗?”

  “当然。”他平淡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不甘隐藏的阴鹜。日向一族是保守派,正因如此,年少气盛的鸣人的锐意进取才令他们心惊。虽然历经多次改革后,家族于帝国政局中的地位仍未被真正撼动,但随着元首集权迹象初显,他们唇亡齿寒,也不得不为开始自己的以后打算了。原本日足还在两条路间举棋不定,但很遗憾,作为下一任掌舵者的花火,却雷厉风行地踏出了这悬而未决的第一步。她是日向这个右翼家族中少见的激进分子——比起将筹码压在元首虚无缥缈的宠爱上,她更愿意以手中刀剑去拼出一条真切可见的血路。

  “某虽不才,却也以为将这个国家交还到另一位保守派的身上,才是最合理的选择。”鼬意味深长地看着老者,“您意下如何?”

  他不等大名接话,便又自顾自说道:“下个月,小妹将代表我大伯回封地祭祖。届时,还请殿下前往一晤。”

  既然大名与花火早已暗中达成一致,那么今天他说的这些话,也仅只是走走过场。果然,大名并不多加推脱,而是略带自矜地点了点头。

  鼬便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青年。今天他们三方之所以会聚在一起,主要就是为了与境外非法武装“十字黎明[注1]”谈好条件,这样,下一次会面便可以正式结盟。于是,他朝他眼神示意,“梅尔大人?”

  青年抬眼。“若是北境爆发战争,漩涡鸣人的元首之位自然坐不稳。只是,将殿下您重新推上王座,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名亦早已考虑好这一点,“你们在北境以外的活动,我不参与。”北境以外的三角洲[注2]地区是木叶名义上的控制区,但因某些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多年来都属于被众多接壤国家包围的三不管地带。鸣人掌权后,与三角洲地区诸武装多有冲突,军方也剿灭了不少规模较小的组织。恐怕双方都明白,一旦木叶军方发起对外扩张战争,那么作为必争之地的三角洲地区便会吹响战斗的第一声号角。

  而除了诸多分裂主义武装之外,三角洲地区尚有大大小小的自治联邦盘踞。木叶帝国自然也与其中一些保持了良好关系。这对于一直想要扩张势力的“十字黎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因此,大名若能就此保持中立,“十字黎明”所面对的阻力也会减小许多。

  “此外,我也向你们许诺五年的和平期。期间绝不发动对外战争。”木叶需要用这段时间来消化政权变更的震荡,而十字黎明也正可以借此机会,压制兼并三角洲地区与他们利益冲突的其它武装组织。这是一个会带来双赢结果的条款。

  至于这个承诺究竟能不能延续到五年期满之时,大名不提,梅尔当然也不会过多纠结。“听起来,殿下倒是很有诚意。”

  大名捋了捋自己那修剪整齐的美髯,继续说道:“而此次合作所需的军备物资,则都由我与日向提供。”他知道,这才是最实际也最令对方心动的好处,“怎样?”

  随着各国边境线管理陆续走上正轨,军火走私也越发变得艰难起来。虽然有着雷之国、炎之国等幕后资助,但毕竟出于掩人耳目的考虑,通过这种渠道获得的装备数量不可能很多。对于十字黎明来说,扩张势力、发展信徒都是以后的事情,这批数量庞大的军火物资才是目前他们所迫切渴求的东西——想要拉拢他们的各国政要多了去了,若不是看在大名与日向一族的封地就位于木叶北境,可以将军火偷运至三角洲地区的份上,十字黎明是怎么也不会掺和进这趟浑水里来的。

  得到肯定的承诺,梅尔唇边抑制不住地浮起喜色。鼬与大名看得清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提起此次会面的最终目的:“如果梅尔大人没有什么异议的话,那么,就劳烦您向上层转达我们的诚意吧。”

  “一定,一定。”梅尔隐晦地回答道,“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花火小姐的祭祖仪式,在下也将代表组织前来观礼。”

  鼬含笑,“如此,我们便静候佳音了。”

  鼬缓缓睁开眼,樱正从显示屏后回过身来看他,神情凝重。

  “根据经过广域数据相似比对处理后的提取图像,以一级权限在情报库内进行了检索,最后得到的是这个人的资料。”樱手指微动,光屏随之扭转,以方便在她对面的鼬能看得清楚。“拉克维恩,前炎之国□□官员,现为一非政府文化交流机构理事长。”她顿了顿,“一年半之前曾有过入境记录。”

  “日向泉称呼其为‘梅尔’,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另一个化名。”樱说道,“以文化交流活动的名义入境,替组织暗中联系大名与日向。而花火的祭祖仪式上,确实也有他的到场记录。”

  因脑域被入侵而产生的眩晕感逐渐消退,鼬撑着头坐起身。“他们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会面,谈妥条件继而正式结盟的。”

  樱低声说道,“明明是非法武装组织的中层,却以邻国前官员的身份得以入境。要说这其中没有炎之国的参与,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与木叶接壤的多个小国,在忍者时代大多对其盟主国宣誓了臣服。但在战后火之国高层忙于明争暗斗,地方疲于复兴基建的时候,转而被雷之国所拉拢,隐隐有脱离控制完全独立的势头。何况北境以外的“三角洲”地区虽多年来混战不断,却少有对木叶以外的国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很难说该地区的混乱局面是否是出于其他诸多国家的默许,或者,根本就是有其在幕后推波助澜。

  前大名与日向一族合作,拉拢境外非法武装,意图便在于挑起边境争端,从而浑水摸鱼推翻元首的统治。毕竟,世族封地就位于北境地区,他们经营日久,又与盟友里应外合,即便是改朝换代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经过精心谋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倒是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达成一致。”樱说道。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鼬回答,“想必他们彼此间也心知肚明。大名如果能顺利上台,那么地位稳固后肯定不会再坐视三角洲地区局面混乱而不管。而非法武装的胃口也不只是那么一片贫瘠之地——过河拆桥是迟早的事。但这不影响他们在眼下合作。把即将到手的好处先吞下去,至于以后还能得到些什么,那就是以后的事了。”他淡淡地评价道,“亡命之徒,过的从来都是刀口嗜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可是大名即便能够成功复辟,他的地位又由谁来继承?”樱问道,“儿女都已先后去世,他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愚蠢,会为日向做嫁衣。”

  “他还有私生的三女一子。”鼬神情淡漠,话语却罕见地带上了些狠戾。“当然,目前都已处于第九区的严密监控中。而大名派出去寻找他们的人手也被我们截住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给他们参与这场阴谋的机会的。”

  “那么,”樱在脑海中梳理着思绪,“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我们可以做如下推论:前大名、日向与非法武装‘十字黎明’勾结在一起,就是为了将元首拉下马。然后,前大名重登王座,日向继续掌权,‘十字黎明’则通过这次合作中另外两方提供的军备支持,得以在三角洲地区吞并其他组织,并在大名许诺的‘和平期’内,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而炎之国的目的,应该是趁木叶内乱时休养生息,然后在大名复辟之后,正式宣布独立。”最后,她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雷之国……他们不必也不需要明着做什么。单是旁观木叶陷于外忧内患,再从国家动荡中重新艰难崛起,与本国实力差距越来越远——这便已经足够。”

  雷之国与曾经的火之国同为东陆霸主,彼此制衡,一向关系微妙。而在火之国一度衰颓之时,它更是彻底取代了其龙头地位。如今,虽然双方仍保持表面来往,但不管是两个阵营间的贸易限制,经济封锁,亦或对对方敌对国或明或暗的示好与资助,都昭示了掩藏在虚伪和平之下的尖锐恶意。它们之间的纷争只是尚未到来,但终有一天将会到来。

  “这计划说起来也很简单。不过是挑起我国内乱,然后各取所需罢了。”鼬说道,算是认可了她的看法,然后,话锋一转。

  “阴谋的目的很明显,但原因呢?”鼬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叛国行为一旦被清查出来便无法收场,推翻元首统治更非易事。在目前鸣人与岳家即将决裂的风声并未走漏的情况下,为何日向一族甘愿放着眼前的荣华富贵不要,却冒着极大的风险去筹谋这样一个没有丝毫退路可走的未来?”

  樱愣了一下。她仔细回想着这一两年来帝国权力中枢内的种种变动,尝试着以情报大臣的惯常视角来做出猜测:“从第九区对日向的监视记录来看,日向一族与前大名、境外非法武装的通信是从元首最初接任火影之时便开始了的,在五年前到达峰值。”

  五年前,正是火之国改制为木叶帝国的那一年。大约是对一向顺服但话语权逐年上升的元首有了隐约的忌惮之心,所以才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里与盟友联系频繁——当然,此时的前大名、日向、境外武装与炎之国四方应该尚处互相试探阶段,但是,他们对于彼此之间合作互利的意向,也理应有所预见。

  “此后,通信频率反而降低,直至两年前完全截止。接着,边境管理局开始有其出入境记录。”樱慢慢说道,“两年前,帝国高层内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除了日向日足病重,而花火被正式确认为家族继承人以外。”

  现在想来,似乎日向一族的行事方针便是自那时起有所改变。而这种前后的差异,在一年前日足彻底不理外事,花火独担大局后则变得更为明显。

  “鸣人清洗世族、彻底废除特权的计划只有包括你我在内的几名心腹知晓,而unawareness系统更是被严密监管——日向不清楚这一切。既然不知道元首的心思,那么也就不会铤而走险。所以他们虽然忌惮元首,却也十分依赖他。毕竟,鸣人这些年来对整个岳家的优待,对雏田的爱重,对日足的顺从,可不是白做给人看的。”鼬慢条斯理地说道,“而日足作为木叶的大家长,支持了鸣人这么多年,且鸣人待他也一年比一年优渥,没道理会在如今一片和睦的局面下突然背离。”

  “所以说,这件事其实是由花火主导。”樱若有所思,“或者说,是与蠢蠢欲动的前大名一拍即合。”

  日足对元首的态度大概是喜忧参半吧。既担心鸣人势大后会逐渐收回日向一族的权力,又因当前元首对自己家族的倚重而感到放心。两种结局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撑进而预见,所以犹豫间,他不知如何抉择,否则便不会与前大名、境外分裂武装组织保持长期来往而不采取任何实质行动。这也可以印证其对元首的真实意图,对unawareness系统的存在毫不知情,否则眷恋权势如日向,应当早就跳出来进行绝地反击了。

  然而花火却与她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激流勇进的冒险家,远比上一代人果敢坚定。单从她拍板决定了与日足掌权时截然不同的行事方针,又在短短两年间迅速推动了其进展便可看出这一点。

  “就是不知道前大名那边是如何拉拢花火,而花火又如何说服日足的。”樱说道,“日足最后还是选择了不相信鸣人,甘愿冒险赌一把吗?”

  “除此之外,恐怕也是因为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了吧。”鼬平静地回答,“人的欲望是会逐渐膨胀的,而且永远都没有尽头。”

  比起大刀阔斧实施改革,已有集权迹象显现的鸣人,也许甘于做傀儡皇帝的前大名更符合日向的标准,对他们来说也更有利。所以,野心勃勃的花火会决然转投那一方,这一点也不令鼬感到惊讶。

  他不关心日向与前大名是在谁的主导下走到一起,又是如何统一战线的。那些都不重要。他当前所唯一在意的,就是第九区究竟应采取何种措施来替上位者解决这场危机。

  “你想不通的事情,等到给他们定下罪名的那一天再细细盘问也来得及。”轻飘飘地一带而过,鼬将话题拉回正轨,“樱,考验你全局观的时刻到了。这盘棋,就交给你来下。好好表现。”他莞尔一笑。

  樱知道,他不打算给她提醒,而是要让她独自去面对这场成王败寇的博弈。但她并不害怕,反而还有些微的兴奋——这是她的第一次狩猎。号角已然吹响,战斗在即,她该怎么做,才能将手中所掌握的资源效益最大化,为自己主宰的新时代画出一个圆满的开始?

  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在遵循古礼的日向一族内仍十分盛行。是日,元首漩涡鸣人携夫人雏田抵达了日向大宅后,重病已久的日足亲自出面接待,元首夫人则并未与他们一起,而是去了妹妹的院所叙话。

  和室内,姐妹两相对沉默。同样优雅的神情,同样端庄的坐姿,同样华丽的古裳,她们从侧面看起来仿佛是同一个人。但她们却不睦已久。雏田觉得妹妹性情过于刚强,醉心于权力斗争渐渐变得面目可憎。而花火则认为姐姐除了容貌姣好外一无是处,心思全放在元首身上不管家族死活。虽然外人常说,日向是因为拥有一位地位稳固的元首夫人才得以九年如一日在帝国权力中枢内呼风唤雨,可是否正是因为有着如此强悍的娘家作为后盾,雏田才能得到元首始终不变的忠诚和宠爱,又有谁说得清呢?

  也许对雏田来说,感情就是一切。但花火却永远不会这么想。权力,当然要抓在自己手里才放心。她们身为同胞姐妹,少时也曾无限亲密,成年后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不同的路。今时今日坐在一起,心中除了因血缘维系的家族责任感以外,恐怕也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与厌恶。

  “父亲本想当面嘱托你的,但元首临时决定要来,有些话不方便在他在场的时候说,所以由我转告。”花火平静注视着茶杯中升腾而起的雾气,并不看她,“你知道咱们家向来看重男嗣嫡长,可我哪样也不沾边。几位长老恐怕容不得我顺利接任家主之位。”

  说到这里,花火终于正眼打量起了面前雍容华贵的长姐,看她一派不为所动的神情,又转而想到她每天只管过着元首夫人的舒心日子,自己却要忙于打点家族上下的事务,为此殚精竭虑,于是心底不免又多了几分不喜。“父亲的意思,是让姐姐在过渡期站出来与我共同主持大局,压制族内长老的异动。当然,若是能请动元首表态支持,那就再好不过了。”

  与花火不同,雏田是家中嫡长女,又与长老们原来属意的继承人宁次关系良好,所以在长老团面前颇有几分香火情。若有她暗中斡旋,为自己说些好话,且毕竟大局为重,长老们想必也不会过多地为难新官上任的花火。道理听起来简单,但雏田却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容易就办成。至少,长老团不喜花火,其原因不在于她既非男嗣又非嫡长的身份上,而是他们怀疑是花火于幕后推动了宁次当年在第四次忍者战争中的牺牲。这样一个年纪尚轻偏又十分心狠手辣,且无视人伦道义、罔顾宗族利益的女子,怎么可能得到阅人无数的长老团的真心支持呢?

  她也许确实没有谋划什么意在致宁次于死地的阴谋,但其间一次次的推波助澜,亦或袖手旁观,最终还是成为了宁次死亡的诱因。

  雏田垂着眼,并不想立刻接话。这件事是族中禁忌,尤其不能在花火面前提起。而花火之所以能置若未闻,继续稳坐泰山,不过是算准了如今族中已无人能取代自己的地位罢了。

  所以,即使他们再不喜她,也只能目送花火一步步登上家主之位。而雏田出于大局考虑,也是必须遵从父亲的吩咐,替花火去长老团跟前当一回说客的。

  花火根本不将长姐这近似抗议的漫长沉默放在眼里,因为她知道,雏田没有拒绝的权利。至于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洞悉了当年宁次之死的真相,那也都不在花火考虑范围之内——时至今日,所有挡在她掌权之路上的障碍都已被拔除,这些小小的忧患又算什么?而等她顺利继任家主,一切讳莫如深的过去,也终将彻底成为过去。

  “知道了,我会按父亲说的做。”雏田回答,“元首那边,我也会去提的。但我不保证他能同意。”

  “那么还请姐姐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们姐妹两该如何互相扶持,一起走过这段艰难的时期。”花火微笑着说道,“从此将日向牢牢地掌握在你我手中。”

  雏田皱了皱眉,看见妹妹脸上志在必得的神情,又略带厌恶地移开了眼。

  花火不理她,继续悠然说道,“结婚九年来,姐姐都未曾为元首诞下继承人。可是因为姐姐自己不想过早结束二人世界的生活?”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罢,既然姐姐不愿意,家族是不会逼迫你的。”

  听见这句不同寻常的话,雏田抬起头细细打量她,却难以在花火堪称无懈可击的完美神情中探得任何端倪。

  她不自觉地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手,“父亲……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什么“不想过早结束二人世界”,自然只是委婉的说法,雏田知道,自己的体质难以有孕,经过多年调养也未见什么起色,这一点,早已让族内多少人不耐。她也记得很清楚,之前每次回日向大宅拜见父亲的时候,他都会一再提醒她,早日生下鸣人的继承人。而如今,却连这样的督促也不再有了。雏田心中有些苦涩,以至于对花火居高临下的漠然眼神恍若未觉。

  此时花火盘算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她已决定将前大名重新推上王座,那么,在鸣人当权的情况下,为了维持家族日后风光才需要的姐姐与元首的子嗣,当然也就不必再有。否则,等大名复辟后,她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不过这些权谋之争的细节,花火才不会告诉自己那个愚蠢又天真的长姐。所以她也只是平淡地安慰道:“姐姐,你多虑了。只是我们家族正当强盛,你与元首又恩爱不移,所以,这个孩子来得无论早晚,都没什么关系。”说好话没有谁不会,于是花火又继续敷衍:“姐姐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雏田想了想,似乎她说的没错。“也是。”放下了这一茬,她便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你转告父亲,他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与她一前一后走在第九区兵工厂那四通八达,凌驾于装配作业车间上的透明走廊里。装配工作全部由机器人按程序自动执行,现场仅有少数几位监管员坐在控制室内值班。而根据终端上不停实时更新的作业进程图像,以及从未熄灭的绿色指示灯来看,一切正常。

  放眼望去,占地广阔的车间里伫立着一排排吊臂,半成品被快速地从一条流水线运送到另一条流水线。机械手整齐有序地依据早已设定好的制造图进行精细加工,随着打磨板材的火花熄灭,固接舱内一道道蓝绿色电光闪过,所有零件均被完整对接至装备实体,最后,吊臂将之送入了检测舱进行质检扫描。

  “这是科学所才完成研发的新一代武装机甲。”鼬站在她身后,随意地往下方的自动化生产车间瞟了几眼,不甚在意地说道:“经过对适配者生理数据的精准测量,以及材料排异性处理,可在活体排异反应减小至最低的情况下,将神经与机甲触发元件进行接驳,以查克拉为能源驱动,投入战斗。比起之前几代,它的机能有大幅改良,与适配者的协调性也更高。”

  “这一型号的机甲只能被接受了忍术训练的人驾驶。”他说,“调试完毕后会被配发给执行官下属夜枭[注3]部队。而这支拥有超高战力的精锐部队,以后就交给你了。”

  但吸引樱注意力的却不是这一点,“以查克拉为能源?”她笑道,“这倒是很有趣。”

  查克拉既然是能量的一种特殊存在形式,那么当然同样可以为机械提供驱动力。不过,让樱真正感到惊讶的则是,如鼬这般锐意改革,唾弃传统的人,竟然会放着目前主流的电磁乃至新型能源不用,而推进采用古老查克拉场作为初始动力来源的装备。

  鼬解释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考虑。查克拉只是初始能源,经过能量转换装置可以转换为其他形式的能。当然,也可以不转换——这保证了攻击与防护手段的多样性。而在电磁储能消耗殆尽后,适配者还可以用自身查克拉驱动装置,这是提高战斗存活率的另一重保障。另外,每个人的查克拉都不同,那么,只要经过了信息采集,便可以十分有效地利用主终端对其进行登记管理。”

  听到每个人的查克拉都有其自身特性,樱灵光一现,但此时她来不及多想,只是顺着鼬的话说道:“没想到,古老传统与现代科技,还能进行结合。”

  “传统与科技的结合,本来就会诞生奇迹——这个世界虽然不是连续的,却仍然是统一的。你觉得它们互相对立吗?”鼬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同的事物也许会遵循不同的规律,但这种不同,并不代表着绝对的对立。它们总可以被或直接或间接的渠道所联系在一起,尽管彼此是在不同的能级上进行着运动。”

  樱若有所思,鼬也不打扰她,继续往前走去。穿过兵工厂,下一层便是执行官部队所属工事。第一眼看上去,它的办公区与第九区的其它部门并无什么区别:光照明亮,区域划分明显。警备用无人机来回穿梭巡视,而佩戴有交叉双镰刀徽章的执行官们则面色严肃,不时进出——但说到底,还是不同的。这里不是科学所,那群癖好怪异的科学狂人的乐园,不是观察者部队,告密者与监视者的殿堂,也不是异端审问局,泯灭善恶混淆是非的牢笼。这里是执行官部队,收割生命的死神之国度。

  “执行官部队是第九区强势作风的武装力量保证。如果没有能掌控人生死的权力,强权,便谈不上所谓强权。”鼬带着她,通过螺旋回转楼梯继续向更深的地底进发。鞋跟敲击着金属的声音听起来也像他此时的语调一样,刻板且无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樱回答,“执行官部队对于整个第九区来说不可或缺。只可扩张,不可削减。”

  鼬却缓缓摇头。樱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它对你来说才最重要。”他郑重地对她说道。

  “统治者首先要学会驭下。让臣属们多权分立,彼此制衡。”鼬并未一开始就正面作答,而是循循善诱:“第九区内部,观察者负责调查,异端审问局负责定罪,异值测量局则对成员能力高低加以评估。但它们都没有执行权。”

  “执行官部队,对外替观察者部队逮捕嫌犯,替异端审问局执行刑罚,替异值测量局维护制度稳定。对内,则担当部门警戒与高层护卫工作。这是最后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权力,关系到你的地位、威信与人身安全,所以必须从其它部门中独立出来,握在你自己手中。”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明白?”

  樱点头,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鼬又说道,“所以,其它部门固然重要,但即使你无法面面俱到,也没太大关系。唯有执行官部队,你得牢牢控制。而我今天带你来这儿,除了将第九区长官专属的制式武器配发给你以外,还要为你分配护卫队。”

  为她分配了护卫队,才算是承认她作为下一任长官的身份。也是从今天起,被视为第九区权杖的执行官部队,就将交至她手中。

  鼬站在认证装置前几番操作,随后,一阵轰隆巨响传来,数道不同材质不同构造的机械门陆续打开,他领着樱继续往最深处走去。

  房间尽头有一座紧闭着的小小的舱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只有强度不同的触发警戒激光装置来回旋转移动,扫描着可能出现的入侵者。

  鼬走到右侧未被激光范围覆盖的小型操作台边,输入指令,接着,鸣人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解锁申请……她进入第九区不过才短短半个月而已。这么快?”

  樱惊讶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只听见鸣人继续说道:“也罢,只要你认为合适,我没意见。”他低笑一声,转而对樱说道:“鼬很看好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最高权限零级,确认,风暴掠夺者ii[注4]解除锁定。”冷冰冰的电子女音机械地重复进程。房间尽头的舱门上,密布交错的电子回路里原本不停闪烁着的蓝光,随着电流快速通过而陆续熄灭。“……警报通道关闭完成。”

  舱门缓缓打开,机械手将透明台座弹了出来。樱好奇地走上前。

  “去吧,拿起它。”鼬站在她身后,以一种莫名欣慰地语气说道,“第九区长官专属最高等级制式武器,风暴系列。而配发给你的,则是其中的掠夺者ii号。”

  那是一把qiang械造型的蓝黑色武器,隐隐流淌着电光。它比一般的手qiang大得多,入手也十分沉重。在樱接触它的一瞬间,掠夺者内置的终端便自动启动,将她的账户信息一一读取,然后写入核心记忆器。

  樱眸底蓝光跃动,而鼬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一切,并不打扰。

  “它以你的权限启动,那么,对木叶帝国军政情报等各系统全体一级以下权限人员,以及平民,都拥有任意行刑权。”

  在樱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鼬继续说道,“所以即使是在护卫队暂离身边的极端情况下,你也有保命的倚仗。而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你可要一直留在身上才好。”

  “只是为了保命吗?”樱眼中的惊叹已然褪去,明知故问。

  “当然不仅如此。”似是被她罕有的桀骜不驯的神情所惑,鼬亦微微一笑,“掠夺者,就是你的身份。对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已被握在手中,现在,你理解‘统治者’的意义了吗?”

  她的自由会比之前想象的更为广阔。掠夺者象征着第九区长官在帝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威,不容挑衅,每一任拥有者都不得不为之心醉神迷。接受这场绚丽多姿,令人热血澎湃的心理暗示,她才能真正明白——她就是主宰。

  不过,樱确信自己不会被这种虚无的自我满足感所驾驭。她冷淡地将它收好,“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发现,我所一直生活着的,标榜人人平等的帝国,其实是一个等级何其森严的帝国。”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他如是回答。

  从密室里出来,大厅里多了一队黑衣人。

  “夜枭部队一系,我指派给你的护卫队。”说着,鼬将名单转发给她。

  樱看了他一眼,见鼬迟迟没有让那些人离开的意思,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直接将人安排给我,就那么确定我能压制得住他们?”

  她不会那么天真,以为第九区现任最高长官的一个命令就可以让这支精锐部队彻底效忠于自己,即使鼬的手腕再强硬,那也一样。而她也一直认为,自己的心腹是应该凭个人意愿和严格标准来慢慢遴选的。鼬信任他们是一回事,但这与她无关。

  闻言,鼬只是略带安抚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大厅中央的那座回旋楼梯上。

  “有我帮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道陌生但又透着诡谲熟悉感的男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在封闭昏暗的室内缭绕不去。樱初听到这声音时,有些恍然,继而便抬头望去。首先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一双被擦得锃亮的制式军靴,鞋跟有节奏地敲击着合金踏板,然后,是包裹在合身军装下的修长双腿,与那人不过分高大却十分挺拔的身形。随着他悠然步下台阶,慢慢朝他们走来,近前暧昧不明的灯光,也终于照亮了他的眉眼。

  高鼻深目,每一处线条都有其恰到好处的精致。既不是属于东陆人的外貌特征,也并不如异邦民族般轮廓粗犷,颇有几分混血儿的美感。樱的目光从他脸上逡巡而过。尽管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仍带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樱又仔细看了他几眼,深红色的短发,琥珀般的眼眸,以及永远克制,宛如为研究项目估量应用价值的冷淡眼神——

  “你是……赤砂蝎[注5]?”

  震惊过后,樱首先想到的便是转过头去看鼬。不过鼬没什么回应,而是冲蝎点点头。

  “我现在的名字可不是这个呐,小丫头。”蝎又走近一点,散漫地上下打量着她,说出口的话语却还是让她嗅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要是在外人面前喊错了,我们也保不了你。”

  樱轻哼一声。针锋相对间,没有谁先移开眼。

  鼬适时地将手轻轻放在樱的肩上,打断了他二人的暗流汹涌。“这位是炎朔夜先生。第九区执行官部队负责人,科学所特别顾问,与尖端战略研究所首席科学家。”鼬非常官方地向她介绍蝎的身份,“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愉快地相处。”他平静的眼神告诉她,她不能拆穿,更不能拒绝。

  “这是怎么一回事?”

  鼬却答非所问,低声在她耳边道:“我走之后,他便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张王牌。”

  他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迟迟徘徊不去。但樱不为所动。“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必做,有必要采取行动的是我。”蝎回答,“鼬是你的导师,已经教给了你足够多。而我,则负责摧毁你眼中由他所重建的世界。”

  鼬与蝎的道路从来都不尽相同。他相信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而他却认为这是一个由概率主宰的世界;他从一切存在的因果中得到快感,而他,除了机械与程序之外的其他事物都无法将之打动;他是真实活着的血肉之躯,冷漠是因为理智使其拒绝感情,而他是人工产物的集合体,冷淡只因为无从定义感情为何物。

  这就是鼬让蝎成为樱助手与护航者的理由:她从相似的人身上继承已有的疆土,又在与自己截然对立的人带领下开拓未曾领略的新世界。碰撞点燃火花,矛盾产生进步。唯有经历不断的自我拷问,否定,摧毁与重建,她才有可能摸索出自己的道路,确定自己该成为怎样的人,明白自己理应放弃然后去追求什么。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也许在得到鼬想要的结果之前,樱便会被蝎所引诱,偏离了他为她预置的轨道。不过,即使明知风险,鼬也仍然选择了将蝎带至她身边。

  仅凭洗脑便造就出一个囫囵接受他信念的人,对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这还不够,他想要的,是在灵魂共鸣的同时又保留了完整自我的继承人——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被鼬接纳的同类?认同他矛盾的思想,暧昧的观点,除此之外,她还必须亲身犯险,在一次又一次抉择与挣扎的过程中领略成为强者的切身之痛。那个人不必也不可能与他完全相同,只要能令他在那人身上窥见自己曾有过的妄念与痛苦,动摇与妥协,那么这场游戏,就算成功。

  单纯的教导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彻底脱胎换骨呢,鼬心想。只有自我全数崩溃,浴火重生才会到来。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抬起手,将她轻轻往蝎那边推去。

  “去吧,樱。”

  那个人以全身义体化为代价,换取了摒弃本能的绝对理智。他将为她攀爬天梯的征途提供另一种可能,而这是鼬无法为她做到的。也许,是因为他心中有善念一息尚存,于是犹豫之后,仍给了她自己做出判断的机会。“无论你怎样做,我都接受。”他是在对她说话,同时也说给自己听。

  她在战斗,而他又何尝不是正放手一搏。在这场制造同类的游戏里,他以主宰者的身份开局,然后心甘情愿沦为等待命运判决的赌徒。

  完

  注1

  三角洲地区规模最大,信徒最多的非法武装组织,掌控该地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土地面积。信奉不被诸国政府认可的邪神,并拥有宗教军队“黎明圣殿”,军事力量强悍,因而被视为三角洲地区的实际统治者。

  注2

  位于木叶北境以外,多国接壤处的一片广漠的贫瘠土地,因气候恶劣、地势险要而成为无主之地,被诸多非法武装组织分割盘踞。

  注3

  第九区“执行官”下设武装力量之一,机甲□□械部队。常担当高层护卫与目标剿杀任务。

  注4

  风暴系列—掠夺者—2型。内置查克拉场与电磁场转换装置,搭载多种攻击模式。为第九区第六任长官宇智波樱所持最高等级制式武器,对木叶帝国军政情报等各系统全体一级以下权限人员,以及平民,拥有任意行刑权。

  注5

  原“晓”成员。身为半傀儡之体,从而引起了当时正推动研究第三代群体智能的西帝国当权者的注意,在战败沉寂后被其收集残骸,强制重启并装配了义肢。后与鼬一同随西帝国当权者返回西陆。

  现全身除大脑与心脏之外,已完全义体化。

  在西帝国对群体智能的研究转入另一方向后,作为被放弃的实验对象,得以重获自由。在鼬的斡旋下,化名炎朔夜并重造身份,出任第九区执行官部队负责人、科学所特别顾问与尖端战略研究所首席科学家。并且以自身作为研究体,领导木叶帝国高层对全身义体化——“永生”项目的探索。同时,他也是西帝国对木叶共建合作区事宜的监督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