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04
作者:Dykinn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夕阳遍洒金辉,缓缓沉没,只给白昼留下一个类似于背影的温柔的黄昏。

  元首办公室宽敞的会客厅内,元首与顾问团元老相对而坐。鼬结束访问回国的消息并未保密,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元老院耳中。于是,和往常一样,水户门炎、转寝小春与纲手姬便作为代表前来觐见元首——而同时身为元老院核心与世族龙头的日向日足,则是一贯避免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更何况他已与鼬达成一致,退出了元老院。

  “我们也不是全盘否定与西帝国来往。然而,在双方交往中我国是弱势的那一方,若继续开展深入合作,难道你就不怕军国大事也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吗?”

  质问的人是转寝小春。她虽为女性,但因性情刚强且常年身居高位,说话之时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

  “确实有如您所说这种可能。”鸣人笑意温和,却并不显得过分恭谨,“但雷之国对我国的威胁,恐怕才是眼下更不能容忍的吧。”

  当年东陆第四次忍者战争的主战场位于火之国境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战争给火之国所带来的创伤与损失远远超过其他诸国。雷之国的实力原本与火之国基本相当,但在火之国忙于战后复兴,高层内部也为利益而明争暗斗之时,发展迅速,已隐隐有压制火之国的势头。不仅如此,它还在幕后拉拢火之国从前的盟友转投其麾下,挑唆与火之国邻近的几个国家站出来反抗盟主国的实际统治。若不是火之国在改制为木叶帝国后接受了西帝国科技援助,至少也拥有了一部分与雷之国抗衡的资本,那么,东陆政局情形会比眼下更糟。

  元老院对于雷之国的步步紧逼心知肚明。但相比起来,保守的他们更不能接受来自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文明——西帝国,对本国乃至东陆政治的强势参与。“所以你执意这么做,”转寝小春与水户门炎对视一眼,继续逼问。“即使后果是引狼入室?”

  “我也是经过了慎重考虑才决定与西帝国展开合作。”鸣人回答道,“无论如何,利大于弊。收获总是伴随有风险。何况,西帝国也并非是您口中的那头‘狼’……整个东陆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诸位要是访问过西帝国,与其当权者有过直接对话,想必也会认同我的这一观点。”

  鸣人的态度很明确:他的决定,不可更改。于是,纲手姬出来打圆场了,“西帝国对我国的发展究竟会带来何种影响,我们几个人光坐在这里空谈是无法预见的。依我看,不如也让顾问团列席尖端战略研究所对第二期援助项目的前期评议,您看如何?”她看着鸣人。几年来,每当纲手姬站出来调和元老院与元首间话不投机的沉闷气氛时,都会流露出这种眼神。

  鸣人接收到她的暗示,故作退让地点了点头,“也是,纲手老师说的很有道理。”

  水户、转寝二人面色稍有和缓。鸣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评议层成员基本都是技术官员……您明白我的意思。所以,顾问团想要对此事拥有决议权是不太可能的。”他沉吟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允许顾问团旁听具体的报告、说明与评估流程。虽然不能参与最后的决议,但若是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我们也可以下来再谈。”他又补充道,“不过,尖端战略研究所的项目都涉及国家机密,顾问团也不可能全体都参与其中。”

  言下之意,除了今天在座的水户门炎、转寝小春与纲手姬以外,木叶帝国元首第一顾问团的其他成员均不能列席研究所的专项会议。

  话说到这一步,以鸣人这些年来恭敬有余而顺从不足的行事作风,几乎已没有再继续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水户门炎与转寝小春考虑了一会儿,又在纲手姬的从旁劝说下,终于接受了这个提议。

  至少,元老院可以参与到西帝国科技援助计划中去,在一旁盯着是否有项目会侵害到木叶帝国的利益。哪怕不能接触核心机密,那也是好的——世族阵营可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权力呢。想到这一层,水户与转寝的心理稍稍平衡了一点。

  他们走后,纲手姬似是而非地用一种埋怨的口吻提醒鸣人,“你的态度可以再和缓一些的,鸣人。”

  鸣人露出无奈的神情。“没有那个必要,纲手老师。”他坐在办公桌后,悠然地翻阅着文件。能够如此顺利地打发走元老院那群老顽固,实在是让他心情愉悦。“顾问团和世族不一样,他们对于掌权并无多少真正的热望,最多,只是对过去呼风唤雨的自己还保有最后一点留恋罢了。”

  顾问团在名义上是不拥有任何军政实权的。他们只会也只能对一些政策的实施提出建议,但元首却并无任何必须采纳顾问团意见的义务。所以,从一开始,在如今的元老院首席水户门炎与转寝小春二人组建顾问团,并将顾问团职责范围写入章程后,鸣人就明了了这一事实:顾问团不会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们不是敌人,虽然能够制衡他。他们能够制衡他,然而,却不会是他的敌人。

  元老院所不能容忍的,不是大权旁落至元首手中,而是羽翼渐丰的后辈将过去的英雄冷落乃至于遗忘。这种微妙的期许,微妙的诉求,鸣人十分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不如世族一般妨碍他集权统治的计划,那么顾问团这些私下里的小动作,他都可以宽容对待。

  “让顾问团参与第二期科技援助计划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他们只是担心合作是否会助长西帝国野心,侵犯到我国利益,而不是彻底地反对我的势力进一步扩张。这可和世族的初衷截然不同呢,纲手老师。”鸣人说道,“而且说到底,他们也无法左右尖端战略研究所对援助项目的决议。无论如何,我没有损失。”

  “你开始缓和与顾问团的关系了。换做以往,你一定不会退步。”纲手姬如此评价道。

  “嗯。”鸣人回答,“顾问团是可以被拉拢的。三方制衡的僵局,是时候被打破了。”

  上一辈的英雄时至今日早已垂垂老矣。他们理应认识到,权力的传承就犹如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一般自然。属于忍者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由少壮派所主导的崭新的帝国即将冉冉升起。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人们会发现如今的帝国正走向的仍然是一个困局。但即使是从一个困局到另一个困局,这途中所经历的蜕变与尝试,为打破腐朽体制所付出的艰难代价,也仍然是值得的。

  纲手姬手握茶杯,靠在鸣人的办公桌旁,望向窗外。夜幕在悄无声息中降临,天际岭禁区外围各行权机构办公大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是如此耀眼,但是——她回过头,看向那个正埋头认真办公的男人。

  在她心中,拥有坚定信念的开拓者,才是最为耀眼之人。或者说,这帝国今日拥有的一切荣光,都是由这个男人的理想所开启。

  “纲手老师,”她的沉思被一声呼唤打断,鸣人从终端投射至空气中的光屏之后抬眼看来,“这是佐助对于制造超级病毒武器的设想,您先看一下。”

  纲手姬戴在手腕上的随身终端随即响起了“嘀嘀”的提示音,她低头一看,显示屏上正跳出接收长官文件传送的提醒。轻触确认后,纲手姬又重复了一遍鸣人的话:“超级病毒……武器?”

  鸣人挑眉,轻轻点头。他对于佐助会提出这种构想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如果老老实实用正常的手段来达成目的,那反而不像是他的作风。宇智波佐助,从少年时代直至如今在军部一手遮天,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或者说,他也曾循规蹈矩,但那只是假象。

  纲手姬迅速浏览了文件,她面色严肃,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对。“你的态度是?”

  “和佐助一样。不一定非要投放战场,但这个方向的研究课题必须要进行。”鸣人平静地看着纲手姬,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生化武器制造出来可以不实际使用,然而,准备是要提前做好的。”

  纲手姬是元老院成员,除此之外还挂着第九区科学所下属某机构负责人的职。作为技术官员,尖端战略研究所的评估会议也有着她的参与。她不像静音,单纯醉心于研究,她同时也是帝国高层的一员。所以在鸣人看来,她的立场也就比静音更容易被动摇。

  “话是可以这么说,但军研院是军部直辖的下级部门,若是研究结束后军部执意要取走研究成果,军研院的任何一个实验室都无权阻拦。”纲手姬冷静地分析道,“你凭什么保证超级病毒一定不会被泄露至外界?”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做罪人。而投放超级病毒来结束战争这种大事,没有我点头,军部是不能独断的。”鸣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然,如果我这样保证您还是不能放心的话,那么,可以让实验室将病毒交给十一区来进行保管。如此,军部便无法擅用了。”

  在鸣人收到佐助的这个提议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另外一个用途:将那些永远不可能以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处决的人,用此种手段予以终结。所以,尽管与佐助的初衷不同,但鸣人几乎在看见这份文件说明的瞬间,就做了决定,一定要推进该项实验的展开。

  目前实验室里虽有对超级病毒的课题研究,但并不是以生化武器作为方向来定向进行培养的。第一代研究成果也达不到能作为绝杀武器的即时爆发、无法防疫、极易传播、迅速致死、超高突变率以至于难以有效药物控制的条件。而科研又是一种进展缓慢的活动,短时间内很难得到成果。所以,依鸣人之见,这项计划还是尽早推进为妙。

  纲手姬仍旧沉默。应该是在考量这么做的得与失。而既然已经开始衡量得与失,那么,鸣人也就丝毫不担心她最后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了。因为漩涡—宇智波阵营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投机者与冒险家,他们会本能地被高风险的投资所吸引。鸣人是如此,纲手姬也不例外。

  鸣人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催促道,“纲手老师,您想好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议,“要是您真的放心不下军部那群战争狂人,不如就将病毒放在十一区的实验室里保存。我保证绝不滥用——您可以这样转告静音组长。”

  鸣人循循善诱,而纲手姬终于也如他所愿踏入了这个圈套。“好吧。也只有交给十一区,我才能放心了。佐助那孩子……”她想起自家徒弟那个锋芒毕露的爱人,叹了口气,“我会去说服静音的,你等我消息。”

  达成目的,鸣人露出满意的微笑,“那就有劳您了。”

  鼬带樱参观完科学所,回到地下工事第十九层的办公区域。

  地底本应不见光明。但由超级主终端所控制的环境模拟系统自动模拟出了与外界同步的天气状况,投影出来。窗外,火烧云燃烧得正盛,让鼬那张终年过分苍白的脸也染上了几分奇异的红晕来。

  他打开办公用大型终端,把樱唤至身边,分别将自己与她的个人终端对着仪器扫描口晃了晃,随即输入一串指令。

  一阵蜂鸣声后,冷漠的女声突兀响起。那是人工合成的应用于办公系统语音提示的电子音。“第九区长官办公终端启动,权限确认,宇智波鼬,为正确登陆者,最高权限一级。对应情报库开启,内部网路开启,与超级主终端联通中,申请启用双重权限功能,请等待。”

  “其实一级之上还有零级,那个才是真正的最高等级权限。”鼬对樱解释道,“是鸣人作为元首的权限。在系统搭建之初就已写入后台,不过,很少被用到。”

  “那鸣人岂不是可以在元首办公室就随时查阅到各个系统办公的进程?”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鼬笑得意味深长,“但鸣人很少做这种明目张胆质疑下属的事。”

  “超级主终端响应平行第二账户登录信息宇智波樱正确,请接受生体认证,宇智波樱,命令置顶等待中,五分钟后若无数据输入,将解除进程。”

  鼬将樱推到扫描口前,接受活体信息验证。操作台上,一阵红光闪过,读取了虹膜、声纹与面容五官等生理数据后,语音系统继续提醒:“验证合法命令有效,双重权限功能开启,宇智波樱,为正确登陆者,最高权限一级。个人随身终端资料库已更新,相关功能已启用,请确认。”

  樱的个人终端随即响起提示音。鼬说道,“你迟早都会上任,提前登陆最高负责人账户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样,以后有没能完成的公务,你就可以用随身终端带回家继续处理了。”他施施然切入今天的正题,“那么,我们开始第一课。”他说道,“关于统治者。”

  “一,统治的原则:利益是最高原则。”在进行具体阐述之前,鼬如此概括道,“不是指你个人的利益,而是被你所统治的人民的共同利益。”如果统治者是自私的代表,那么,他的统治是无法持久的。

  “二,统治者最理想的状态,是做一台执行使命的机器。无激情,无诉求,无偏见,只履行统治与领导的义务,不对人民施以多余的感情。维持体制的稳定,寻求更好的明天。这就是‘统治者’唯一的任务。”

  “三,统治的目的:是秩序的稳定。而为了使稳定成为可能,我们需要权力。强权是必不可少的,这与民主与否无关。而事实上,完全的民主在这个人口急剧膨胀的年代,也是不可行的。”

  “四,统治的技巧:时刻变换立场,学会在不同的场合运用不同的规则。”

  说到这里,鼬停下来。“今天我想要告诉你的东西,主要就只有这么四点。在我向你解释之前,可以先说说你的理解吗?”如果她与他之间,有着足够的身为同类的默契——至少鼬是这么期许的,那么她也一定可以在第一时间就了悟到他的真意。

  樱想了想,犹豫着开口。“第一条很好理解,‘利益是统治者的最高原则’。对于普通人来说,利益是活下去的有力保障,而对于统治者,这是他统治稳定的基石。”樱说道,“人民不会拥护一个不能为他们带来好处的君主——安定的生活,满意的工作,这些都算是‘利益’。人是自私的动物,向有好处的地方靠拢是我们的本能。而为了顺应人民的这一需求,作为统治者,他必须将追求利益也作为自己的终身原则。”樱补充道,“如果做不到,就会被推翻。”

  “那么,就像你之前所说的,我需要为了第九区的话语权而战。这是我必行之事。”樱若有所思,终于有了一点切身体会。“因为如果我做不到的话,第九区在权力中枢内的地位就会下降,成员的利益受到损害,也就证明了我的无能。他们便不会再服从我的统治——就是这个道理。”

  鼬点头,“是这样没错。继续。”

  樱顿了顿,向鼬投来探寻的目光。鼬也不为难她,开口解释道,“机器由理智主导。最理想的统治者,能够摒弃自己作为一个人类、与本能所共生的种种缺点,抛弃多余的感情,与不必要的偏见,从最理智的思考角度出发,为人民寻找到社会进步的道路。”

  樱反问他。“你说要摒弃本能,也就是感情……难道对于统治者来说,那些全都是不必要的东西吗?”

  “不,也不全是。在某些时候,它们还是有用的。”鼬回答她,“野兽捕获猎物、逃避危机时更多地依靠本能。但政治的形态没有如此简单,它是相比之下复杂了千万倍的你死我活的博弈,还是交由理智来进行长远的主导更为可靠,你觉得呢?”

  樱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被说服了。“最危险的不是失去理智之人,而是失去了除理智以外所有感情的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鼬讶然,然后点头。“差不多。”他说,“理智比本能更可靠。虽然在历史上,有许多暴君也曾留下非凡的功绩,但怎么说呢……这是一个概率问题。为了降低风险,我们只能选择成功率更高的那一条路。做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怎么样也比成为一头自由的野兽更可能履行‘统治者’的义务。”

  樱表示认同,“第三点,统治的目的是为了稳定。”她质疑道,“难道不是为了整个文明的进步吗?”

  对于樱能想到这一点,鼬十分欣慰。他所期许的心有灵犀,终于在她身上显现出了迹象。“从长远看来是这样的。但那是一代又一代统治者依序传承的目的,对其中的某一代君主来说,他能够寻求的,也仅仅只是维持秩序的稳定,将自己的统治延续下去而已。”

  “所以说,目的其实还是文明进程的推进。而短时间内,稳定是进步的前提,权力是维护稳定的手段。”樱说道,“基于这个理由,我们需要强权。”

  “是。不过,那是我们下一课的内容了。”鼬看着她,“继续。”

  “第四点,不断变更立场。”樱自言自语道,“这和你刚开始跟我说的,‘我们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是一个意思吗?”

  “有区别。”鼬先是摇头,又轻轻点头,“之前我告诉你的,是让你学会在生存游戏中置身事外,保证自身安全。而今天所说的,是你作为一个统治者所应使用的武器。”

  “它其实和第二点有相似之处。”按下这点不提,鼬先问道,“你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由什么而来?”

  “……我们当前所处的立场?”

  “是。立场导致感情,而感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偏见。”鼬说道,“偏见是暴行,会蒙蔽你明智的眼睛,影响你正确的决断。统治者绝不能在一开始就抱有既定的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会将你与你的臣民引入深渊。”

  樱在自己的随身终端上快速记录着这番仿佛警告的话语,“所以,这便又回到了第二点的主题:最理想的统治者,是一台绝对理智的机器。”

  鼬继续解释道,“这世上,没有哪一套规则能够适用于所有场合。微观粒子所遵循的运动规律,与宏观物体迥然不同。而描述宏观运动的方程,若是应用于微观世界则毫无意义。更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事物都不能被单一法则完全概括,比如说,可以同时明显观察到波粒二象性的微观粒子的存在。”鼬举了这个例子,“死守自己的立场不变,不懂得灵活变通,这才是愚蠢的表现。”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在不同的场合选择合适的规则。就算你心中明了,你的一切说辞都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也没关系。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鼬略微放松神情,最后作了如下评判:“唯一的前提是,统治者的内心如明镜般澄澈。信念坚定不被他人动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其他任何的行动与妥协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就像现在,他正对她做的事情一样。将自己矛盾的立场与善变的态度传递给她,让她也做如自己这般表里不一的人。对于鼬来说,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樱能否被成功说服,才是他唯一关注的东西。

  “了解。”樱呼出一口气,被鼬这么连番信息轰炸,她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你是统治者,能够主宰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鼬淡淡地说道,“如果还有人没有这此种觉悟,那就让这样的隐患全部消失。”

  正如前几天他对她的忠告,这个世界上,怀有异端思想的人们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人民,是愚蠢的人民,极其容易被煽动。虽然保有自由的思想也是一种基本权利,但恐怕身为上位者,会愤怒地跳出来驳斥这个歪理。倘若樱仍旧如从前一样,是并无官职在身的普通人,那么她肯定会对这群被斥为异端的人们报以同情。但如今,她的立场已经变更,就算理解不同观点的存在都合乎理性这一事实,她也仍旧会对异端们施以无情的镇压。这正是鼬想要告诉她的,在其位谋其政。真正的底线——那样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也不需要存在。

  樱终于明白,鼬的所谓教导,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理论堆砌。他不过是在腥风血雨真正到来之前,为她提前上一堂生存演练的课。

  “所以说,今天你想要教我的,其实就是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鼬却摇头,不过并没有掩饰自己眼神里的兴味,“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是什么样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或者说,他们应该是什么样。”

  他略显轻佻的扫了她一眼,这是樱从未想象过鼬会流露出的神情。“至于你究竟能不能做到,”他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樱是否合格,都不会改变她将接替他做这牢笼守卫者的事实,所以,“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樱沉默不语。她感受到了鼬话里不加掩饰的恶意,尽管她也很困惑,这种微妙的恶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鼬站起身来,宣示着今日教导的结束。但最后,他却又说了这样一番自相矛盾的话:“虽然我一直在向你强调理智的重要性……但是,樱,你可不要盲从于理论哦。”

  樱疑惑地抬起头看他,鼬只是微微一笑,“我的话可不值得全部相信。我以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他换了一种不那么危险的语调,继续说道,“做理智的机器——这样的未来是不切实际的。你与我,毕竟都是人类。”

  当然,也许说是野兽会更贴切一点。

  “本能是什么?从科学的角度来看,那是潜意识的宏观体现。人类种种思维与行为之下所包含的无法解释的规律、意志、原因与可能,都记录在浩瀚的遗传密码中世代相传。不管如何进化,野兽的本能无法泯灭。”

  樱已经快要被鼬的前后矛盾弄糊涂了。“所以,你想说什么?”

  “理智与本能的同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鼬轻描淡写地回答,“这正是我所想要告诉你的。人不可能完全剥离理智或情感其中任何一方。虽然我们明白,最理想的未来就是做一个统治的机器,放弃感情所带来的无谓的烦恼,以理智去寻求最正确的道路,但我们还是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

  “明白何为正确的路,同时却也知晓自己无法走上这条路。在承受了领略真相的痛苦之后,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鼬抛下这句话,径自离开,同时还不忘了提醒樱,“明天我们进行第二课,关于强权与愚民。做好准备。”

  鼬不知道樱究竟会选择走向哪一方。但就算不能提前预见到结果,而只去欣赏她进退维谷的两难之情,姑且也算是有趣的游戏。

  怎么办,正因为未来有了她的参与,他竟然也对此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intervener调停者系统,是在掌握了unawareness系统的理论与模型基础后进一步搭建而来的更新版本,由规模并不亚于军研院的十一区科研组进行研发与启动后的维护升级,将被交由十一区特别行动梯队进行管理。执行对unawareness系统并未覆盖的帝国军部分区基础设施及其官员的监控,以及,更重要的是,对不在其监控名录内的军部司令官宇智波佐助,及其妻子宇智波樱、兄长宇智波鼬的个人终端的后台监视。

  unawareness系统启动在即,调停者系统也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阶段。是夜,十一区长官sai代替无法大张旗鼓出行的元首前往叶尔珈德营视察了调停者系统的进程,并与负责小组进行了计划确认,于午夜时分方才返回天际岭禁区元首府。

  “特别行动梯队已经接管调停者系统后台。”sai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随意地倚靠住桌体。“不过,叶尔珈德营成员的选拔向来十分严格,所以,内部会出现叛徒这种情况实在是不大可能。”

  话虽如此,该有的警戒任务还是得执行的。“负责系统警戒的小队人员名单我已经发到了你的终端上,你看还有没有需要变动的地方。”

  鸣人摇摇头,“最近我会很忙。叶尔珈德营那边,就全部交给你了。”

  “什么时候正式运行?”

  “再等等吧。等日向日足死后,军部开始有大动作之时。”

  与在外人面前所刻意表现出的上下级间的强烈阶级距离不同,鸣人与sai私底下的相处其实十分随意,也可以说,是更接近真实。

  在帝国权力中枢内,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元首的鸣人与其嫡系部队长官sai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而彼此间的同盟关系,也只会因为某一方的死亡才可能终结。但他们也并非是从一开始就坦然以对,试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某天,他们突然了解到对方深深隐藏的心结——

  名为铁三角,但鸣人插不进佐助与樱这对夫妻之间。就像sai,作为第七班的后来者,永远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所以,他们都能体谅对方那种自斥为多余者或替代者的莫名遗憾的心情。

  自那以后,鸣人才逐渐对sai显露出真实的自我。沉默寡言,冷淡疏远、理智克制、心思莫测。这与他在外人面前所一贯保持的温和有礼、言笑晏晏截然不同,是连对佐助与樱也不会展露的另外一面。

  sai在鸣人身上看见了鼬的影子。只不过,身份的不同决定了他们态度的迥异。鼬可以对周围人都秉承同样事不关己的冷漠,但鸣人不能。他对所有盟友都周到得一视同仁。当漩涡—宇智波阵营内部的成员偶尔聚在一起时,你甚至看不出他平时与日向日足谈话的态度,与同你聊天时的神情——有任何差别。sai默默旁观了多年铁三角聚会,即使十分明白鸣人心中所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鸣人从未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任是心底的暗河如何波涛汹涌,他永远都能做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明明他做出的都是可以被洞察虚伪的举动,却又莫名地让人感觉到,那人确实地付出了真心。

  多么矛盾而又危险的生物,披着一层从不褪下的伪装的外衣。每到这时,sai都十分庆幸自己不曾参与到他们的世界中去。鸣人与鼬是一类人,但他不是。他与鸣人之所以能如此坦然地相处,并非是因为所谓伙伴间的羁绊的存在,而是出于利益。不过,对鸣人这种人来说,有永远一致的利益作为前提,再交织一部分少年时代的友情,恐怕这种共生的关系要远比单纯只用“感情”联系起来的关系更可靠。

  “我明白了。”sai回答。

  如果当初佐助不是选择入主军部,而是担任十一区长官,那么这一对曾意气相投的挚友或许还不会走向注定如此惨烈的终焉。但佐助未必了解,经过了鼬教导的鸣人早已脱胎换骨。他不曾意识到危险,而鸣人,也坚持将军部交到了佐助手中,仅仅只为了证明自己那终有一天将消磨殆尽的诚意。

  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鸣人也始终记得,在教导结束时,鼬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席话。他说,“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再也容不下佐助,还请你看在樱的份上,看在我不曾阻挠你野心的份上,让他好好活着。”鼬说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说出的是怎样残忍的一番话。“起码活着。”

  他说中了盘踞在鸣人心底最隐秘处的禁忌。鸣人的手指微微颤抖——回忆到这里,鸣人不禁笑了笑。当时毕竟还太年轻,若是换作现在的他,一定还会保持着一贯的微笑,用淡然且斩钉截铁的语气回应:“您多虑了。”——尽量控制自己平静地说道,“你就如此肯定,我们会走到那一步?”

  鼬报之以沉默。于是,鸣人便在他投来的笃定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他像是一个稚嫩的玩火的少年,会被师长威严的注视所震慑。

  “也许吧。”所幸,鼬不曾步步紧逼,移开了那让他感觉到压力的视线。“你也不必担心,鸣人。你与他之间的问题,我不会参与。”

  鸣人半信半疑。鼬当年是为了佐助才从西陆返回故土,这一点人尽皆知。很难想象,他会中途放弃保护兄弟这一原本坚持了半生的使命。“什么意思?”

  “我们都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鼬低声回答,“至于其他人的生命会划出何种轨迹,我们终究无能为力。”

  “你是有什么计划吗?”鸣人想了想,“在离开第九区以后?”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鼬摇头,不愿多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了,鸣人。未来的路,你要好好走下去。”

  鸣人从回忆里醒来。面前,sai正一脸淡然地接通叶尔珈德营特别行动梯队负责人的连线,“模拟运行演练,”他对鸣人说道,“我过去看看。”

  sai离去,关上门。鸣人从办公桌后起身,踱步至休息区坐下。将身体深陷于柔软的沙发中,这一刻,他竟软弱地想要通过沉眠这种可笑的手段来逃避现实世界一切纷杂烦扰。

  时至今日,大权在握。他已能逐渐体会到鼬教导他时所抱有的心情:自己不能成为强者,没关系,那本来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制造王者的过程中遇到的重重挑战,恐怕才是他这索然无味的一生里最大的乐趣所在。前半生循规蹈矩,后半生随心所欲。那个人,虽然只有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才能寻找到安全感,但偶尔还是会身入战局,享受与猎物彼此追逐的快感。既如老者般沉默克制,也如孩童般天真放纵。矛盾如宇智波鼬,他的感受如果不身为同类恐怕很难理解。很难说,是否正是因为这份不被人理解的孤单,才使得鼬明知结局危险,也仍然对鸣人倾囊相授,再造出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多疑,谨慎。不相信感情,只认同理智。这世上他曾拥有过的一切,在历经一次又一次的得到与失去后,终于都被鼬彻底放弃,成为了他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么,唯一专注的寻找同类的信念,也就成了他生命仅存的支点。多么残忍的事实。

  口口声声说着不会为他人人生负责的鼬,其实心底仍旧渴望着做另一个人全身心的主宰。无关是非,无关对错,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人被自己蛊惑,然后代替他继续践行在白昼与黑夜之间寻找中点的信念。

  如果鼬始终不放弃自己那对制造同类的毫无意义的妄念,那么,他就将在这牢笼里被囚禁至死。这个结局,根本没有悬念。但与此同时,鼬也曾暗示,将在引退之后彻底远离帝国高层间的斗争——

  所以,鸣人也不知晓,鼬是否会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他说过,身体是灵魂的囚笼。如果将帝国比作监狱,那么第九区就是监狱内部无处不在的罪恶的爪牙。鼬既是体制的缔造者,也是受害者。

  脆弱如宇智波鼬,他的信念就是缠绕己身的原罪,绝非他人能够救赎;而强大如宇智波鼬,一旦他自己打定主意抽身离去,那么一切禁锢在他眼里也都渺小得不值一提。鸣人知道,鼬手中一定还有从未亮出的底牌,因为这就是他教导他的第一课。

  那么,老师,你究竟会如何选择?

  而无论鼬迎来怎样的终局,鸣人都不会感到遗憾。樱会成为和鼬一样,或者说,实际上是和他一样的人,陪在他身边。她永远不会离开,也永远不会背叛。

  想到那个人,鸣人的眼神稍微温和下来。那个人,在自己还不能确定她是否是自己真正的执念之前,就在他心底占据有特殊的位置。他曾在无数个寂静的黑夜里,站在窗前凝望这片光辉耀眼的帝国的心脏,想要忘记那个人的存在。但权力所带来的快感也掩盖不了他像一头野兽般对她近乎本能的欲求。是的,无法替代。他的眼睛穿梭于帝国美丽的夜色之时,也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她的剪影。尽管他明白,那只是幻象。

  伴随着强有力的心跳声,全身的血液都汩汩流向躯体的某一处。激情是来得如此突然,而又磅礴,但鸣人不打算拒绝。事实上,那个人的要求,那个人的愿望,她一切的一切,他从来都无法拒绝。

  她的脸浮现于他的脑海中,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她的每一刻,他都记得,尽管他不能说。

  鸣人的手驾轻就熟地滑下,找到自己最为脆弱的那一处,握在手心里。它颤抖着,哀鸣着,鸣人能感受到它强烈的反应,因为那全都来自于自己心中波涛汹涌,无法抑制的感情——是啊,他不能说。那就只能靠做。想象着她此刻就在眼前,含笑望着自己,或者……鸣人的手上不自觉地用力,身躯一抖,沉重的喘息声再也无法抑制,自他喉中断续传出。外面的世界一派灯火辉煌,而此时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在权力的巅峰,对着自己深爱的,却也早已成为朋友妻子的女人做着本应藏在黑暗角落里的事情。鸣人控制着手上的动作,然而又悲哀地发现,他灵魂的其中一股仿佛已脱离了躯体,正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他正参与其中,同时也正冷眼旁观。是的,事已至此,他只能承认自己是有罪的。但那又怎样?他会选择用更深的罪孽来弥补,这一刻自己无能为力的渺小。鸣人闭上眼。黑夜如此温柔,在这一刻它替代了光明,他像是就要在这一次欢愉的炙烤里沸腾。沸腾的却不只是他的躯体,还有他的灵魂,他的热爱,他本应不见天日但早已无法隐藏的感情。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配合着周身那股不知名但声势浩大的热量,鸣人知道,他就快要到了。在这场严厉的,直击灵魂的拷问里,他总算面对自己,难得地吐露了真心。越来越强烈的欢愉席卷而来,将他灭顶。于是他便被这股无法控制的浪潮托着,一次又一次抛向高空,终于——

  那一阵白光遮蔽了他的眼睛。

  就像自己还是一个青涩不知世事的毛头小子般,鸣人屏住了呼吸。热流,缓缓释放,而他深埋心底的汹涌的感情,也随着汩汩流淌的血液,慢慢流遍全身。浑身都暖洋洋的。鸣人尝试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他又在原地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擦去那些痕迹。

  所谓的理想与抱负,一切的权谋与纷争,在此时此刻终于都离他远去——尽管那些东西就像本能般早已融入骨血,一同沸腾,即使被短暂的忘记也会于下一秒卷土重来。可是对于他来说,那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至少在这一刻里。

  在这一刻,我的世界里。你活色生香,触手可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