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郡外有仙山,名“孑露”,山上有一修仙门派,唤思华府,于神州大地上,虽算不得头家鼎盛,却也在十数之列,算得恢弘。百余年一期,广招天下有意求仙问道者,审其根骨,明其心志,择其中佼佼者入门为徒,深秋十月至寒冬腊月,二月为期,头一月任由报名,余下一月便是试炼时日。
今日恰是十月初一,第一日而已,天将明,布下五色虹光以挡不速之客的山门外,只容三人并肩而行的青石台阶上,便已挤满了欲上山的人。人人都想拔得头筹,做此期第一个名入仙府的弟子。除却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子,也有年过而立,仍欲求仙问道的中年人,亦有不少脸戴轻纱遮面,手挽袖袍的少女。思华府修仙者,不比其他门派,女弟子占了六成之数。
天光明,一声极清冽的钟声于山间“当”的一响,震得树木沙沙作响,去天不盈尺的白玉山门上萦绕的虹光化作一道碧绿华光散去,被轻柔拒于门外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踏出了第一步,有人惊喜的欢呼声响起,接着数以百计的人便蜂拥而上,朝着山顶霞光萦绕的仙府冲去。才走了数百步,面前便生出无数道不知去向的岔路,人流渐次分开,逐渐隐没入林间,鼎沸人声远去,山林便安静下来。
山门圆润的巨大石柱后,还站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人,或者说,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绸缎衣裳,素银钗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头发散在额前,低垂眉眼,安安静静,不知道多少人红着眼咧着嘴从她身边跑过,带动她的衣袖袍角微微飘动,也没有人去多看她一眼,就好像她并不在那里。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仿佛吹弹可破,五官清秀,颇有小家碧玉的娴静温婉,却别有几分翩然世外的清雅宁和,她右手掐着一个剑诀,左手上拢着一只深浓墨绿色,水头甚足的玉镯,那玉镯正凝着温润而沉静的碧色华光,叫人一眼望着便如见了万顷林海沉沉,心驰神往。
晨雾于山林中浮起,她退至郁郁葱葱树木中,以悠闲的姿态撑开一把不知来处的碧色绸伞,镯子上的光流转,将她包裹其中,少女眼睛一闭,再一睁,便已站在了方才山下人皆仰望渴求,趋之若鹜的仙府,“思华府”三个流转仙气银光的古篆大字,高悬眼前。
少女收起伞,悠然自得地步进门中,大门两侧守门的小童躬身下去,朝她见礼:“允首席。”
赵允轻轻颔首,几缕浅色发丝被风吹到眼中,她侧过头望着漫漫几乎难望尽头,蜿蜒盘旋的山道,温声道:“再过十几个时辰,便有第一批人到了,劳烦你们。”
“是。”小童齐声回道,她一点头,也不多说,便信步朝自己庭院走去,远远听得风中小童的议论声:“她不过百年修行,却也坐到一堂首席的位置?”
“她根骨极佳,更何况,她可是入的‘运’堂……”
赵允袖手在前缓步走着,心中低低叹气。一堂首席,是多么惹人眼热,与她相同地位,大多是修习三四百年的师兄姐,即使身份相同,她都需低头唤一句“师兄师姐”,只不过她身处“运”堂。所谓演算气运,天时地利,以利门派修行,说到底不过是替思华府整着旧事旧物,或是弥补过错,哪里需求便哪里去帮忙的所在。
说起来和掌管书籍的“思”,掌管弟子琐事的“习”,倒是同病相怜。但“习”四百年前恰出了二位修行,根骨,气运俱在一众弟子之上的天才,且飞升之后留在府内,并未远游,悉心教导堂内弟子,“习”之鼎盛,由此开始。而“思”堂,再不利亦有掌门管照,且与那习堂四位前辈同届,亦出了一位出众师姐,美得倾国倾城,如今仍任堂中首席,有前辈照拂,又有首席容光,自然是风生水起,不至疏落。
如此看来,三个修仙弟子最不看好的堂室中,唯有“运”堂,最为可怜了。前任首席,亦是一位美貌且厉害的前辈师姐,与另一仙府的一位上仙结缘双修,仙游去了。其余数个资历极好的师兄师姐,不是下世历练,便是天劫在即无暇□□,首席之任,便早早落在她身上。
“运”堂本有一项过人之处,那便是百年一次府内论剑论道,每个分堂中派四名弟子迎战,前次“运”堂以过人之运,夺府内次席,而赵允,不过刚刚入府的新人,就在那“运”堂出战四人之中。比之同届新人,这便是她的资历与能力。也只有没甚得力新人与前辈的运堂敢草率派出新人应战,其余同届人等那时,还在后山苦思苦修,学着基本功夫,也唯此成全了赵允,一时出尽风头。可惜论剑论道不出十年,新秀之争,她独木难支,不过转过一轮,便被“闻”堂刷了下来,一时再无人念及她,而将目光转向夺魁的“行”,这一主“战”分堂的佼佼者,名叫连夏儿的女子。
新秀再出,“运”堂便被人忘在脑后,赵允同届数人,同她出战,本有不少占尽人间气运者。其中有一占了嫡长之名的公主,要强厉害不过,名叫张婉,见这一战败了,羞愤离山,做了散修;还有一个商贾女子,名元芝,最是游戏人间的闲散态度,见运堂无甚可争,索性甩手云游去了;就连最老实亲近不过的程初子,亦向她告了自己根骨不佳,于修仙无意,回了故乡,大抵是嫁人生子,了结一生。唯剩了两个根骨平平,心思亦不放在修行上,只勉强熬着日子的男弟子,权做些打杂协助功夫,其余便不能被叫做“弟子”,而只能称之“门人”。
赵允伤感无奈之余,即得了首席千里传音,赶鸭子上架,任了一堂之主,如今四十余年,于人世间已是匆匆半生,而在仙府中,不过仿佛数日之隔。
如今又已到新人入门时日,赵允恍惚忆起自己是如何机缘巧合,被前任首席师姐相中,直接收入运堂中。百年岁月,不过仿佛转瞬即逝。堂中师姐妹离的离,散的散,自己孤身一人,也有多年。论理该有些新人来作伴了。话虽如此,赵允仍未抱有多大希望。
新人过了初审之后,便可依着心怡去处,或是由卜算泉流算出适宜之地,自去报名,至多不过两处,由几名受首席器重弟子审过,即可登记造册,若是都不过,要么择一缺人地界,做“调剂”,要么便只得离开,换个仙府去处。赵允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不得已入了“运”堂,大抵都是遭了别处拒绝,又不愿再奔波受苦,另寻他处,只得勉强留下的弟子。
思及此,她不由得微微长叹,眼前晃过一抹娇艳桃色,是与她甚是熟识的“数”堂弟子,习得先天数衍卜算的成玉。成玉与她对视,递了一枚碧绿珠花过来:“允首席,上次你来寻师兄,落了这个。”却只笑嘻嘻觑着她。
因府中多以“届”为计数,百年为“届”,每隔五届分师徒辈,其余多以师兄弟妹相称,同届便是同辈,约定俗成,数千年来不过多了赵允这个异类,她也不愿自持身份,与同届弟子,均是一般打闹玩笑。她无奈一笑,接在手上:“劳你费心还来。”成玉笑着上前,挽了她手臂:“总是这般素净,这绿莹莹的,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今日是你收的法阵罢?见着什么格外有灵气的师弟师妹没?”
“乌压压一片,千人在那,我怎看得清楚?”
“呀,说的也是。从前我是来得晚了,倒不知是怎么个热闹拥挤,大概和昔年见着的闹市一般吧。”成玉一笑,发髻上簪着的粉玉蝴蝶亦颤着,十分活泼俏丽,她并非首席,也就没了离山远行,见识人间热闹的机会,“也不知道百年以来,都变了多少。”
若论起年纪,赵允倒比成玉,或是大多数同届弟子年龄小了不少,只因早早成了首席,历练的沉稳,倒显得她更年长些。她轻轻笑道:“待这一届弟子入府,就到五届之数了,你也快长了一辈罢了。”说着她略略一顿。各堂中首席虽说是以五百年为定例轮换,但大部分是做不满这个年月的,兴许于澈就来了兴致指了某位继任。只不过数堂人究竟众多,下届首席之位落在谁身上也是未可知。成玉笑容一暗,赵允轻快换了话题笑道:“不过多久师弟师妹就都来了,瞧你心急,莫不是要在其中挑个结缘双修吧?”
成玉脸上一红,轻声啐道:“你可学坏了,和阿朔一般没皮没脸。”赵允耸一耸肩,催她:“早课可做完没,到时候你凌瑚师姐找我麻烦。”
成玉啧了啧舌,娇俏笑道:“允首席记差了,凌瑚师姐下山迎新去,这几日都是休沐日。”说着便放开手:“我这去习堂,首席师兄说要约个拟战,练练手呢。”便草草欠了欠身,裙摆一旋转了开去。赵允目送她背影远去,亦回了自己坐落于运堂中的屋子,玲珑两层,算上精巧,却绝不显大气的楼阁。一层待客,二层起居藏书,她踏入自己的屋子,袖袍一甩,门扉关上。手中攥着的珠花闪过一点幽幽华光,无甚装饰,浑圆一颗的碧绿玉珠变了颜色,绽出小小一朵盈润粉色桃花的模样。
分明是戏法障目,赵允无奈莞尔,“数”堂首席于澈是个有趣人,总爱变换花样逗弄相熟的女弟子。她将珠花丢回妆匣,里头尽是银质,玉器,本多素绿素蓝的颜色,倒让于澈混了不少鲜艳玛瑙,粉玉首饰进来,琳琅缤纷。
她不由得揽镜自照,心知太过素简,换下了暗绿的衣裳,换了明亮些的天青色衫子,取下毫无装饰的素银钗,换上一支绿玉步摇,对镜稍整了衣冠,就连一点铅华都不沾。修仙之人过人之处便在于,修为越高,天地灵气汇于一身,愈是气韵高华。女子多是肤白凝脂,面若桃花。且不论五官底子如何,眉目之中一股浩然清气,行止之间分花拂柳,令人见之忘俗。赵允位于首席之位,百年修行,也累积的比同辈要高了不少。
赵允取了点碎银子,连面纱也不戴,一甩衣袖,衣柜门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里,唯有铺就的灰黑石板上,镂刻出来的玄妙法阵,闪烁点点微光。她一踏入其中,光芒一晃,人便站在了临江郡城门外,通往孑露山的官道上。
九堂之中,也就唯有最不起眼且专修“旁门左道”的“运”,敢于首席房间内,刻下这样一个通往山下的传送阵法。初任这一位的时候,赵允因着不习惯,整夜难眠,无意间撞见了这个于代代首席之间传承,秘而不宣的阵法,也就漏夜溜了出来,流连人间繁华。幸而她未遇见什么缘分深重的人,未曾坏了修行,也没叫人发现过。如今整府中都忙着打点新人上山,“运”堂从来并不起眼,也不必大肆张扬,要准备的不过几间屋子罢了,根本无人重视。大抵就是如此,不重视便不准备,不准备便更不重视——成了恶性循环。
赵允仗着屏息隐遁之术修的甚好,也就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入了城。说到底,并没有几个人能够注意到她,能够看见的,俱是根骨,眼力极佳,适宜修仙之流,也算是另一种法子的寻觅门徒。可到底能不能留得住,也不是她可强求的。
入运堂百年,她学的最清楚的,便是……不可强求。
缘起缘灭,朝生暮死。
在临江郡内,其实赵允也不做些什么,百年修行,就算不怎勤勉,居于首席位置,辟谷之术也是熟悉的,年幼时候的口腹之欲早抛之脑后,有时不过见人好玩,随便尝几口。她不过是瞧着人情世界,络绎往来,仿佛十分有趣。
——那是鲜活的人世,而非高处深寒的仙府。
既然已选择了成仙之路,也不必虚假矫作地做出一副怀恋人间烟火的姿态,赵允却很是羡慕其他堂中,师兄弟妹济济一堂的热闹,而不是运堂中永远三三两两,沉寂寥落。她亦是一直以来,孤身孑然。昔年程初子,张婉与元芝三人在时,虽是常有口角,但总归是热闹的。
城南口那家柴火馄饨生意最好,如今已传了两代,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脚利落,笑容和暖,秋冬能尝一口馅料饱满的三鲜馄饨,最是暖心暖胃。烟火缭绕,诱人的鲜润香气拂过,勾的赵允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只这回头多看了一眼,她觑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影——青年男子,至多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袭成色半新的茶色衣裳,衣料显然是上好的,可几处都是皱巴巴的,领口也没有理好,他的头发束的歪歪斜斜,落下几缕头发,很显然,这人在衣冠整理上十分不上心。他垮着肩背拢着袖子,颊上生着胡茬,可肤色却十分温润白皙,眼睛半睁半闭,十分困倦,甚至有些颓废的模样,正信口催着老板为他多添些热汤,他掀了掀眼皮,忽地侧过头,朝着赵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赵允不由得苦笑,正欲上前,一道极其亮丽的鹅黄色身影奔了过来,即刻缠住了青年男子的手臂,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最是鲜妍活泼,撒娇撒痴,声若黄鹂清脆,叽喳说个不停:“前辈,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呀,这家的馄饨好香,前辈帮我买一碗吧!前辈你吃糖葫芦吗——”说着十分开怀地摇了摇手中一串裹了晶莹糖衣的红果,亲热的旁若无人,男人轻啧一声,无奈轻斥:“欧阳——”就连这斥责声音仍是懒懒散散,无甚力道,倒像是安抚。
赵允有些瞠目地瞧着少女,少女瞥见她的目光,轻哼一声别过了脸,赵允只得遥遥拱手为礼,声音恭敬:“承君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