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07
作者:Dykinn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一年的三月底,帝国各大世族封地军队长官陆续飞抵首都木叶特区,等待军部司令官宇智波佐助的例行约见。

  第一位被接见的是日向家族私军负责人,日向桐。作为花火的童年密友,出身分家、早年失怙的她在日向一族内部的仕途一直受到长老团或明或暗的打压。而在此前的军队中高层人事地震中,她能打败其他更有资历的候选人上位,则是自知时日无多的日向日足亲自出面替花火向长老团施压斡旋的结果。

  东林军事系统片区,帝国军部司令官官邸,铜宫。

  虽然知道日向桐是由一贯支持少壮派的花火所举荐,必然还很年轻。但看见那人踏入会客厅时,佐助仍然讶异于她的稚嫩。即使一身戎装也无法中和她神态中所流露出的让人轻视的畏缩,而脸上刻意绷住的严肃表情也只能带来少年老成的怪异感。

  佐助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位新上任的日向军队长官。同时,也对花火急功近利的做法嗤之以鼻——看面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就知道了,她绝不会是能够替花火压制世族军队林立派系、将之联合起来作为掌权后盾的好人选。然而,话虽如此,佐助却不是不明白花火的难处。若不趁着父亲还在世,将己方盟友一举推上高位,那么以后的希望会更渺茫,与长老团的谈判也会更艰难。她这样做,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日向一族的传承,向来重嫡长更重男嗣。长老团所钟意的继承人,其实一直都是身为分家长子的宁次,而膝下只有二女的日向日足也一度在雏田与宁次间举棋不定。这一切本来与花火毫无关系,但随着宁次在第四次忍者战争中牺牲,雏田也在不久后下嫁鸣人,家族的继承权便理所应当地落到了这一代嫡系子嗣中唯一成年的她身上了。而长老团之所以仍对花火抱有成见,除了认为她既非长女而才干能力也不够以外,更重要的则是,他们怀疑当年日向宁次的死亡与花火有关。佐助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言,但时间已过去了这么久,黑门遗迹亦已沉没于光阴的河底,孰是孰非,恐怕都没有人能够证明了。

  日向桐规规矩矩地汇报了之前家族军队人事变动的原因,并当面提交了情况说明。然后,对于中央军部支持日向等世族参与北区第一、第二分区联合演习的指示表达了感谢。当然,即使是感谢的话,她也是端着架子说的。这倒不是日向桐的问题,而是日向身为当权贵族的骄傲不容许他们过分恭谦,即使是在统领军部的司令官面前。

  世族封地范围内一定程度上军政自主,日向桐所提及的也是佐助早已知晓的事情。先斩后奏,是世族一贯的行事风格,而且被明文允许。所以,即使双方的对话再无趣,一切也都得按着例行的流程来走。就像世族私军战力强盛,北境在其实际统治下也近乎无主之地,但他们仍要在名义上接受中央军部的领导一样。

  佐助召集各世族军队长官觐见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与已选择站在元首这一方的奈良、山中、猿飞、秋道等家族详细会谈,商议如何主导军部绕过地方部门,在北境建立军事基地群,为对外扩张战争进行前期准备一事。他与日向一族早已相看两厌,但例行约见又不可能将日向桐排除在外。所以,此次会见,佐助打定主意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代表军部总参谋办公室接受了日向桐上呈的当年度军费开支报告后,佐助开始发难。“日向桐少将长期驻守北境,不知可否参观过黑门营?”

  黑门营由佐助于当年东陆第四次忍者战争中一手建立并领导,尽管他调任中央已久,但该基地却仍然被置于他的辐射范围内。

  “那是自然,司令官阁下。”日向桐回答,“战争后期,我被派遣至黑门遗迹作战,在营区内逗留过一段时间。”

  “据说日向家大部分子弟都参与了那次战争,是吗?”

  “是的,司令官阁下。”

  “果真是忠烈满门呢。”佐助肯定道,他表情平淡地叩击着自己胸前的金色雄鹰徽章,旋即,又收回手。“真遗憾……我能记得的曾与我并肩在前线作战的日向族裔,竟然只有宁次君呢。”

  在日向花火的支持者面前提到宁次,绝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但佐助身为上级,对此根本就无所谓。日向桐的笑意微微凝固,解释道,“我们作为医疗忍者,主要负责在后方对伤者进行治疗。所以您对我们没有印象也是正常——”

  然而,看见坐在对面的司令官嘴边勾起一缕笑意,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恍然想起,司令官的妻子,同样在大战中扬名的新三忍之一的宇智波樱,就是战斗在第一线的医疗忍者。而她也并非是唯一一个。

  “我明白,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个勇气。”佐助故作理解,痛快地讽刺着日向一族的贪生怕死。医疗忍者一般都由女性担任,而且确实正如日向桐所说,大部分都活动于后方。谁知道日向是否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刻意削减了派出的男丁的人数呢?

  女权运动的兴起,让许多女人就此自视为强者,开始强烈要求享有比男子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广阔的自由。但她们中的大部分都仅只徒有虚名,当危险来临,仍会习惯性地躲藏于男人背后,并且试图在清理战局之时收割走更大的利益。

  似乎这世上所有呼吁平等的浪潮,都是在掩盖并不平等的假象。此消彼长,纠缠不清,才是自认为对立的双方永恒的宿命。而时至今日,还未曾出现过想要握手言和的智者。

  早年被长老团忽视的经历让花火变得十分要强,厌恶男人,以至于她选择的盟友也都是族内原本毫无存在感的青年女性。时刻露出尖利的獠牙,只懂得一味进攻,她们的做法在佐助看来是十分愚蠢的行为。权力让大部分男人清醒,让大部分女人昏庸——等着看吧,这场野心家之间的博弈,她们会搞砸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日向桐也并非多么伶牙俐齿的人,能够与他你来我往地辩驳。于是,佐助收起了他偶尔一现的恶意,将话题回归至正轨。

  一问一答。无聊至极。

  然而,在临走的时候,日向桐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司令官阁下如此轻视女人,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并不轻视女人。”佐助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只是……”他的目光上下梭巡,扫视着日向桐,眼尾微微挑起。很明显,他是在挑剔她,她背后的花火,以及围绕在花火身边的日向家族下一代当权者们。而且不屑于掩饰。

  日向一族与宇智波集团都想要坐上元首身边那个最亲密的位置,可以与元首同享风光荣华,为自己治下的部门换取扩张的机会。他们的利益冲突,算是帝国高层内公开的秘密。在纷争达到白热化以后,双方基本上都已不再正面回避这个问题。更何况,佐助打定主意要在前线吸引火力,以方便后方的第九区于暗中行动,所以,这次的交锋他便更不会留情。

  日向桐走后,佐助的表情逐渐冷淡下来。他点燃一支烟,随意抽了几口,但如此微量的尼古丁已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感。不过是麻木不仁的钝觉残留罢了。他有些烦躁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木叶的天空一如既往阴沉,不见春天到来的迹象。看来,这个本应炫目多彩的季节,今年又会如此乏味地度过。

  燃烧的烟头被他夹在指间。感受着那股勃发的热量一秒比一秒更逼近他那会被其烫伤、灼烧的脆弱的骨肉,佐助默默想道——明明是如日初升般耀眼的时刻,为何身体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呢?

  “大体来说,第九区想要构建的就是这样一个针对全体民众的广域监管系统,以弥补我们从前的信息缺失,加强对普通民众的实时控制。它意味着一个崭新的大数据时代的降临。而这个系统,我们希望与十一区共同进行管理。”

  樱陈述道,注视着连线那头一脸淡然的鸣人,试图从他永远平和的脸上找到情绪变化的痕迹。早前,鼬提醒她,第九区的实权在进一步强化的同时,也会打破元首此时所能容忍的帝国权力机构相互之间的平衡。所以,为了表现出自己没有过分野心,对上位者效忠的诚意,她最好划分出一部分管辖权交给十一区。即使最后并不是这样的结果,但她也理应主动表明自己谦逊的态度。

  “不必。”鸣人垂着眼,喝了一口咖啡。樱提出这个设想的当天,鼬便向他提交了一份简易说明。而他们与南光进行的远程卫星连线,也早在接通之时就被系统后台抄送至办公室。鸣人虽然愿意给下属自主行事的自由,但他也从未懈怠过对他们的幕后监控与评估——帝国上下发生的一切,只要臣属们知道,那么他也就必须要立刻知道。所以,樱今天拨来的连线汇报的内容,她既表明主权也宣示退让的发言,都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他与她是同一个老师教导出来的学生啊。“只需要把监督权下放给十一区。系统的运行与管理,还是由第九区全权负责,十一区只进行偶尔的后台抽查。”

  波伦塞一号实行对帝国普通民众的全域监管,仅仅只是第九区当前监管体系的再度升级与扩充,而十一区则主要负责替他暗中监视中央官员。所以,在鸣人眼里,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虽然说,鼬当初教导他,要杜绝帝国有着绝对强权的部门存在。但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标准——鸣人认为,观察者、监视者与宣判者的权威理应被置于最高,否则,观察、监视与宣判这一系列行为的开展便无从谈起。既然第九区已经存在,那么它掌握如此之大的权力也就无法避免。就目前来说,鸣人对于鼬主导下的第九区还是比较放心的。至于即将接任的樱,那就更没有问题。

  “是。南光已允诺尽快筹建对口支持小组,等时机成熟便派遣科学家团前来我国。那么,第九区就开始进行项目的前期布置了。”樱说道。波伦塞一号系统总部选址、工事搭建,研发与警戒人员统筹,异值测量局职权与级别变动,监控布置点规划等等事项都需要在敲定最终的理论方案前提前展开。

  鸣人含笑,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目光流连于樱精致妩媚的眉眼——从前那个在他与佐助强势保护中无忧无虑活着的女人,虽然仍保有过去的轮廓,但眼神之中已逐渐显露出肃杀的气息。冷淡的注视,克制的端详,审慎的打量,与不被外物所动的精准的评估。是的,就是这样在寻常男人看来桀骜不驯的女人,才是能将他打动并获得认同的女人。这一生,鸣人希望自己的对手与伙伴都足够强大,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值得他去尊重。

  他有点理解鼬的心情了。虽然人终究是要回归孤独的,但若是在这段漫长的旅途里,能同与自己心有灵犀的人短暂作伴,勉强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这一课,你要学习的是审问的技巧。不过,与从前不同,因为高科技技术手段的广泛应用,所以在实际的审问中,真正需要你亲自主导的地方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你扮演的是推进者与宣判者的角色。”行走在异端审问局幽暗昏黑的走廊中,鼬如是对樱说道,“你认为谁有罪,谁就一定有罪。”

  所有进入过异端审问局的人,没有谁能清白地离去。抛开那些已被掌握了致命证据的人不提,在这里,只要高层有必须将某人处刑的理由与意愿,那么不需要多么详细的调查或者审问,命令都会通过异端审问局下发,最终宣判其罪名。即使没有证据。

  法度是行刑的工具,审问是剥削的借口。

  正义仅只是议论的种子,无法赋予人力量。唯有以暴制暴,以恶除恶,才能维持体制长久的稳定。异端审问局创立者正是洞察了这样的真相,才设立了这一机构。他知道,真正的暴徒心中自有一套规则,不会伏法,只有至高无上的强权才能迫使他们垂下自视高贵的头颅。

  樱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鼬的话,一边仔细打量周围的装饰。异端审问局拥有与第九区地下办公区域互相连通而又彼此隔绝的独立工事,内部风格也与之迥异。这里没有在第九区随处可见的内部网路通信管道、信息光幕与监控探头,甚至连权限认证装置也无处寻觅——这里有的是,墓穴般密不透风而又四通八达的走廊,安放在通道两边熊熊燃烧的火把,神情严肃、面目模糊的岗哨,凹凸不平的石质路面,与爬满了锈迹的沉重牢门。它像是旧时代遗存的古老监狱,秉承着一成不变的法则,将善与恶悉数吞噬。

  鼬和她进了其中一间牢房。“牢房即是审讯室。”他平静地说道,“不分白昼与黑夜,只要我们需要,就可以进行提审。”

  异端审问局的在押者不享有人权,更遑论隐私。牢房内间里,犯人躺在潮湿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另有三名身着制服,佩戴有交叉双镰刀徽章的执行官部队成员站在一旁,时刻监视着他的行动。外间,两人端坐于集成了各项审讯与探测仪器的大型终端操作台后,正在填写正式提审前所必须的信息表格。樱看了一眼他们胸前的金色火焰标志与制服上的菱形肩章——他们是异端审问局一级刑讯官。

  终端操作台右数的第二个屏幕正全方位显示着犯人的近距离特写画面,从头到脚,一无遗漏。樱又仔细打量了这座牢房数遍,终于在粗糙墙壁多个不起眼的缝隙中找到了监控探头所特有的微光——这里的监视比第九区其他地方更严密。虽然这座工事的建筑风格有着脱离当前时代的落后感,但它在陈旧躯壳下流淌着的却仍然是第九区所拥有的最新鲜的血液。如果说观察者是眼,执行官是刀,异值测量局是心脏,那么,异端审问局就是拥有主宰权的大脑。它是最高。

  她的下巴抬起,遥遥指了指在牢房外间墙壁上陈列着的种种古老刑具。那些东西的历史似乎已十分悠久,遍布着斑驳的深褐色血迹,为其镀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泽。“它们会被用到么?”

  “当然不会。”鼬笑得温文尔雅,“异端审问局创立已久,它们是辉煌旧时代的遗物,不忍被我们丢弃而已……在多次常规审问以后如果犯人的心理防线还不曾崩溃的话,才会接受刑讯。而我们也不会动用这些东西,物理或化学手段的致幻、致痛、神经干扰与脑电波阻断——这种文明的刑讯手段,可是比上古酷刑还可怖的多呢。”

  在野蛮时代,流血才意味着痛苦。但鼬自诩为文明人,所以也就更喜欢以杀人不见血的方式去彻底击溃一个人。

  执行官们将瘫软在地的犯人强行揪起,按在接受讯问时专用的座椅内,然后替他接驳好各类数据侦测仪器的感应探头。另一头,刑讯官比对完情报资料,开始在终端后输入由人工语音系统自动执行的问题。

  鼬解释道,“人说话的语调、重音、抑扬、停顿、转折,甚至于短暂的沉默,都可能暴露其所思所想。采用人工语音系统,可以尽量避免审问人信息的外露,从而减少嫌疑人的信息分析来源,得到他最接近事实的回应。”

  但樱感到疑惑的并不是这一点,“为什么不直接用反向影像还原技术提取犯人记忆?何必采取提问这么麻烦的手段?”

  “反向影像还原技术必须建立在当事人主动配合的基础上。你要知道,被关押在异端审问局的人都不是普通的罪犯,犯下重罪的他们心理素质极高,要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刻意规避回忆当时的情景,也不算难事。”他又补充道,“而在他们神志不清醒时强行诱导还原所得到的影像,则大多是混乱无章的,而且还难辨真假。这种结果,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樱点头,表示理解。她的视线回到在座的两位刑讯官上,开始无声体验这一场所谓对异端的审问。

  与樱设想的不同,刑讯官并不是全部按照最开始已在语音系统中拟定好的问题顺序来提问。

  左屏幕上显示着犯人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的生理与心理参数变动。当与其常态数值差值或模型偏离过大,超过系统允许范围时,程序便会自动报错——庞大的数据统计框几乎被触目惊心的红色“error”字体所填满,而象征着正常的绿色“normal”字样则屈指可数。

  所以,刑讯官一边回放影像,反复观察与解读犯人的微动作神态,一边结合情报资料修改问题,或者调整顺序。樱还注意到,他们问话的措辞非常刁钻。有时是直接追问,有时则旁敲侧击,但总的来说,都是在刻意引导犯人顺着自己思路来回答,而且完全不遵循逻辑与事件发展顺序。她猜想,这恐怕是为了打乱犯人的思路,避免他预料到刑讯官的下一个问题而提前做好对答准备,从而对讯问结果产生误导。

  他们在这间牢房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审讯的进程推进十分之缓慢,犯人明显撑不住了,从一开始无赖般的气定神闲,到后来逐渐萎靡不振。讯问到达尾声时,他的状态已接近崩溃,几乎是机械式的作答,而仪器也时不时出现警铃大作的情况——说明程序判定犯人大脑的特定区域因当前问题而极度活跃,具有高响应率——这往往被视为案件调查的突破口。樱原本以为刑讯官会露出稳操胜券的神情,继续对犯人施压从而一鼓作气将他击垮。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二人仍旧不动声色。连带着站在一旁监视异动的执行官们,也仿佛成了被包裹在第九区统一制服之下的无情无绪的雕塑,坐视犯人苦苦挣扎。

  将猎物一击必杀所带来的快乐实在是太过于短暂。静静享受他漫长的垂死的过程,冷眼旁观他为寻找一线生机而毕露的丑态,才是对于审判者来说最美好的体验。

  刑讯官将与本次讯问有关的全部资料都添加进同一任务组中,拷贝至自己的随身终端。随后,他们起身,向鼬樱二人敬了一个礼后,便与执行官们一道沉默离去。与此同时,另有三名前来换岗的执行官进入囚室,继续执行对犯人的监视任务。

  “讯问会持续很多轮。审讯小组需要在每次休整的时间里,对记录了犯人神态、动作与话语的影像进行回放,再结合前期情报与程序判定报告,找到疑点,做出推论,以确定下一次讯问的内容。”鼬解释道,“而本次审讯中犯人所暴露的弱点,则会被移交观察者部队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调查。一旦有任何新发现,便会补充至情报库中。”

  而在此期间,犯人是不能和平时一样作息的:不能喝水吃饭,只进食定量流食以维持身体机能。睡觉时间亦被分割成无数小段,因为执行官与刑讯官随时都有可能对犯人采取温和手段的折磨——机械地重复上一次审讯的内容,以及毫无意义的枯燥谈话。犯人的体能与意志就这样被逐渐消磨,直至心理防线崩溃,亦或继续负隅顽抗,让审讯小组失去耐心,强迫其接受刑讯。

  “大部分人撑不到最后一轮讯问,便会自己交代案情。”鼬说道,“而针对那些意志坚定的少数人,我们会在最终讯问时进行案发情景的全息拟真。如果检测数据表明,犯人的心理与生理参数波动符合规律,那么,罪名也就基本确认。反之,则接受刑讯。而一旦走到这一步,证据和口供都已无关紧要了。”

  说罢,他用眼神示意她,“走吧。既然已经来了异端审问局,又怎么能错过日向泉?”踏出牢房,阴森走廊上熊熊的火光于瞬间便照亮了鼬的脸庞,他莞尔一笑,“毕竟,日向一族可是我们当前最紧要的课题呢。”

  日向泉被关押在工事最底层。

  鼬从囚室门边的凹槽内拿起一双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之前我告诉你,以木叶当前的技术手段,无法强行搜索犯人的记忆。”他抚平自己袖口的皱褶,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但血迹界限却可以。”

  樱抬起头,对上他不知何时已转为猩红色的眼。黑色飞镖形状的图案尖端锋利,像是暗证了其主人刻意压制锐意的内心。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危险。沉默背后,似乎还有什么暧昧不清的东西正在发酵,此时,守在门外的执行官缓缓推开沉重的石门,鼬也终于从这场露骨的对视之中惊醒,与她擦肩而过,先一步跨入牢笼。

  日向泉已被捆绑于石座之上。关押于异端审问局的短短五天,想必会是他人生里最漫长难熬的一段时光。出身贵族的他或许没有如其他囚犯般被粗暴地对待,但精神上的折磨一定没少受,整个人气息奄奄,看起来十分憔悴。

  鼬慢慢走过去,抬手钳制住日向泉的下巴。他的眼底有光晕无声流转。而日向泉双目突起,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中不时发出嘶嘶的声响,试图挣脱禁锢。但镇守在侧的执行官们随即上前,牢牢按住了他不停抖动痉挛的躯体。这一切,鼬置若未闻。他深黑色的衣袍下摆安静垂落,偶尔因猎物的垂死挣扎而掀起一阵微风。

  “与其为注定覆灭的家族死守秘密,不如向我投降以换取新生的希望。”他在日向泉耳边低语道,“你觉得呢,嗯?”

  日向泉一言不发,只艰难地用自己已在月读作用下变形的眼睛狠狠瞪着鼬。

  樱微哂,“想不到,你也会有如此仁慈的时刻。”

  “身为家族核心成员的日向泉有这个资格,可以让我网开一面。”鼬淡淡一笑,“不过,他恐怕不愿接受我的好意。”

  接下来,鼬不再说话,专心地投入到这场实力悬殊的狩猎之中。

  他有如夜行生物般苍白的肤色,略显阴柔的五官线条,眼尾处一点妖娆的泪痣,与鼻翼两旁代表着智慧与孤苦的纹路。这些并不特别昭示雄性力量的特征,在她眼里,却都是他强悍的证明。

  目睹鼬以不容回转的强硬姿态对他人进行掠夺,她全身的血液都因此而咆哮直至沸腾。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感情在她意识的汪洋里鼓动,随即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正为谁心醉,又为谁神迷?这个问题困扰她,诱惑她,她深陷其中,却仍然铭记着鼬的教导,以超脱于自我之上的理智苦苦思索。最后,她终于顿悟——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攫取她生来纯真的心志,重塑她不堪一击的灵魂,剥夺她质疑信念的权利,宣布她自甘堕落的结局。他逼迫她也走上自己曾走过的旧路,而她竟然会因这种近似认同的举动而感到欣喜。

  女人被传统定义为弱者,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她们渴求补全自我对力量的缺失。所以,向往成为强者的女人,才更容易向更强者臣服。

  他是造物主。而她是被他灌注心血的杰作。

  “你看,人就是这么脆弱,自以为深埋心底的秘密其实很容易被他人掠取。”鼬平静地打量着在自己手中已被逼近崩溃边缘的猎物,“负隅顽抗从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发现了什么?”樱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所有我们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回答,然后轻巧地抛开日向泉低垂的头颅。因被强行搜索记忆而遭受的神经损伤,已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把他带下去,进行记忆清洗。”他脱下那双从始至终都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对其中一名执行官如是吩咐道。

  接着,鼬转过头来。“我会立刻接受反向影像还原。”他说,“谜底差不多已经被揭开了,樱。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哪个人?”

  “境外分裂组织‘十字黎明’的中层,同时也是负责与日向泉接触的中间人。他曾多次从北境边界线a区段入境,而不久前的暴动,说不定便与其组织有关。”鼬漠然地说道,“前大名,日向,非法武装,与曾经效忠于木叶的附庸国……这场针对元首的阴谋,牵扯其中的人实在太多,我们只能从最弱的那一方开始下手。”

  他的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厌倦。或许是因为早已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所以在真相到来之时,对当前波澜不起的生活便越发地感到无味。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放弃自己游戏人间的态度。

  “你是指日向一族吗?”或者说,是在日足逝世后,失去强有力领导的日向一族。

  “毫无疑问。”

  鼬踏上从这座幽深的地底之国通往光明外界的阶梯,“日向一族叛国罪的罪名迟早会落实。但要如何用这份还原出来的影像资料进行最致命的还击,则还需要我们细细谋划。在那之前,”他回头,向她投来短暂的意义不明的一瞥,“想要知道具体的情况,那就跟我来。”

  知道的越多,越有刀刃加颈的自觉。樱明白这一点,脚步却不曾停顿,紧紧追随他走入了更深也更寒冷的黑暗中。前方可能盘踞着她无法预料的凶险。但这条路她已自愿踏上,也就无法回头。

  蛊惑她的究竟是什么?其实说来也很简单。不过是那个男人略带倦意,而又幽藏危险的眼神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