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是英莲的好日子,十一日众人来给她添妆。英莲的嫁妆并不丰厚,除了妙玉先前给的那个三十亩庄子,封氏这些年攒私房买的二十亩田地、蒋玉菡给的聘礼并她从薛家带出来的一些金银首饰,其他就没什么了。又因她们现住的房子原先是林家的,周围又都是林家的仆众护卫,封氏感念林珏恩德,和妙玉、英莲商量后,重新卖给了林府,自己住到妙玉房子里的东厢房去。那处院子,林珏卖给封氏时只卖了一百两,重新买回来时却给了她二百两,封氏不受,林珏就说算是自己给英莲的添妆,封氏无奈,便只好受了,又想着英莲的嫁妆委实简薄了,便把这些银子都给她做了压箱银子。
封氏因自己和英莲都住到了妙玉的房子里,便坚决不肯妙玉再出银子给英莲置办嫁妆酒席了,妙玉说了几次,封氏都抵死不肯,妙玉再说,她就恼了,妙玉便无法了。故添妆那日,妙玉就给了英莲在一份房契并十几个绸缎。英莲大惊,妙玉道:“这处房子就在长安街,我买的那处房子旁边,虽说小了些,却是三进的,还有个天井并几棵大树,很适合一家人居住。这里早晚是要还给林公爷的,将来我搬到那边去住,你也搬到那边去煮,咱们还是邻居,也方便母亲照顾我们。你也不要推辞了,你看,我给了你这个,就不给那些头面首饰古玩了,做添妆也不算太出格。”
封氏听说,便对英莲说道:“罢了,你姐姐都这么说了,收下吧。亲人之间,本就是你敬我我敬你的,也不必太过客套了。只是英莲,你姐姐的好意,你要记在心里,日后和女婿一起,要好生待她。”
英莲慌忙答应。遇到黛玉、妙玉等人,是她此生之幸。她的心从来不大,对荣华富贵也没什么野心,从被拐卖起,她就只求能过些普通人的生活即可,幸好有这些好心人帮忙,让她心愿得满,否则今生,她便只能苟延残喘罢了。
众人给英莲的添妆同当初给邢岫烟的一般,俱是黄金做成的东西,只是顾虑到他们的情况,东西不能太打眼,便都给了金头面、金发簪、金镯子等等,英莲感激万分。封氏和妙玉笑着招待众人喝茶,众人看妙玉难得穿了套紫色的华服,便笑道:“你素日都爱白、蓝这样的素色,今日倒也乖巧,穿的如此正式,可见也知道自己是要做主人的,要有主人的样子。”
妙玉笑道:“母亲说了,往日我爱穿什么,横竖是在闺阁中,她也不好老拘着我,随我喜欢便是。但如节日庆典仪式这些重大日子就不许了,太素了不像样。”
英莲笑道:“母亲也让姐姐吃荤呢,可姐姐茹素惯了,每日喝个补汤就跟要她上吊似得,总得母亲在一旁盯着才肯乖乖吃下去,母亲若稍不注意,她就能都给你折到汤盆里去。”
妙玉脸红了下,忙岔开话题,说到二月十二黛玉的亲事上,黛玉也脸红了。凤姐笑道:“这几日我帮着林表弟一起收拾东西,啧啧,林表弟可真是疼林妹妹啊。”
黛玉不由得眼眶一红,低声道:“哥哥太过了,我总劝他不听,二嫂子可别由着他。”
凤姐笑叹道:“你们这对兄妹……真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前头为了压箱银子互恼,现在又为了给的东西太多不高兴,林妹妹,你是打算着招满京城的姑娘们恨吗?”
黛玉轻声道:“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哥哥生怕委屈了我,总想着给我最好的,他顾虑了我,我也得为他着想,到底这世上,我也就剩他这么一个嫡亲的人了。”
众人听了,都笑的伤感起来。妙玉不必说了,全家就剩她一人,虽有封氏、英莲相陪,不再如之前那般孤单,只是每夜梦回,心中到底意难平;英莲就剩封氏;宝琴也就母亲和兄长了,惜春有的两家子跟没有也差不离,凤姐好些,还有父母和仨孩子,可想起贾琏,凤姐也是忍不住满眼泪水。
封氏进来,就见几个姑娘笑的勉强,眼中泪水都在打转,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舍不得姐妹?不打紧,英莲就算出了阁,也都住在这后头,我们女婿也听话,英莲要出门会客,他再没有不让的道理,放心放心。”
众人被封氏这么一说,俱笑了:“如此就好,那以后若我们相邀,可不能不来啊。”
封氏忙道:“放心,必来的。”
晚间送走客人,封氏听英莲说了缘由,不由得叹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命苦呢?”
英莲含泪道:“如今已经很好了。我以往在那个家里,怎么都没想到还能有今日。”
封氏慈爱的摸着英莲的手道:“是啊,如今能这样,已经很好了。以往我在扬州的时候,也怎么都没想到还能有今日。做人要知足,也要感恩,咱们好好的过日子,善待对咱们好的人,不忘记咱们的故人,比什么都强。”
英莲含泪点头。
封氏道:“如今你的事情完了,接下来就该你姐姐了。”又愁道:“先前我也曾想过她先,后再给你议亲,可她品貌俱佳,到底不能如你一般,低嫁了。只是要高嫁,她那性子也不成,那些高门大户也看不上咱们如今的家世。我想了半天,也许只能找林公爷帮忙了。”
英莲叹道:“咱们家麻烦林公爷太多了。”
封氏道:“我也就仗着林公爷心好,才一再的麻烦他。只是英莲你要记住了,咱们自己能做的事情,哪怕是要多花费些时日、精力和钱财,也都得咱们自己做,万不能麻烦别人,委实办不得的,才能请人帮忙。切不可因一些小事无限招人帮人而令人生厌了,于他们不过是找走动一人而已,于我们却是一生的庇护尽失,今后任人欺凌也无处伸冤,得不偿失啊。”
英莲慎重点头道:“妈妈放心,这其中利害,我省得,玉函也省得,姐姐也和我说过,她还说,年节走动,宁可礼薄点,也要用心,林公爷他们看重的是我们的心意,不是咱们的钱财。她还说我们也不必学别的富贵人家庸俗了去,没得浪费了钱财,也让人看轻了。”
封氏道:“你姐姐说的在理,这些事你们日后不妨多商量商量,不懂再拿来问我。将来便是我去了,你们姐妹也好互相扶持着,平平安安的过一生。”封氏自有封氏的打算,她待妙玉好,也是为了英莲的将来。她的身体早年因受了苦楚,如今虽说大好了,但也不是很康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那时英莲一人孤苦伶仃,有了苦楚也没人说去,还不如如今善待妙玉,把那些钱财看轻些,结个善缘,让她们姐妹将来能互相有个依靠。最不济,将来有了苦楚,也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透透气。
英莲滴泪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妈,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说这些剐人心的话了。”
封氏伸手去擦英莲的眼泪,自己却忍不住的红了眼眶,好容易忍住后,看着对方的红鼻头,忍不住又破涕笑了。封氏搂着英莲,母女俩也不再说话,只管腻歪着。
第二日,天气正好,英莲泪伶伶的别过封氏、妙玉,上了花轿,出阁了。冯紫英和陈也俊因和蒋玉菡好,便过来男方家帮忙,又把柳湘莲、卫若兰等人的礼金一并送过来,蒋玉菡笑嘻嘻的收了。今日的酒席,他就请了附近的邻居并冯紫英、陈也俊和韩奇等交往一直都比较亲密的人,其他“旧”人如宝玉等一概不请。倒是忠顺王爷听说他要娶亲后,打发长史送了份礼物过来,蒋玉菡也是知机的,连忙跟到忠顺王府磕头谢恩。忠顺王爷见到他后,许是看在林珏的面上,倒也没为难他,只跟他说,日后若算账本事学的好了,便出去做点生意,也能有些大的进项。蒋玉菡听后欢喜万分,连连磕头不止。
三朝回门,蒋玉菡欢欣鼓舞的把忠顺王爷的话告诉给封氏听,摩拳擦掌的就要大干,被封氏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姑爷,且听老身一句,王爷说的是日后若算账本事学好了再出去学做生意的日后,并非是现在。况这于王爷,不过是随口的一句闲话,也不是什么准话,姑爷就这么当真的、巴巴凑上前去,就不怕王爷着恼么?再则,姑爷如今年纪也不是很大,安稳日子也才过了两三年,还没到众人淡忘,可以四处走动的时候。且柳、卫两位千总尚未回京,冯、陈两位千总年后又要去广州,没了他们的时时庇佑,王府又是高门大户不能时常烦恼,咱们倒不如在林公爷这里,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来的好。等日后几位千总都高升回京了,你和英莲也稳妥了,你再出去学做生意不迟。横竖现今咱们家的花费也很够使用的。”
英莲在一旁点头不止。
蒋玉菡在屋里走了两圈,细细思索了一回,对封氏拱手道:“母亲说的有理,是玉函之前愚钝了,玉函从小儿受人白眼,一朝出来了,便想着怎样长志气。只是到底前事难脱干净,难为母亲不嫌弃,肯将英儿下嫁,又谆谆教导,玉函若再不识趣,可成什么人了?”又道:“常人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玉函从小没人教导事理,在一些事情上难免目光短浅了些,还请母亲日后千万不吝赐教,让玉函不致于走错了路去。”
封氏含笑点头,又叫了妙玉出来,让蒋玉菡拜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了个饭。以后蒋玉菡英莲两个合合美美的,安生过日子,再不提出门做生意的事情,只是按封氏教导的,年年三节两寿,都不忘送份礼物去忠顺王府。忠顺亲王收到礼物后,和王妃笑道:“是个知进退的,倒也罢了。”又和长史道:“他既是个知趣的,就别让下面的人为难了他,你也和他说,就说本王的话,且安生过日子罢。”
长史笑着答应了。回头和蒋玉菡一说,蒋玉菡惊出了一身冷汗,回来就恭恭敬敬的去给封氏请安,从此待封氏如亲母,时时照看着,拿不准的事情就带着英莲过来讨教。封氏出身大家,又当过甄家主母,纵使许多年没做了,应酬交际、来往人情,依然样样精通,她轻巧几句点评,就让蒋玉菡、妙玉和英莲受益不少。在封氏的□□下,蒋玉菡越发勤勉起来。
林珏笑着和黛玉说:“蒋玉菡倒是结了门好亲,他也是聪明肯听人话的,如今倒是越发好起来了。”
黛玉道:“封伯母的眼光极佳,既然选定了他为女婿,便是为了英莲,也要尽力相教的。”
林珏笑着点头不语:蒋玉菡若不是有封氏看着,没一头热的听了忠顺亲王的话就自以为是的免了前事,跑去外面做生意,如今哪有安稳日子可过?只怕早就被闻风而来的那些纨绔子弟作践了罢?若他再不识趣的跑去忠顺王府求救,大约就不是冷嘲热讽了事,而是要被王府一顿打撵了出来的。到那时,那些对“琪官”虎视眈眈的京城纨绔就会彻底有恃无恐,生生往死里作践他,连带着英莲也难逃命运捉弄,不得清净。
英莲的亲事过后,就是过年了。除夕前,林府迎来了一位客人,陈也俊。
书房里,林珏讶异道:“你说什么,你想请我从中说和,求娶崔姑娘为妻?”他虽料到陈也俊对妙玉起了心思,却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跑来求亲了。
陈也俊红了脸,但仍坚持的点头。
林珏摇头道:“不妥。你们无论家世性情,都并不相配。”见陈也俊不服,便道:“我也不瞒你,崔姑娘家原先是犯了事的,如今因圣人垂怜,她得付原籍,但也不得再自称是官家之后。她父母原先又把她送到至交好友那里避祸,只是那位好人是出家人,学识才情教了她一对,管家理事的东西却无法教她,故她虽有才貌,做一个当家主母却是不够格的。且不是我在背后说她,她原先因独自居住,性情颇为孤僻,如今她义母教导了许久,才好些,但到底还有些世人难容的洁癖,你的性情怎样你自己也清楚,倒是放过她的好。”
陈也俊呆了。他默默的坐在椅子上,思忖了许久,才心痛难忍道:“果然不适合么?”
林珏道:“她好容易才逃了生机,你又何必再害她?她的家世不够,你父母必是看不上她的;这门亲事又是你提出来的,只怕你父母也会因此以为你们有什么不妥,低看了她,如此一来,她未进门,在你们家就没什么好印象了,将来就算你父母为了你,真同意她进门了,还能善待她?此其一。其二是,你们家是大族,亲戚族人一堆,好坏都有,你是你们家的宗孙,你的媳妇将来就是你们家的宗妇,那要打理的事务多了去,没有从小培养起来的姑娘,哪里能胜任了?你也别说请你母亲教导之类,就依我前面说的理由,你母亲能看她顺眼才怪了。其三就是,你们性情也不和。崔姑娘经过人生剧变,一心只想求个夫唱妇随的安稳日子;你身负家族传承重责,必是要出入将相,光耀门楣的。你们想的看的都不一样,成亲后能说到一起吗?再则,崔姑娘性格也是极烈、高洁的,你什么德性你自己知道,将来后院想必不会清净,她是不屑这种争斗的,你们若真成了,那后院之争,只怕会生生熬死了她。故你放过她罢。她的性情,只适合做哪户人口简单人家的次媳,不适合做长媳或宗妇的。”
陈也俊听说,默了许久,方苦笑道:“其实我也知道,我们不合适,只是我若不来这么一遭,我心里也不甘心。如今来了,又得你这么当头一喝,我也清醒了。”又振作精神道:“阿珏,你放心,我不是那不经事的人,你都这么说了,此事就当我没提过,也不会对外说,坏了崔姑娘的名声。”
林珏吃了口茶,道:“她义母前几日求到我跟前了,我手边也没合适的人选,便说等妹妹的事完了再好好帮她相看。你今日既然来了,便替她找个好人家吧,就当为自己的心思,尽一份心罢。”
陈也俊低头细细思索了一番道:“崔姑娘的嫁妆几何?”
林珏道:“不菲。她的亲生父母留了许多给她,她复原籍后,也托我置办了许多产业,以求能有进项,不做山吃空。她义母也是好的,都没使用她的东西,故她的身家不薄,几有三、四十万两银子。”
陈也俊点头道:“如此一来倒好办了。我的先生,鸿儒书院掌院是我们陈家旁支,他的次子陈也贤,人品端方,学识极佳,因先生长子也坚已然中举,如今正打算科考,故他们家议定由次子也贤继承鸿儒书院和先生之位。只是先生家中产业不多,既议定由也贤继承鸿儒书院,为了公平起见,先生便做主,分产不分家,把其余的产业都归了长子也坚。为此,师母觉得十分对不起也贤,就托我们家帮他找个好人家的媳妇,最好嫁妆能厚些,也不至于让也贤将来差他兄长太多。我想,这门亲事于崔姑娘,或许十分合适。”
林珏皱眉道:“不提人品,先问嫁妆,你的这位师母……”
陈也俊道:“师母确有短视之处,但到底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先生和也坚的媳妇都是好的,能把持的住师母,师母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虽提了这个条件,但也说了,家世人品之类的还要先生把关。故师母这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也贤才学出众,性子恬淡,又已定下将来出路。先生教导严格,他本身也立志当大儒,又是次子,将来必定要分家独过的,若如阿珏所说,崔姑娘是有才学又不争的,他们两人可不正好合适?”
林珏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果然是合适。只是做主的人是崔姑娘的义母,你将那一家子的情况汇总给我,我送去给崔姑娘的义母,让她自己考察、评量一番。”又想了想道:“这事没有女方上赶着男方的道理,你既提了头,便想个周全的法子,让你师母自己知道崔姑娘家的事情,让她先动心才好。”
陈也俊点头道:“我会回去,如实和母亲说的,请母亲帮忙。”
林珏挑眉道:“你不是说今日之事不会对外说么?”
陈也俊皱眉道:“我母亲并不是外人。”
林珏摇头道:“不妥,崔姑娘无端端的让你起了心思,你母亲知道必是不喜。纵然你断了心思,你母亲心里还会存有疑虑,如此一来,她看崔姑娘的眼光难免带了颜色。依我说,你还是不必和你母亲说了,没得让你母亲烦心,坏了对崔姑娘的印象。唔,这样吧,你不妨说是我如今有心无力,请你们三个帮忙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堂表兄弟,你想起了你师母说的话,便来找你母亲讨个主意。”
陈也俊想了想,叹了口气道:“阿珏说的是,是我愚钝了。就按阿珏的话,我去回母亲,请她看着帮忙罢。”
陈也俊的到来如一场风,来去了无痕迹。待听到陈家在打听妙玉的消息时,林珏便将准备好的消息送到了封氏手上,此后的事情,林珏便没再多管。只是过年后某天听黛玉说,封氏做主,给妙玉定了人家了,又因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便匆匆忙忙的过了五礼,打算过几个月就成亲呢。
林珏听了也只淡然一笑,他如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黛玉亲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