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就是力量,是第九区创始人毕生所奉行的箴言。我们是统治者豢养的猎犬,潜伏于暗处伺机出动,给予猎物致命一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修长的双腿交叠,一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抬起,漫不经心地轻点着额角。鼬的姿态显露出并不造作的随意,仿佛从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但樱却不敢就此掉以轻心。正如他所说,这一生,他们是在不断交替的隐忍与进攻中度过,沉静如初的眼神之下,是躯体中随时积蓄着的悍然杀机。面对这样的人,她无法判断何时需要戒备而何时可以放松,因此只能选择将他的一言一行牢牢铭记于心,期盼能够预见到他狩猎的前兆。“虽然随着帝国体制的变迁,第九区的存在已逐渐显现于人前,但大部分秘密仍然永远不会暴露于阳光之下。第九区在民众眼中的神秘感是它权力威慑的来源——因为未知,所以强大。而要保持这种神秘感,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做?”
“减少本体参与,与民众保持距离。”
“是的,做一个观察者。置身事外,纵观全局,这样你才能在保证自身信息不泄露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集到他人信息,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决断。”鼬对她说,“这就是你的第三课。”
樱停下在终端上进行记录的手,笑道:“听起来像是上帝视角呢。”
“正是如此。所谓的置身事外,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谎言。”鼬回答,“事实上,我们是以观察者的姿态履行神的职责。”
观察者效应揭露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被观察的现象会因为观察行为而受到一定程度或者很大程度的影响。换言之,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脱离群体存在而完全不影响事态发展。
不涉及、不参与、不表态的立场能让鼬寻找到的仅仅是内心的安全感,而想要保证自身安全不受威胁,他只能选择继续向上,向上,直至攀登至权力的巅峰。这一生,他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仿佛提线玩偶般浑浑噩噩地活着,他想要的不过是可以随时抽身离去的自由。但很遗憾,这样的愿望其实才是人生最大的奢求——人都是因为种种野心而试图成为神,宇智波鼬,亦然。
他们是参与利益的观察者。用漠不关心的假象来掩饰于幕后操纵战局的事实,是这群天生的谎言家倾尽一生的戏码。也许所有人的本质都一样腐臭肮脏,但那又如何?内里之外还披有芳香馥郁的皮囊。谁拥有最终的审判权,谁就是上帝。鼬能做到,没道理她不能。
“我该如何做?”
“首先,当然是保持立场不明的态度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在大部分情况下,这会是最安全的做法。”
“第二,学会察言观色的技巧。”鼬说道,“这种能力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天赋,但它同样也可以通过后天的刻意培养获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全面而客观地收集信息。文字、图像、语音、神态、动作、行为……这些都是信息。而将范围缩小至细微处,包括说话时话语的停顿与交流时使用的标点等等,都蕴含着类似暗示的信息,只看你能否察觉到。”
“我们的准则是,先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然后判定哪些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的。通过进一步分析有效信息来得出可能的结论,最后,做出决断。”
“你知道的越多,就越有可能接近真相。而真相与事实就是你的武器,”大部分人都活在自我构筑的虚假中,唯一清醒之人便是赢家。只要他戳穿这种假象,或者公之于众。“比如说,若你掌握了政敌的致命弱点,那么,无论是想要操纵他,或者将之彻底毁灭,都可以随心所欲。对其他人,也是同理。”
他略带了点回味的眼神告诉她,那正是他十分钟意的日常消遣。他并不爱权力本身,因为权力所带来的一切、能够拥有的物质世界的一切,都终将化为尘土与自己一同腐朽。他爱的是权力替他构筑的广阔舞台,让他可以坐在观众席上看尽众生悲欢离合,起伏跌宕,如此,也算不枉此生。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上帝,既是因为被神化太久后产生的所谓使命感,也因为身为人类无从杜绝的劣根性。既奉献自己,也剥削他人,这就是鼬在生无可恋之时所找到的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而现在,他希望自己手里的火炬,由她接过。
樱垂下眼,在这一刻,她不想读懂他眼底的那些东西。
她觉得鼬是刻意对自己敞开心扉——也许是接近同类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但她不愿因偶尔的被打动的错觉而投降,因为她了解鼬的温柔,更了解鼬的无情。他是来自黑暗的热望,来自黑暗的纯真,一个连自我存在的正确性都可以坦然否定的人,极力排斥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的人,又怎么可能全身心去接纳另外一个人呢?这一秒他对她吐露心里话,下一秒便会视她为窥测秘密的侵入者。若某一天他无法在她身上继续寻找到惊喜,那么,这便会是他对她失去兴趣之时。所以,她宁愿在面对他的邀请时保持沉默,拒绝进入他所在的世界,也不想鼬在此时的冲动过去之后,将她予以冷酷清除。
有些时候,她能够理解鼬这种封闭自我的做法。人原本脆弱,只因生来的天真无邪被命运无情摧毁,才从此走上强者的道路。以温和的外表来掩盖峥嵘的内里,或者说,是在柔弱的躯壳下强行构筑起另一片崎岖的山河——无论如何,若不是经历过惨烈的过去,没有人愿意付出如此艰难的代价而仅只为了蜕变。这是一场怀着壮士断腕般心情的重生。
那个人的内心有如壁垒森严的城堡,孤独是他唯一钟爱的宝藏。
樱的沉默让鼬了解到她的答案。她认同了他的理念,却未必愿意就此靠近他这个人。鼬在心底叹息一声,然而并没有觉得多么失望。所有他认为可靠的关系,都是在双方一步步的邀请、试探、拒绝与退让中缓慢构建起来的,那些突如其来的迷恋,往往也结束得突兀,如昨日旧梦般了无痕迹。像鼬这样谨慎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没有火焰喷薄时的炽热,也就不会有余烬熄灭时的凉薄。
没关系,慢慢来。他如是对自己说道。制造同类是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游戏,不必操之过急。
“这么说来,整个流程就是这样的。一,观察环境;二,进行试探;三,收集信息;四,理智分析;五,得出结论;六,选择决断。”樱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我们的目的是了解更多,知道更多,以及,掌控更多。”
无能和无知不是可以被原谅的借口。相反地,他们理应追求的是全知全能的意志,因为这才是更好地履行自己使命的保障。
“是的。”
“我该如何筛选有效信息?”
“你需要接受专业的系统培训,接下来我会替你安排。”鼬说道,“不过,有一条概括性的总则可以参考:反常即为妖。一切违反常理、常态、常情的现象都值得怀疑。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一旦出现反常的‘果’,就立刻去深入分析它所有可能的‘因’。”
“了解。”
鼬话锋一转,“但你也要明白,信息‘无效’只是暂时的。智者遵从历史,而愚人遵从经验。樱,你可不要太依赖过去的经验来下判断哦。”
每一次情景重设,所有判断都要清零重计。
没有谁的生命不是被华美与空虚同时填充。对真与假,有用与无用的追问贯穿此生。但就算始终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我们却仍旧在孜孜不倦地拷问自己。
“这一课需要你在实践中时刻演练,终身学习。”鼬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要向你强调‘观察者’的立场?”
从进入波明德娜营的第一天起,他便教导她,让她抛弃自己从前的立场。樱摇了摇头,“不是为了追求全面与客观吗?”
鼬莞尔一笑,“那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观察者’才是你在鸣人身边最合适的位置。不主动要求,只被动接受。你对他没有诉求,他反而想要给你更多。”他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评判以她的能力最终究竟能走到何等高度,“你需要找准自己的定位,成为统治者心中无法替代的人,才能活得更风光也更长久。”
樱预料到他在暗示着什么,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跨进了一步,但与此同时,鼬后退一步,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为了帮你达成这一目的,我替你物色了一位秘密盟友——十一区长官sai。他可以弥补你对元首信息的缺失,从而更好地揣摩上意。”
第九区的触手不能也不敢伸至元首身边。可以这么说,天际岭元首府与十一区叶尔珈德营,都是第九区的视觉盲点。而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无法全盘掌控局面的情况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们会因无知与无能的焦虑感而变得更有攻击性。
鼬替自己寻找的定位,是鸣人执政的领路人与没有野心的幕后推进者。同类之间那种互相理解、惺惺相惜的感觉是他九年来于帝国权力中枢内维持自己超然地位的保证。但樱的路与他必然是不同的。她是女人,是鸣人多年来唯一恋慕的女人,而鼬凭直觉相信时至今日鸣人仍然没有放弃彻底占有她的执念。如何才能在这个由男权主导的世界里左右逢源,呼风唤雨,而不是以肉体为实在的代价铺就向上的天梯——鼬承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也许无法避免以男人的价值观去评判女人。但他同样认为,女人用自己天生的资本来为自己争取利益也无可厚非——她面临的危机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掠夺是雄性动物的一贯欲求,而鼬在鸣人身上,也从未看到过摒弃激情的迹象。他在压抑中沉默,而沉默之后,就是爆发。
鼬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陈述着自己的结论,“成年男女之间可没有纯粹的友情,你也不必去指望你们的友谊能够保持终生。”樱嘴唇翕动,想要反驳之时,他却转而笑道,“但我们却可以抗拒这种异性相吸的本能。对于一个足够理智的人来说,介于挚友与爱人之间的位置,反而才是最安全也最合适的距离。”
没有名分,便不必背负责任。没有诉求,那人反而自愿给你更多。虽然在精神上互相依赖,但自我仍然独立,拥有随时退出的自由。在鼬看来,这才是世上最不会令人感到压力与束缚的关系。
“鸣人对你的感情,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么,你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一点加以利用呢?这可能是鸣人唯一的弱点了。”鼬循循善诱,虽然樱的沉默已表明她不想谈论这件事,但他置若罔闻,“做他得不到而又最重要的女人,就可以保证你的地位在有生之年里都稳若磐石。”
这是铁三角内部的隐患,多年来,所有人都避免提及。而鼬是如此强势之人,即使当面揭露他人伤口也始终不改无动于衷的神情。或者说,虽然出于观察者的立场与严格的自我要求,他能够理解他人的感情,因为这能帮助他分析信息。但感情是鼬早已舍弃的东西,今时今日已无法真正将他打动——
“利用他人的感情来为自己谋求好处,并不是多么卑鄙可耻的行为。说得直白点,各取所需才是我们进攻时所采取的优先策略。”鼬煽动她,“世上所有稳定可靠的关系都需要自己主动争取,将希望寄托在虚无变幻的‘感情’上是最愚蠢不过的行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守伦理道义,樱。”
他意有所指,“还是说,你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鸣人的禁脔?”
“当然不。”樱脱口而出。触及鼬笃定的目光,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所以说,在鸣人走到那一步之前,你得先把他引导向你想要的方向。”她已被说服,于是鼬的语速开始减慢,“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走上与西帝国掌玺官南光相同的道路。事实上,我认为你们的生命轨迹是极其相似的。”
西帝国掌玺官南光,并非一开始就身居高位,而是当时尚为帝国情报大臣、皇位第三顺位继承人、世袭第二百八十九代郁金香公爵的岑翡冷梅森柴尔德的助手。她通过梅森柴尔德家族部队的内部选拔来到岑身边,辅佐其改革帝国情报系统,肃清开国四公爵家族共同的政敌,并领导了梅森柴尔德财团势力的扩张——到这里为止,她所履行的都只是身为心腹理所应当的职责。但若是她只做到了这些,也就不会在日后的帝国享有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真正让南光被岑信任,取得独当一面的资格的,是其后九年间发生的一切。
在推翻暴君阿马丁三世的“狼王之乱”后,西帝国统治阶级陷入了长达九年的混乱局面。岑原本可以凭借家族支持遁世离去,但作为皇族仅存的直系后裔,他还是选择了秉承先祖遗志站出来力挽狂澜。皇室宗族,大贵族,帝国元老院与新兴军阀间的争斗无所避忌,暗杀频繁。这九年间,岑几起几落,跟随身边的心腹队伍中也有多人陆续叛变、牺牲,只有南光等寥寥数人坚持陪同他一起走过最黑暗的岁月,躲过无数次暗算与刺杀,始终为实现他的意愿而殚精竭虑耗尽心血。
如果不是有这一段同生共死、互相扶持的经历,那么南光最多只能成为幕僚之首,而非西帝国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皇帝掌玺官,可以代表皇帝全权处理帝国各项军政事务——即使是皇储也不曾拥有这样绝对的话语权。除此之外,南光的一切行动在明面上看来都是出于皇帝本人意愿,无可指摘,因此即使是政敌,也避免与南光起正面冲突。
“南光的地位之超然,当然与西帝国独特的行政体制有关。但她自身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鼬娓娓道来,“岑对南光的感情,与鸣人对你的感情类似……而南光权衡再三以后,选择了最合适的位置。这些年来,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立场,从未动摇。”
此时此刻的恋慕与信任不代表永远的恋慕与信任。南光也许相信岑的感情,但一定不打算相信君王的承诺。事实上,她可能不会对世上任何的人或事抱有笃信,包括自己。理智告诉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留有最后一丝余地——而在她眼里,这种转圜的余地,就是距离。
“你想让我也成为那样的人吗?”
“不。我觉得你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鼬悠然回答,“恶魔所能引诱的也只能是恶魔。今时今日我会说出这番话,便是因为预料到你终究也会走上这样的路。”
不拒绝最上位者的欲求,也不顺从。明了自己绝不会做他人的附庸,也愿意为此细心谋划,付出努力。
“第九区本身就是一个近乎绝对强权的的部门。而在你提议建设波伦塞一号以后,则有进一步壮大的声势。”鼬提醒她,“统治者想要的是臣属间的彼此制衡。当第九区太过于强大,便很容易受到打压与猜忌。而你作为第九区长官,就更需要与元首小心周旋,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本去保证自己不被抛弃。”
感情虽然不值得被盲目相信,但在它消磨殆尽之前,却是她最有力的倚仗。
鼬知道樱已经被自己说动,而他现在需要再加把劲,彻底击碎她仅存的犹豫。他笑了笑,“不要觉得内疚,利用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欲望从来夹杂着真心。”
纯粹的感情是脱离鼬理解范围之外的存在。相比之下,谎言家的游戏可能更让他感到真实和放心。
最后,鼬做了总结。“南光的选择,只是参考。而我也只想替你指明这样一条道路,不必奉献肉体,甚至不必献上真心。你只需要付出有限的忠诚与才华,便可以在统治者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无人能够替代。到时候,作为木叶帝国二号实权人物的你,是愿意选择佐助,或者去往鸣人身边,都悉听尊便。”他用旁观者的口吻描述着自己的预想,然而,事实只会比他浅淡的话语还要惨烈千万倍。他们都明白,一旦走到需要樱选择留在谁一边的那天,甚至是在更早之前,铁三角便已名存实亡。被观察者偶尔能领略到观察者那事不关己的恶意,但他所说的是极有可能的未来,因此樱即使想要反驳,也无从反驳。
“你的结局一定十分圆满。我很期待。”
他在等待她的回复。他不容许她回避这个问题,也只给了她顺从的选项。于是,樱只有点了点头。在做出动作的同时,她心底也无可奈何地下了决心:鼬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损失,所以值得一试。至于这种行为的正确与否,这个疑问已经被她抛之脑后——自从进入第九区后,在鼬的影响下,她也变得只关心真假,而不关心对错了。
目的达成,鼬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他不会告诉樱,自己为何要强迫她走上这条道路的理由。因为自己不相信所谓“感情”的长久存在,所以也拒绝接受被视为同类的人拥有这种他早已抛弃的东西。坐视原本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分歧、决裂、反目,除了可以体验到先知般的快感以外,还会为他“理智才是唯一可信赖之物”的命题添加客观证据。他的内心,究其本质,也并非多么坚定。立场偶尔也会动摇。每到这时,他就需要主动出击,从外界收集判据以确定自己信念的正确性。外界是游戏场,是被观察物,而内心才是由自己主宰的真实。这种截然的二分法,可能正是鼬显得不近人情的理由之一吧。可惜,他虽然明了这一点,却不打算改变。
在两人都无端沉默时,樱的随身终端突然响起刺耳的蜂鸣。“帝国元首第一顾问团纲手姬,请求连线——”樱抬头看向鼬,他点头,示意她接通。樱轻触确认,于是原本投射在空气中的连线等待界面霎时扩大增幅,接着,纲手姬与静音那端的全息影像显现出来。
“老师?”樱大概可以猜到她们想要和她说什么了,也明白自己该做出何种回答,“静音师姐。”
纲手姬开门见山,“小樱,对于是否要推进超级病毒武器的项目,你师姐想听听你的意见。”
樱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此时,鼬还站在她的对面,镜头捕捉不到,纲手姬与静音便也无法看到他。他静静投来的一瞥极尽压迫,眸光晦涩,像是从未得见天日的汪洋之底。
“军队战力确实需要补充。”樱诚恳地说道,“师姐,我认为鸣人的想法有其合理性。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两全的方法……”
鼬却在此时掐灭了她未说完的话,“静音组长,我认为你还没有认清事实。”他慢慢走入影像捕捉范围内。连线画面上,樱看见他的目光与自己交汇。“帝国高层并不需要逼迫你去推进这个项目,反过来,是你得向我们证明你还暂时不用被当局抛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陌生的语气,严厉的注视。“军研院随时可以让人顶替你的位置,主导你现在及以后的所有项目。而元首也已表态,绝不滥用生化武器——潜台词是,项目上马已成定局。所以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有何种倚仗、何种底气,敢于拒绝最高位者的意志?”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是为统治者而服务的,包括自以为高尚的科学家。他们的确曾为文明的殿堂添砖加瓦,但他们所追求的所谓秩序与真理——这种太过于绝对的东西,在相信一切都可以人为制定的统治者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这世间的尊卑有序,恐怕才是唯一被认同的真理。
樱原本想责怪鼬的强硬,但没想到,他的强硬态度竟然起到了成效。“你们不能……”
“我们能。”鼬毫不留情。劝说别人是他生平最厌烦的工作,没有之一。因为鼬实在不能理解,为何要在与自己观念截然相反,也没有握手言和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耐心所剩无几,“静音组长,其余的话不必多说。可以直接向我展示你身为人类应有的决断力吗?”他催促道,“你当然可以坚持自己的底线,因为我们一再重复,绝不会轻易动用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把它单纯当做一个实验课题就好。完成这项研究,之后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科学家有科学家的使命,统治者亦有统治者的责任。当矛盾无法调和,追求更多人的共同利益便是最合理的选择。
纲手姬扯了扯静音的袖子。她别过脸去。
鼬明白,她可能无法接受自己屈服的现实,因此也不过分逼迫。“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的语气和缓下来。静音仍然没有做声,也没有正面面对镜头。于是,他转向纲手姬,“差不多了,通知元首吧。”
然后他切断了连线。鼬轻扯嘴角,“还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他人的不堪一击,不正是你所乐见的结果吗?”樱语气淡漠地回应他。她想,如果今日是她处在静音的位置上,恐怕也不得不选择向上位者低头。
“是啊。”而鼬没有兴趣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便坦然承认了。他看了看日程安排,继续今天教导的主题。“关于波伦塞一号系统,我们还需要再详细谈谈。”他转身背对樱操作起了大型办公终端,而话虽如此,却只自顾自地输入着指令,并不说话。
“好了,你也过来坐。”半晌过后,鼬终于对她说了这句话。终端弹射出一个巨大的光屏漂浮在他们面前,无数个信息光点循着特定的规律渐渐聚拢组合,可以看出有图像正在成形具现化。“久等了,南光。”
首先浮现于他们眼前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威严而肃穆的宇宙,与宇宙怀抱中明亮的恒星。随着视角缓缓拉动,终于有人进入了视野。一名身着黑袍的女子背对二人,正透过高强度复合透明材料制成的外舱体遥遥俯瞰星云。极致的光晕与幽暗,人类世界无法想象的壮丽,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景象让樱几乎窒息——那个人身后,装饰简单的室内,全副武装的护卫队无声警备,他们对卫星连线的接通视若未见,神情严肃,身形巍然。室内一片沉寂,而室外是永恒喑哑的宇宙。整个画面中唯一能令樱感受到其真实存在的,恐怕就只有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那杯红茶了。
“西帝国拓荒者部队,加斯罗蒙星门空间站。”鼬低声对樱说道,“这是西帝国在外太空的其中一个科研基地,南光目前在此视察该星系能源区的建设。”
那个人转过头来。她长着一张娃娃脸,黑发黑眼,极白的肤色,玫瑰般的唇。第一眼看上去非常年轻,可是一接触她的目光,樱又不太确定了。
那是一双没有多余感情、审慎而冷静的眼睛。两人对视之时,樱没有从中找到任何可以被解读、被概括的情绪变化,而南光的视线也转瞬就从樱身上一扫而过,离开了。于是,这种原本并不十分礼貌,近似于审视的眼神,经过主人对时间的精准计算与控制,反而变得不那么招人反感了。
“鼬。”她说话时的鼻音略重,“这位是?”
“我的继任者,樱。”
南光露出了然的神情。“你好,”她微微一笑。
这种场合下,似乎没有樱可以插话的余地。在鼬与南光切入正题之前,她开始尝试着以鼬的理论教导来初步分析南光这个人。
从坐姿、神情、气度,以及说话时的措辞、语气等等综合来看,她一定不年轻了,至少真实年龄绝不如外表般年轻。通身深色,全无装饰,有着与其身份不符的朴素,这说明她是追求实用、关注自我的极简主义者。而在与鼬对话时,她的细微神态变化明显,没有刻意约束,可见她在人前并不强调维持自己身为上位者的不可捉摸的形象。当然,独处之时是什么样,那就不得而知了。另外,她极其寡言,沉默倾听的时候比较多,而自己开口说话时,语速不快,措辞严谨,眼神并不随表情一起变化,而是始终保持如初的平稳。由此可以看出,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内倾的趋势。因为有鼬那一番“潜伏是为了狩猎”的论断在前,樱基本可以确认,南光的神态变化是故意为之,为了掩盖不合群的事实。而实际上,她的内心可能犹如自己的眼神一般坚定,很难被外物打动。她的内倾,其实是另一种临战的姿态。樱还注意到,从南光落座开始,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她都没有变换过身体姿势,也没有诸如端起茶杯喝水、摩挲手指、摇头、垂眸等等任何潜意识动作,所以她内心活动的具象信息,也就仅仅只能从面部五官来进行采集,而且难辨真假,大大局限了旁人观察判定的有效范围——这表现出了可怕的自制力,更加可以佐证樱的判断,同时,也让樱对鼬所说“尽可能减少自身信息泄露”有了一丝切身体会。最后,樱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南光的视线偶尔会投向自己,但眼神既不是示好也没有厌恶,而更像是声明:我知道你在注意我。
即使樱的观察不着痕迹,但南光仍然察觉到了。她对别人的视线十分敏感,换言之,多半也具有敏锐的观察力。而身处群体,暴露于众人视线之下则会令她感到压力,因为根据观察者效应的互相影响原则,她也会因为他人的窥探而降低判断的准确性。观察不客观,结论不可靠,对于一个合格的观察者来说,还有什么事实会比这更可耻呢?
总的来说,在南光身上,樱看到的是一种内倾的理智型人格,同时也兼具侵略性。她知道,频繁的打量迟早会令南光感到十分不悦,而这一场实践,她也已经有所收获,所以,试探最好到此为止。
“你关于波伦塞一号系统的构想,我已经看过了。”结束无关紧要的闲谈,南光对他们说道,“我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帝国全民广域监管系统波伦塞一号,将会是第九区这些年来最重要、投入也最多的项目,不容有失。因此,稳妥起见,鼬便在策划书上呈尖端战略研究所决议之前,与南光打了招呼,希望可以获得西帝国的全力支持。此时,在得到南光的确认与承诺后,鼬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略微放松。但凭着一贯谨慎的作风,他还是再问了一遍:
“岑的意见呢?”
“对木叶帝国的科技援助计划由我全权负责。”南光笑了笑,“你不必觉得冒犯到我们,两国科技实力的差距你我心知肚明,这个项目并不会涉及到我国技术机密……而岑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能够帮助木叶重回东大陆的霸主地位,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知晓这场由部门办公终端发起的卫星连线,其具体影像资料必然会被系统后台抄送至木叶元首办公室,所以,南光的回答十分官方。
她在那头出示了一份打印文件。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如纸张这般的实体性载体已十分稀少,因为圣希伯利安与木叶帝国间只有最高元首办公室设有的专用交流终端可以互相进行文件传送,所以,南光才特意准备了这个——“你们所提出的只是一个雏形构想,于是我让科学院替你们大概拟定了几个方向。”
收到鼬的示意,樱用终端对画面进行了局部截取。南光配合她,将文件一页页翻过,“从实时监视仪器的工作原理,数据扫描范围,到中央处理终端的运算模式,以及最终的,对‘良民’或者‘暴徒’的评判标准——我知道你们打算人工进行这项流程,但我国当初是以机械主导。所以,我仍然让科学院给出了具体的阈值范围以供参考——这些理论内容都包含在报告里。你们选定方向以后,我们会继续提供更深入的技术说明。”
确定所有截取图像在放大数十倍时仍然清晰以后,樱收起终端。
鼬不急于立刻表态,“我想让你方的科学家小组与第九区科学所举行联合会谈,再敲定最后的方案。”他说,“请为我方讲解理论基础,并进行前期培训。”
没有西帝国的支持而靠木叶单方面摸索,搭建波伦塞一号的工程恐怕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但与此同时,这种广域而基础的监管系统又不可能让别国全程参与。所以再三权衡后,鼬只能做出最保守的决定:只引进理论,然后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进。
“可以。”南光点头,“什么时候?”
“等我请示元首之后,就立刻展开。”
他问她,“科技援助计划……到什么时候停止?”
南光只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它该结束的时候。”她说,“不同文明的碰撞所产生的火花,终有一天将会熄灭……你知道,与同一个人长时间作伴,我会感觉到厌倦。而在目前,我还不能确定,我们以后的道路也会始终相同。”
她将目光转向空间站外部,永恒静谧的星云。他们的征途是星海,是未知,是与宇宙同源的真理,而木叶此时还深陷于东陆混乱的局势无法自拔。人类内部的战争,不会是历史永远的主题。踏出星球与物种的局限,向更广阔也更自由的宇宙深处进发,才是文明真正进步升级的标志。
“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我们去探索。以无知洞察未知,才是智慧生物生命存在的价值。”她的目光仿佛雪亮的刀锋,要穿透一切无形无态而又无所不及的暗物质。但樱分明从她眼底探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这可能是她整个谈话过程中所流露出的唯一真实的情绪。“我们都是宇宙里孤独的漫游者……旅途的终点不尽相同,谁又能陪谁走到最后呢?”
木叶接受西帝国对本国政治的强势参与,有可能是引狼入室。而反过来,西帝国开展对木叶的科技援助也极有可能是作茧自缚——打破困局的代价是否意味着从此走向另一个困局,他们无法跳脱出自身所在的时代,也就无法准确预见。说到底,他们已出于对当前情势尽可能全面的考虑而做出了合作的决定,而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又会降临何种的危机,那就是下一代统治者需要去面对的问题了。
人活着,不过是为了在能力范围内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罢了。深究起来,神赋予我们的使命其实就是这么无聊,而想要为自我诞生的意义贴上不一样的标签,那就只能用此后的一生去苦苦寻找。
这一次的连线在双方默契的沉默里终于结束。虽然那一片广漠的宇宙,与那个人宏伟的理想蓝图都已离樱远去,但她仍然忘不了她的最后一句话,与最后一次回眸的眼神。
没有希望,亦不绝望。曾经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代价,而面对粉身碎骨的结局也从不退缩。无论成功或者失败都坦然接受,理解命运的残忍,与它苟合,也认同命运的温情,偶尔投降——这就是她的人生。那么,也会是鼬所希望的,她的人生吗?
而鼬感慨的,则是南光语焉不详的提醒。“果然……我们也不能一味依赖西帝国。这几十年里两国可以保持良好关系,但以后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不同的国家,同样选择了科技文明的发展道路。但很难说,在遥远的以后,木叶的科技水平是否会有突飞猛进的超越,是否会与西帝国的利益产生冲突——虽然南光认为,他们仅只是宇宙的探索者,但智慧生物大多都抱有自命不凡的优越感,也自视为世界乃至于宇宙的主人——鼬不得不承认,也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两条完全相同的道路存在。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脚踏实地去走。
承认分歧时刻存在,于是不得不开始抽离地看待世界。
樱察言观色,“后悔与西帝国合作了吗?”
“也说不上,”鼬回答,“我只是觉得,也许比起盲目地寻求强大盟友的帮助,孤独才更能让我们探明前进的方向。”
樱垂眸,若有所思。
孤独才是可以永恒把握的财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呢?恐怕没有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