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05
作者:Dykinn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卧室里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从激情的余韵里抽身离开,鸣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妻子光滑娇嫩的皮肤,另一只手从放在床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啪嗒”一声,火光闪过又灭,鸣人闭着眼深吸进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间,他终于全身心平静下来。

  雏田又在鸣人怀里继续赖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梳妆。而今天上午,鸣人一向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终于有了少见的空白,因而此时,他也只是靠在床头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妻子窈窕的背影,整个人因心情愉悦而显出了几分慵懒。

  帝国高层内部所交织着的,不仅是纵横纷杂的权力网,还有混乱的肉体关系。包括旗木卡卡西在内的一众平日里作风严谨的高官们,都在私底下拥有一位乃至数位的情人。但元首漩涡鸣人与军部司令官宇智波佐助,这两个看起来最不可能默守规则的人,反而成了其中的异数。

  身在高位却从不享用这理所当然的特权,佐助是因为生性冷淡不喜他人接近,而鸣人则是为了维持与妻子乃至于整个岳家的表面和睦。然而,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雄心壮志还未曾彻底实现,他们实在没有兴趣在那些被视为玩物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一个女人,如果不是以当权者的身份踏入这风云变幻的战局,那么她也就只能遗憾地沦为权力的附庸。

  “这个周末你不是要回去探望父亲大人吗?我陪你一起。”鸣人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语调平淡地对雏田说道。他猜测日向日足会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给长女,所以便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让sai把周末的工作安排进行了调整——无论是为了造出一个同雏田夫妻恩爱的假象,亦或是与日向日足来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他都是要陪同妻子回岳家的。而这番话,也不是在征询雏田本人的意见,而仅仅只是对自己决定的通告。

  “鸣人君?”雏田有些惊喜地转过头来,迎着她的目光,鸣人点了点头。她的脸上因喜悦而微微泛起红晕,“谢谢,父亲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元首的亲自探望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种重视的信号。在她心中有如山岳般伟岸的父亲早已病入膏肓,说不定哪天就会与世长辞,而妹妹则资历尚浅,难以压制族内掌权多年的长老。这个时候,若是有元首的幕后支持作为表态,那么日向一族就可以更快地度过权力传承这一危险期。即使雏田这些年来不曾参与政事,但这个道理她也懂。

  听了她的话,鸣人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置可否。

  雏田有些局促地握紧双手。陷入了沉默的鸣人,总会令人感到十分危险。那是一种仿若野兽潜伏于黑暗中伺机出动,布满了杀机与恶意的丛林般的寂静感,会唤醒所有同样踏入这沉默领域的敏锐的人们躲避危险的本能。你明明能领会到他不动声色下掩藏的诡异之处,却又探寻不了这诡异究竟来自于何方——即使同床共枕了十年,雏田也依旧惧怕这样的鸣人。

  不过,丈夫身为帝国元首,城府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雏田这样安慰自己,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出身高门大阀,少年时代生活极尽优渥,而嫁给他后,她更是得到了元首夫人这一至高无上的头衔。上苍已如此优待她,若非要说她还有什么东西想要祈求的话,那只能是孩子。他与她的孩子。

  雏田默默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每次回日向大宅探望亲人,父亲与妹妹都会提醒她:早点有个孩子。她也明白,一个流着日向家血液的子嗣才是家族日后真正的依靠。如果她没有孩子,或者没能让那个孩子成为鸣人的继承人,那么很难想象,日向一族能否在几十年后还依旧享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鸣人将雏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忧虑尽收眼底,但他不打算出声安慰。

  他不会允许一个拥有世族血统的继承人存在。

  世族,理应只依附统治者而生,做他手中执政的武器,而非辅佐者。他们因统治者的意愿而崛起,又因统治者的意愿而衰亡。日向一族长年以阁老自居,早已忘记了身为人臣的本分——他们其实与普通民众并无本质区别。最上位者之下的所有人,谁也不比谁更高贵。

  “前几天我新学了一道菜,晚上做给你吃哦,鸣人君。”调整好情绪,雏田笑着抬头对他说道。鸣人点头,“辛苦你了。去吧。”

  雏田目前所专注的,是推进帝国慈善事业的项目建设。这也是她作为元首夫人所唯一参与的会现身于人前的活动。这些年来,鸣人一直将雏田保护得很好,她基本很少外出,更遑论与帝国高层的夫人团进行交际,或者与丈夫一起出席国事场合了——这是元首夫人职责所在,而雏田却从未履行过这种义务。但元首府内诸人不会提醒雏田这一事实,她的家族也因无前例可循而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否则,她便会对鸣人这名为保护实则更像是□□的宠爱产生质疑了。

  “群体遵从的法则不是理智,而是本能。他们没有名字,他们是无名氏。”鼬以这样一番话作为他们今天课程的开场白。

  “所以这就是强权必须存在的原因?”樱点头,然后说道,“因为总有愚民存在,没有道理可讲。”

  鼬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人是不同的独立的个体。出身背景、教育背景、个人经历等等因素的差异,造就了人与人间的差距。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同样的优秀,同样的明智,如果真是这样,那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又何必存在?”

  “差异是社会进步的根源,同时,也是隐患的根源。”樱问道,“是这样吗?因为我们毕竟无法站在与另一个人完全一致的立场上看待问题。分歧是必然的。”而所谓的感同身受,不过是一次虚假的安慰,完美的谎言,根本不值得相信。

  “是。所以,为了维持稳定,强权是必须存在的,没有强大而统一的权威将会滋生暴动。人民是可怜的人民,然而,也是愚蠢的人民。”鼬平静地说道,“他们的一致诉求很低,仅仅是生活富足国家安定——不要指望这种平庸的理想能够支撑得起整个帝国的运作。上位者的目光绝不会如此短浅。这也是我们会说,‘真理永远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原因。”

  群体成员彼此平等、共同统治,只可能存在于文明发达的小型城邦中。很明显,木叶帝国并不属于这个规则能够适用的范围。

  樱若有所思,“人民在政治上的低诉求导致了他们惯性的服从。也可以这么说,人民的天性就是服从。”

  “是。没有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权威领导方向,人民就会感到茫然。茫然滋生躁动,躁动引发变革,而变革,”鼬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则缔造新的统治者。”他问道,“你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吗?”

  “当然不。”

  “那么,你会如何做?”

  “满足服从我领导的人民的诉求,而对那些反抗统治、煽动□□的‘异端’,施以无情的镇压。”樱试着站在帝国情报大臣、第九区长官的正确立场上来回答这个问题,“至于异端思想产生的根源——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等等怀有自以为的使命感的人们,也同样是异端。应对他们的活动进行严格管制。当然,将这种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是最好的选择。”

  鼬没有想到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前的帝国,民众至少还享有一定程度上的舆论与思想自由。而樱的看法,则是统治者应彻底杜绝一切与自己价值观不符的其他观念的存在。怎么说呢,虽然鼬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可行性却基本为零。

  不过,他没有立刻全盘否定,而是顺着樱的思路继续提问:“你想采取的措施还是只能存在于理论之中,如何才能真正实现?”

  “这就需要第九区继续努力,构架出一个更高级也更全面的监管系统了。”樱回答,“针对全体国民。”

  第九区目前确实没有对帝国普通民众展开全域监管。事实上,木叶的科学水平还远远达不到可以将这一设想变为现实的程度。

  “第九区已搭建有公民信息检索系统,但这还不够。”樱对鼬说道,“它只记录了基本信息。而我们想要执行维护帝国体制的任务,恐怕会更多地依赖于实时监视。终年运作,日夜不休。”她强调了“实时”二字。

  “你是说……”

  “监管力度需要进一步加强。将公民资料登记范围增广,最好做到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能被随时查阅。另外,在帝国上下每一个角落布置监控点,以超级主终端为运算主导,用高科技手段进行实时的——”说到这里,樱卡壳了。她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系统性培训,只能凭感觉提出假想:“扫描?或者……分析?”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樱只能这么结束:“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扫描。”鼬重复了一遍,“你能想到这些,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对此再多说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想出这种方法?”

  樱平静地注视他。“你告诉我,改革是第九区的传统,而我,也应顺应这一传统。”她此时的眼神像深海中浮动的冰,即使不曾触及也能感受到那股逼近极限的寒冷。“所以,虽然我还没有接任,但未来第九区在我手中如何才能走向权力的更高峰,也是时候开始考虑了。”

  这本是一番表白,暴露了她令人胆寒的勃勃野心,但鼬仅付以微微一笑,“真是了不得……进入第九区不过短短几天,就已经开始尝试着以统治者的立场来思考问题了吗?”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樱话语里隐含着的压迫感。事实上,在鼬眼里,樱拥有这样的态度,才能保证她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看来我的教导十分有效呢。”

  樱垂下眸子,“你觉得我的想法可行吗?”

  “值得一试。”鼬评价道,“但你提出这个设想时的立场,是与你的人民完全对立的。”他从她说话的语调里嗅到了一丝暴戾的气息,他知道,在那个瞬间,她恐怕是将人民当做了自己的敌人。“忘记我昨天对你说的话了吗?做一个看待问题全面而客观,由理智主宰的统治者,而非富于激情的狂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暴君。”

  “……是。”

  “而你也不应完全视自己治下的人民如草芥。统治者是残忍的,也是仁慈的。他们之所以会有强权的暴行,也需要这种暴行,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与人民,都并不完美。”

  双方都需要为此负责。一味地去责怪和否定其中任何一方,都是出于偏见的愚者的行为。

  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挣扎与冲突又再一次地显山露水。究竟是全面而客观的思考过程决定了他的立场不明,还是暧昧不明的态度影响了他的思维,这个问题暂时无解。而樱也逐渐习惯了鼬这种时而客观时而主观的观点与态度,开始认真思考起他话里潜藏的道理,或者更深入地说,是他这个人本身。

  “所以,不要完全俯视你的人民。他们固然是可悲的,但是如果没有了他们,你就会成为最可悲的那一个。暴行,必不可少。怜悯,仍旧需要。”鼬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何在善与恶,白与黑之间找到一个并不矛盾的中点,需要我们用一生来实践。”

  他顿了顿,结束今天的话题。“而关于你的设想,其实异值测量局已经在这个方向上有所尝试。虽然,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区别。”他起身,“你跟我来。”

  异值测量局这个名称起得不知所谓的机构,樱一直想不明白它究竟是为何存在。于是,当他们站在地下工事一层大厅,等待解锁机械门后去往对应的办公区域时,樱问道:“异值测量……是什么意思?”

  鼬抬手将盘绕在腕间的随身终端对准机械门旁的认证装置,“对第九区成员定期进行的个人精神稳定与职业适应性综合评价,被称作‘异值测量’。”

  认证系统在空中投射出光屏,鼬的官方账户资料自其中一闪而过,跳出代码框后,程序自动输入确认命令,随后,熟悉的电子音响起。“第九区异值测量局代号零八,宇智波鼬,最高权限一级,任意命令合法,请通过。”

  而异值测量的内容,则包括人员精神状态、心理倾向、负荷极值、工作能力、职业匹配性、职业适应性等多方参数。当评估结果数据达到警戒阈值或综合不合格时,该人员将被送往深度评定科进行二度测量,若数据仍超阈值或判定为不合格,则该人员将受到转职、停职或终身jianjin处理。而情况最为严重时,会被负责第九区内部肃清的执行官部队予以清除。

  机械门打开,鼬领着樱步下台阶。前方是数十台并行分布的大型深井传送梯,他们进入其中一间舱室,向地下工事第十二层沉去。

  “第九区,并不是正义的一方。它的成员们长年游走在道德、伦理乃至于律法的底线之下。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凝视着你……在这个泯灭了善与恶界限的地方呆久了,人的心也会随之变得混沌。”由半透明的复合材料制成的舱门上,印照出了鼬模糊的轮廓。她依稀能分辨出,他正看向她。“这就是异值测量局必须要存在的理由。第九区内部不需要无能者,更不容忍叛徒。”

  “通过测量,如果结果判定该人员已不能胜任当前工作,或者心理参数达到高危阈值,就会被清除出当前工作小组。”鼬解释道。“当然,在预备成员收到正式任命前,他们也会接受异值测量以判定可以匹配的机构。比如说,负责暗杀的执行官部队里,可是有着不少反社会人格者存在呢。”

  樱不太认同,“将对一个人的判决权完全交给异值测量机制吗?以机械来主导人类,是否太过于武断?”

  “不完全是机械。目前的主要手段是对生理与心理参数的仪器扫描分析没错,但测量流程中仍然还存在着人工问卷以及面试的评价体制。”鼬回答,“机械是人类的产物。让那样的东西彻底凌驾于活生生的人之上,我看起来有那么愚蠢么?”

  樱想要反驳,但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舱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占地极其广阔的圆形大厅,与位于工事第十九层的核心主控制中心一样,都有着高高的穹顶。大厅内部被多扇透明隔断分隔成不同的办公区域,自动感应门开开合合,身着第九区统一黑色戎装式制服、佩戴有部门标识的工作人员不时出入其中,配合着在整个空间内交错响起的谈话声、电子提示音与机械运作的噪音,竟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繁忙感来。

  大厅中央是一座大型回旋形楼梯,楼梯上方则悬挂着一幕光屏,犹如昆虫复眼般整齐地显示着地下工事第十二层到十四层全部监控器当前的捕捉画面。鼬带着她往那边走,“第十二层至十四层是异值测量局办公区域。”

  顺着回旋楼梯下到第十四层,二人先进了左边那扇门。

  这里更像是一条监狱内部的走廊。昏暗,幽深,两旁密集地分布着房间,全都大门紧闭,只在眼睛的高度留下了观察口。樱凑过去一个个看了看,发现房间内部又都被分割为两个部分。靠外面的房间没有光源,要比内室昏暗许多,都站着异值测量局的工作人员,他们正通过被镶嵌了单向透视玻璃的墙壁注视着内室人员的动作。而内室里,灯光明亮,有人在单独接受问卷调查,也有人面前的桌子旁还坐有其他人,像是在被问话的样子——与审问室一模一样的结构,与审问室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就是鼬所说的,异值测量流程中人工问卷与面试的评价体制了。樱还在好奇地观察之时,鼬走上前来,“我们去另一边。”

  右边区域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一穿过自动门,警备用无人机便灵敏地感应到了他们,扫描口上下移动捕捉着信号,随之对准了二人佩戴在腕间的随身终端。

  “第九区异值测量局参数测量区,宇智波鼬,最高权限一级,宇智波樱,最高权限一级,合法进入者,参数扫描豁免。”

  “第九区内部系统登录过的成员,只要不是在例行的测量评估期内进入这里,都享有参数扫描豁免权。而你与我,作为最高长官,也是不用接受异值测量的。”鼬对樱解释道,“走吧,带你去看看仪器。”

  他领着樱进了其中一个测量室。同样分为内外两部分,透明的隔离舱内,有人正在接受扫描。看见鼬樱二人到来,受测人与检察官都慌忙起身行礼。

  “你们继续,不必在意我们。”鼬通过传声装置对舱内的几位检察官说道,然后转过头示意樱。

  受测人躺在特制的仪器舱内,从头至脚都带着用于感应的电子器件。像头盔一样的脑电波扫描与神经活动测量仪,吸盘般紧贴着人体各处的数百个生理数据感受器,与随身终端相连接的资料读取仪,以及造型各异的局部刺激器——樱打量完那些见所未见的奇怪仪器,将目光移至几位检察官正在操作的大型终端上。

  “那是?”

  “异值测量仪。”鼬说道。左边的显示屏上,虚拟的立体人脑图像正不停旋转,海量数据从图像不同区域析出,飞速闪现又飞速消失。右边的屏幕则显示与实体吻合的人体生理图,实时反映着该人员受到局部刺激后产生的生理数据变动。这些信息实在过于深奥,樱看不太懂,于是,她只得又看向最上方的主控屏。

  扫描得到的初步数据在经过测量仪进一步分析后,转化为最终评估结果在主控屏上体现出来。描述心理与生理状况的各项参数均被精准数值化,一行接一行由程序自动快速添加到报告框中。在结果停止更新,最后一行数据短暂地闪烁了几秒钟后,画面跳转至阈值比对模式。该人员的各项指标陆续模型化,与各自的警戒值标准模型进行相似性分析与走向预测——这个流程,并没有樱想象中那么得耗时长久。二十余分钟后,异值测量仪操作台左端象征着测量进行中的黄灯熄灭,绿灯点亮——这是受测人通过测量考核的证明。而如果被程序判定为综合不合格,或者某一项精神参数超过警戒阈值,那么,亮起的会是红灯。与超级主终端保持联通的异值测量仪会自动发送警报,封锁测量室舱门,向室内注入麻醉气体,直到负责维护第九区秩序的执行官部队抵达并封锁现场后,受测人才能在他们的监视下被移交深度评定科进行后续处理。

  第九区,就是这样一个以精确标准来衡量个人价值的等级森严的王国。

  预备成员在正式进入第九区前,都会接受异值测量以判定自己所匹配的机构与职位。而这一次必经的测量之后,还有每年末的例行考核:综合不合格,意味着工作能力不足或职业匹配度不够,无法胜任目前的工作;精神参数超阈值,则象征着受测人心理倾向危险或状态不稳定,随时有可能成为第九区内部的叛徒。若是在深度评定科进行了二次测量后,仍然得到类似的结果,那么,无论是具体的哪一种,这个人作为第九区一员的生涯都将就此终结了。接受记忆清洗后转职、停职,乃至于终身jianjin亦或被执行官部队无声消除其存在,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樱听完鼬的解释,半晌不能言语。鼬也不去管她,接过检察官递来的报告单,将文件抬头处贴着的人员编码对着自己的终端一扫,数据库随即调出了受测人的全部资料。“是新人啊。”他简单地看了看,关闭光屏,然后将报告单翻至最后一页。“真是战力超高的怪物,这种人不去执行官部队的话简直浪费……果然。”

  鼬把报告单递到樱眼前。结论一栏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那人的测量结果——匹配建议:执行官。

  他示意受测人与检察官都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异值测量,就是你所设想的‘扫描’。”鼬说道,“不过,目前只应用于对内部人员的评估与考核。想要针对全体国民进行广域监管,恐怕还有很多技术难关需要攻克。”

  “只有困难才会让我们进步。”樱如是回答,“一帆风顺带来的只能是停步不前。”

  “可是你刚才对我说,让机械来完全评价一个人是太过武断的行为。”鼬诘问她,“对全体普通民众进行监管的话,想要得到实时的扫描数据,那么只能依靠程序,人工评价体制不太可能存在。你如何解决这种矛盾?”

  樱没有立刻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机械更具有拟人智能,而生命体则变得越来越程序化,这就是文明的趋势。”

  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了这一事实,然后说道,“当然,无论如何,机械都是人类科学的产物,不值得做我们真正的主宰。所以,人工永远都是最后一道保障。”

  她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以仪器进行扫描测量,超级主终端主导数据分析,而人工,则根据数据报告单进行最后的结果评判。是良民,或者暴徒,这个界限的划定没有可以精确数值化的标准来参考,只能交由人工处理。”

  “第九区是为了维护统治与体制稳定而存在的机构,而我们目前还无法完全做到这一点。”樱说道,“但如果在未来,能掌握衡量一个人价值、宣判一个人命运的权力,那么,它就会成为帝国最重要的部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审判体制就是统治的基石,一旦建立,连最高位者也无法拒绝其存在。”

  “而你与我所追求的,不就是第九区在帝国内部享有的绝对权威吗?”

  第九区的话语权决定了他们的话语权,第九区的地位决定了他们的地位。他是开拓者,而她是继承人——改革是第九区所遵循的腐朽的传统。因为它不是出于所谓进步的考虑,而是仅仅只为了利益。如何活下去,如何以比他人更超脱的姿态活下去,才是摆在他们面前永恒不变的课题。

  明明只是平庸的凡人,却拥有想要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心。

  “让我做一个旁观者——这只是你的谎言,对吗?”从樱进入异值测量局之时起,她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你并非无所诉求。至少,你有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野心。”

  普通人绝不会从一堆冷冰冰的数据中得到快感,但鼬可以。他坐视异值测量的法则无声运行,以精确标准来衡量个人价值,以具体数值来体现个人能力。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消除。借由这套规则,他可以洞察他人弱点,主宰他人命运,甚至宣判他人结局。

  这不是旁观者会抱有的态度。比起局外人,他可能更愿意成为上帝。

  “你恐怕很享受这种快乐吧。”樱笑了笑,略带恶意地揣测着鼬的心理,“默默欣赏他人命运的走向,在你眼中是否就与欣赏做工精美的艺术品一样?对你来说,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舞台上终将谢幕的演员罢了。”

  这一刻,在这场制造同类的游戏里,樱找到鼬留下的破绽,终于开始反击。

  “像神一样站在制高点的感觉如何?”她也学着他漠然的语气,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审视着他。

  她低笑出声。而鼬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没有察觉她话里的深意。但他也并没能保持平静多久,当两个人目光交汇,一瞬间的激烈厮杀风起云涌过后,鼬的唇边也挽起了极淡的弧度。

  同类之间并不只有互相扶持的信任与心有灵犀的默契,仍然存在竞争。那种微妙交织的爱意与恶意从来无法消弭,就像棋逢对手的快乐永远只诞生于同类之间一样。如果樱从始至终都对他保持臣服,那么这次的游戏,也就变得彻底索然无味了。

  “只能得到偶尔的乐趣而已。命运,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无聊。”多少人终此一生都不曾有过任何波澜壮阔。而他虽然体验过这一切,但那是以前半生的痛苦与挣扎作为代价而换取的。对鼬来说,在当前的平淡中消磨生命的感觉,远比宇宙大爆炸之初的奇点更加虚无缥缈。

  鼬将话题回归正轨,“所以,你是坚持要以异值测量机制作为基础,推进第九区对全体帝国普通民众的严密监管了?”也许所谓的自由在这片土地上早已踪迹难寻,但它起码未曾彻底灭绝。而从今天起,帝国民众所将迎来的,则是一个完全不知自由为何物的时代。

  它也许会是个困局。只是目前还没有人能够证明。

  “是。”

  “给这个新系统起个称呼吧。”他说,“你是它的主人。”

  樱回答。“波伦塞一号。”

  鼬没有异议。“进入第九区后的第一场改革呢,樱。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我真是小看你了。”他淡淡一笑,“那就开始准备项目策划书吧。三个月以后,上呈尖端战略研究所。时间可能有点紧,不过,初步的计划应该是能拿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请求西帝国科技援助?”樱问道。

  “按照你的设想,仪器实时扫描测量后,还需要将数据传送至超级主终端进行运算分析——但以木叶目前的科技水平,主终端还不具有主导如此海量数据运算的能力。你定下的监管域可是帝国全体民众啊。”鼬回答,“不申请西帝国科技援助,这个设想需要多久才能成为现实?”

  虽然樱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种核心技术……恐怕不太可能。”

  “在西帝国,这种技术谈不上什么核心。”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西帝国的监管系统远比这更先进也更严密。想来,将被本国早已淘汰的技术理论传授给我们,他们会十分痛快地同意。”

  而让樱感到惊讶的却不是鼬这番话本来的重点:“西帝国究竟比我国先进多少?”

  “彼此的文明进程差距太远,根本无法进行比较。”鼬摇头,“西帝国的势力范围早已扩展到外太空的邻近星系,而我们,却还处于被东陆其他国家孤立,苦苦挣扎的状态之中——你觉得呢?”

  樱由此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说他们已经发展到了其他星系,那么,所谓的与我国的合作是为了能源支持……”

  “能源支持只是个幌子。”鼬回答,“真正的目的是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樱不太理解鼬的意思,他便转而说道,“我当年是被游历至东陆的西帝国当权者使用禁术复活,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点头,鼬继续说道,“那种禁术,既不属于东陆也不属于西陆,应该说,是在实行神权统治的南陆国家里诞生了雏形。”

  回忆起往事,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两个不同的文明间的碰撞一定会产生火花’,这是那两个人所一贯奉行的真理。因此,西帝国才会终年同文明走向与自身截然不同的南北大陆均保持良好关系。而复活我的禁术,是在双方的文化交流过程中由南陆传往西帝国,又经过进一步的改良,才成功创造出来的。”

  鼬将目光转向她,“当年他们游历至东陆,正好在我与佐助决战的战场附近逗留。确定我已身死后,他们便让我做了第一个实验体。幸运的是,实验成功了。而我那时身体虚弱,记忆混乱,除了随他们一同返回西陆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这就是我为何在西帝国停留了两年之久方才返回木叶的原因。”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我没有隐瞒鸣人……后来,自来也便也通过这个禁术复活了。”他说,“鸣人也与他们进行了一场私人交易。”

  “他们是?”

  “西帝国皇帝岑希莱慕一世,及其掌玺官南光。”

  虽然鼬通过禁术复活的代价,是帮西帝国牵线,推进与当时的火之国的双边合作对话,但鼬却并不觉得他们卑鄙。

  “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统治者。”鼬注视樱,像是正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今时今日我对‘统治者’所有的期望,那种令人臣服的光辉,都真实地在他身上闪现过。”

  将领导人民,带领人民寻求社会进步的正确道路作为此生唯一义务。对人民无偏见,对帝国无诉求,对己身无期望,年复一年犹如精准运转的机器般只忠实地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那个男人,当年本可以抛下西帝国亲王政变后留下的混乱局面一走了之,最后却还是选择了站出来承担重任,从此将自由的灵魂禁锢于皇座之上。

  鼬用感怀的语气提起了那个人,自己生命的再造者。“统治者应该是献身者,而非剥削者。”这是他在那个人身上所了解到的另一种可能,“可惜很多人都错误地选择了自己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樱回答他,“并不是所有人民,都值得我们为之献身。而这也是强权之所以存在的根由。”

  鼬摇头,反问,“那么,做一个剥削者,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樱沉默不语,试图回避这个问题。鼬叹息了一声。

  “那就做献身者吧,樱。”他回过头去,“你与我,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这一生注定会犯下许多罪孽。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之一笔勾销。”

  她听懂了他隐晦的劝告。前一刻里,他还正教导她用强权来镇压破坏体制稳定的所谓异端,而这一秒,却又让她学着做一个圣洁的献身者——这前后的态度变化,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明白何为“统治者”的人?

  “为了赎罪?”

  “不,”他回答,“是为了不在权欲与罪恶之中迷失自我。”

  他们是自甘堕落的恶魔没错。但同时,也仍旧向往着成为圣徒。

  完

  ※前方高能预警

  下面两个设定与本文内容无关,是我另一篇文里的设定,当初因为剧情考虑所以与困兽的设定有所合并。总之,可以不看么么达

  注1

  岑翡冷梅森柴尔德,西大陆圣希伯利安帝国皇帝。

  为第二百八十八代郁金香公爵莫柏林梅森柴尔德与公主莫娜歌赫之子,皇位第三顺位继承人。零纪元一千零二十六年,继任开国世袭四公爵之一梅森柴尔德家族家主,同时出任帝国情报大臣。

  两年后,图坦亲王发动宫廷政变,暗杀皇太子夫妇,将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伦特朗宁王子及王妃囚禁于雷克明塔,登上皇位,加冕阿马丁三世。一年后,伦特朗宁王子病逝,王妃于雷克明塔产下一子,随即自杀身亡。

  零纪元一千零三十年,阿马丁三世因暴戾无道而被皇帝顾问团、大贵族与拥有继承权的皇室宗族成员联合推翻统治,圣希伯利安帝国也随即陷入了因上述三方间的权力斗争而导致的九年混乱之中。

  零纪元一千零三十九年,岑翡冷梅森柴尔德洗清了最后一批仅存的政敌,于镜宫正式加冕为岑希莱慕一世。同年,册立伦特朗宁王子之子为皇储。

  注2

  西大陆圣希伯利安帝国二号人物,皇帝掌玺官。

  零纪元一千零二十六年,通过内部选拔成为岑助手,开始协助其改革帝国情报系统,肃清政敌,并领导了梅森柴尔德家族财团势力的扩张。在推翻阿马丁三世的“狼王之乱”后,追随岑参与到对皇位的角逐中。

  历经十三载腥风血雨,统治阶级内部惨烈的厮杀后,终于成功扶持岑登上皇位。

  零纪元一千零三十九年,受封檀香山女公爵。随后就任掌玺官,作为皇帝全权代表活跃参与到帝国各项军政要务中,同时兼任皇帝秘密部队“永生”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