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担心她会作弊?秋寒可在阁中。”陆瑶荔明晃晃的身影向廊檐亭亭而来,今天她换上明黄衣裙,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摄人眼球。
“对于那样傲气的人,如果让她作弊,她宁可选择不做。”叶微澜十分自信。
“我看不出她的傲气。”陆瑶荔语气不屑,“她武功那么强,却只会装可怜来勾引男人,心机倒是很深。”
“你还勾引不到呢。”叶微澜不再理会她,率先离开了回廊。
陆瑶荔搭上栏杆的手骤然收紧,几乎要将木质栏杆捏碎。
叶微澜阅人的眼光非常准确。入夜,慕容薏房内的烛火攒动,她甚至没有向秋寒提过一个字。她很快浏览一番文字内容,讲的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一些零零碎碎的口供和线索,杀手全部死亡,只能勉强辨认他们来自一个名为“花庭”的组织,顺着一条关系网走下去,幕后指使也呼之欲出。
掩卷而思,慕容薏敏感地找到问题的矛盾点:虽然关系网明晰,主使位高权重,被害人则是地位低下。花庭的杀手都是顶尖的,需要出绝对高价才能指使行动。就好比你是一个王爷,你看府中某个丫鬟很不顺眼,某日那丫鬟打碎了一件很珍贵的器皿,明明一道指令便可要了那丫鬟的性命,你却千里迢迢请了一个组织的杀手来暗杀这个丫鬟,最后弄得全府上下鸡飞狗跳,丫鬟死了杀手完了你也被官府带走了。不走阳关道偏行独木桥,花钱费时不讨好,世上绝不会有这么傻的人。
所以,花时费力,是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
闭目沉思一阵,慕容薏很快抓住了隐于重重迷雾之中的星星之火。
夜雨初霁,空气洗净浮尘,湖畔柳枝现出点点新绿,随微风摇曳。
那卷文案被还给了叶微澜,不同的是,文案中间很长一部分全部被划掉,慕容薏将首尾相连,得出了一个经得起考量的结论。
叶微澜看着泛黄的纸页愣愣出神,当年这卷文字经过他的彻夜分析,本已要交予师父,却被当时不到十五岁的,他的小师弟秋寒拦下。那个瘦弱的少年,平日他从未将其放在眼里,此时却侃侃而谈,思维如此清晰,他不得不另眼相看。文案递给师父的时候,他心底的希冀是秋寒这个结论背道而驰,并已暗自准备副稿,呈给师父。没有想到,师父对这一系列眼光透彻的分析十分满意,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去伪存真,慧眼识本”。
可惜这样的聪明,并不属于他。
他对秋寒的嫉妒与佩服,这么些年已渐渐混在一起。他对这个继承了师父家业的小师弟心怀芥蒂,但是从来没有过激地反抗他的决定。
只一卷文案,他便知道,师父的选择是对的,尽管这个选择并不是他。
他那样桀骜的性子,怎么肯臣服于一个比自己年轻两岁的少年呢?对落雪阁的忠诚禁锢着他,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约束能持续多久。
叶微澜将文案推到一边:“你做的很好。你和他……当真是天作之合。”
最后半句近乎耳语,慕容薏还是听得清晰。
她不知道这卷情报对于叶微澜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想用这个来炫耀。毕竟,只有掌握了落雪阁的情报,才能找到哥哥,才能揭穿洛沂族的阴谋,才能为焰城军报一箭之仇。
这是她早已确定的方向。
踏出一步,便不能回头。
风国的元帅府,一块牌匾半吊于在入口处,在冷风里摇摆。
这里,曾经聚集了无数智囊英才,或是武功高绝,或是智谋百出,他们初立庙堂,誓要建功业以报家国。焰城军是风国铁一般牢靠的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二十年,它挡得住齐国的铁蹄,挡得住楚国的利箭,却败给了一个策划多年的阴谋。
哒哒马蹄由远至近,卷起一地积尘,停在破败的府门。一身金丝镶边的湖蓝锦袍,握一把透白羽扇,苏绎宸抬头看着风中摇晃的残破牌匾,薄唇轻抿,久久不曾言语。
冬风吹动他髻下飞扬的青丝。他收紧缰绳翻身下马,羽扇一挥,随行的属下便同他一路踏进大门。
慕容轩不记得,他却记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元帅府时,正值深秋,庭院红枫胜火,廊檐挂着丝线串起的清铃,狂风撩过,唯留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一大群年岁相仿的孩子很快聚到一起。他幼时跟随师父,从未见到如此多同龄人,一时间兴奋不已,很快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累了休息时,他在回廊上漫步,听着悦耳的铃声渐次传来。眼角突然瞟过一个身影,不由得转过头去。
廊外,一片枫树林。一个白衣女孩儿正半蹲在树杈上,伸手轻触接近树顶的一片枫叶,无奈臂长有限,试了几次最终放弃。可那女孩儿并没有立刻从树上下来,而是冲着天空,尖声喊着:“哥哥!”
很快,一身紫色锦袍的男孩从枫林中走出,他左臂挽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枫叶:火红的,浅黄的,渐变的,杂色的,眼花缭乱。看到妹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固定在树杈中间,少年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怎么啦?下不来了?”
小女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直指刚刚够不到的枫叶:“那一片,好漂亮!”
被唤作哥哥的男孩儿跃上枝头,很快便采到那片叶子,递给女孩儿。
“这是今天最漂亮的叶子了!”女孩儿将枫叶摊在手心,笑容似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一只手拿着叶子,透过斜照的阳光,在火红霜叶间旋转着,不同的角度欣赏手中枫叶如画的美。一卷青丝飘扬在身后,翩翩欲飞。
银铃般的笑声震碎了稀松的暖阳,一阵一阵流入他的耳畔。
红枫摇曳,那一袭雪衣,那样盈盈的笑容,倒映在他的瞳孔,久久难散。
后来在晚宴上,他知道了这个仙女般的小女孩儿,就是慕容元帅的女儿,那个衣着华美的男孩,便是现在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弟,慕容轩。
那么多孩子来到元帅府做客,本应作为主人招待他们的慕容兄妹,却偷偷溜到枫林中挑选枫叶。
那时的他,只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抓蝈蝈,砌泥土,比女孩子整日夹在手中的绣花针有意思得多。可那个男孩儿,却在众多相似的孩子与妹妹之间,做出了当时的苏绎宸不能理解的选择。
现在,他才渐渐开始明白。如果说慕容轩是个与众不同的少年,那么那个白衣女子,现如今,又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踏进府邸,苏绎宸一时间失去了动作,呆立在原地。
记忆中的枫树林火红似海,遮蔽天日。可如今放眼望去,满院都是光秃秃的小截树干,那片枫林,竟然被全部砍倒。年轮绘在突兀的创口上,遗落在地的枫叶泣血般殷红。
冷风扫过,几片落叶离开地面,盘绕几圈,无力地落在苏绎宸脚边。正前面是主堂,白幡高悬,瑟瑟抖动。屋内器具积满灰尘,呜呜风声从支离破碎的窗棂灌入,声响骇人。苏绎宸在冬风里咽下一眶泪水,强迫自己移开脚步,来到长公主生前居住的倚玟院。传闻中的毒酒已了无踪迹,他细细打量着陈设,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下人们强取夺走了,一座熏炉进入他的视野。
他掀开炉盖,食指拈了一抹熏香,置于鼻下细闻。外院一阵骚动,他赶忙放下香灰,看到随他而来的一名焰城旧部带若干人等吵吵嚷嚷地进来。
“宅子……都封了,你们……怎么进来的?”其中一人盯着苏绎宸,颤抖着问。
“从大门走进来的。”苏绎宸面色沉静,少有的严肃,“你说宅子封了?”
“长公主自尽当天,王上就下旨封了元帅府。”他身边一人口齿清晰,快速答道:“现在在风国,这里已经是禁地了……慕容元帅,焰城军……没有人敢提起。”
“强权政治,绝对压迫。”苏绎宸自语一句,接着问道:“你们以前都在元帅府当差?”
一片唯唯诺诺的回答。苏绎宸心下厌烦,也不流露:“长公主那日饮的是何酒?”
“那是长公主亲自酿的翠莲菊香酒,取雏菊两……”
“够了!”苏绎宸极不耐烦地挥动羽扇,“这么说,长公主饮此酒已经好些年了?”
“是,长公主少时在宫中……”
“行了行了。”苏绎宸再次打断,灵动的墨眸扫视着屋内陈设,目光移向旁边一群大气不敢出的女子:“你们中有没有长公主的贴身婢女?”
“回……回公子,奴婢……是……”一个极细的女声传来。
“话都不会说!”苏绎宸注视着她:“案台上这座香炉,是何人何时赠予长公主的?”
“是……一月前长公主头痛复发,风王托人送来元帅府的。说此香……有安神补脑之效……”
“哼,安神补脑?分明是□□!”苏绎宸愤懑之至,“没想到风王如此疏于防范。以为与楚国结盟便能万事大吉,真是悲哀!”
苏绎宸羽扇负于身后,大步朝外走去。死寂沉沉的院府,寒风卷起落叶散在四周,满眼萧条冷肃,多呆一刻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