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仙劫 第二章 殇变
作者:随云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几人默默吃完晚饭,鲁大告退而去,石老夫人与石不言去后花园散步。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仆人于院中各处挂起了灯笼,照得后花园树影斑驳。

  搀着奶奶走了几圈,石不言突然轻声道:“奶奶,父亲和母亲极好,为何你和爷爷都不待见外公一家?”

  石老夫人一楞,笑道:“傻孩子,在瞎想什么?这官场上的事,你长大就知道了。”

  石不言摇头道:“我可十五了,已不再是小孩……若说政见不合,也是爷爷和丞相之间,与外公不相干啊……”

  见得石不言老气横秋的样子,石老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挺留意啊,这也知道?也罢,奶奶说与你听。你外公啊,当年就和丞相不清不楚,你爹娘的亲事我本是不同意的,但见他两人确是感情深厚,这才允了。”

  说完,石老夫人脚步放缓,似是陷入回忆,石不言突然道:“奶奶,听说我是爹爹捡来的,可是当真?”

  石老夫人一顿,停下脚步看向石不言大声道:“听谁说的?胡说八道!告诉奶奶是谁说的?真当奶奶老了,打不动板子了?”

  见得奶奶立时大怒,石不言心中一沉,却抬头笑道:“许是我听错了,奶奶不要动气。”

  听了石不言的话,石老夫人反倒一惊,暗暗后悔,自己正在回想当年的事,石不言猛然一句,自己却是失了分寸,石不言自小就聪慧,只怕这下自己露了马脚。

  石老夫人一摸石不言的头,轻声道:“不言,不要去听那些闲言闲语,你是爷爷奶奶的好孙儿,你爹的好儿子。”

  石不言心头生疑,默默点了点头,却听得外间传来“当当当”三下金铁交击声,过得片刻又是三声,渐渐远去。

  石老夫人大惊道:“宵禁令!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只听得皇城方向传来轰天巨响,两人转头看去,那方已是火光冲天!

  石老夫人脸色大变,大声道:“鲁大!”

  却只听前院轰的一声,而后惨呼不断,正是家中仆佣所发,石不言大惊,抽出随身匕首便要出去,又听得刀剑交击声不断向后院传来,忙拉了奶奶躲到假山后,小心看去。

  只见鲁大正与四个黑衣人边打边退,手中长刀翻飞如风。眼见鲁大且战且退不敌那四人,石不言再也忍不住,不顾奶奶拉扯跳出假山,闷不做声自阴影中向黑衣人摸去。

  鲁大那方位却是可以看见石不言,见得他向黑衣人身后摸了过来,心中一喜,向黑衣人连使眼色,而后大呼道:“老夫人、少爷,快走!”

  鲁大话音刚落,石不言如狸猫般向一黑衣人猱身而上,手中匕首直递黑衣人后心,纵跃间俨然颇有章法。眼见就要击中,不料那黑衣人身子猛然闪开,一柄长刀如电向石不言当头斩下,好似石不言自己送到这势大力沉的刀下一般。

  石不言心中大惊,想要避开已是来不及,不假思索匕首一挡,恰好击中那长刀,长刀无声被削为两段,刀头飞开。那黑衣人虽“咦”了一声,手中断刀仍是疾斩而下,石不言只觉眼前一花忙一吸气,断刀擦着肚子落下。

  石不言只觉得肚子一凉,却来不及查看身体,急忙翻身后退,恰好避开横扫而来的一刀,鲁大眼神一冷,佯作与他缠斗的两个黑衣人发一声喊翻身后撤,如恶鹰向石不言扑去。

  石不言勉强避开接连两刀已是一声冷汗,只见又是两刀如电而来,退路却被拦住,如坠冰窟。

  眼看石不言就要被黑衣人长刀击中,只见一人突然间身子一顿摔落在地,抽搐不起,随后一声闷响,另一人在空中横飞而去。石不言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一闪,手中长剑快若闪电,又听得噗噗两声轻响,堵住他退路的两个黑衣人已然捂颈倒地。

  鲁大见了来人心中大惊,又见那横飞开的黑衣人正挣扎起身,咬了咬牙纵身过去一刀将他枭首,而后看向来人大喊道:“司主大人!”

  只见那人四十许,身穿黑衣,披散的头发下剑眉星目,一脸阴沉,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左肩下还插着一只箭矢,正杵剑弯腰喘息。

  石不言见了此人又惊又喜,忙跑上前去抱住这人大呼道:“爹爹!你……”

  此人正是暗司之主、石不言的父亲石维坚。

  石维坚摸了摸石不言的头,看向鲁大沉声道:“丞相得隐世道门相助,今日起事谋反,虽然我几经生死查得此事,但还是晚了……眼下无力回天,保命要紧。鲁大,你去护住老夫人。”

  三月前,石维坚得到蛛丝马迹指丞相宇文宏有不臣之心,随即暗加查访,数日前终是掌握到确凿证据——丞相得隐世道门相助,将于秦帝华诞之日起事。

  石维坚传回讯息,并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但消息泄露,一路上遭逢宇文一系追杀阻截数次,在众部属舍身断后下,石维坚终是赶回京城,却来晚一步。

  听了父亲的话,石不言心中巨震,却见奶奶正自假山后走来,只见她脸色苍白,颤声道:“坚儿,你爹他?”

  石维坚站起身来看向皇城方向的熊熊大火,黯然摇头。石老夫人身子一晃,鲁大忙上前去扶住,石老夫人神色悲苦,只是默默流泪。

  听得外间喊杀声渐渐传来,石维坚沉声道:“速去柴房。”

  柴房就在后花园旁,一行人进了柴房,石维坚咬牙翻手拔出箭矢,让鲁大搬开一处柴草,露出一块桌面大小的薄铁盖板,揭开一看,昏暗光线下数级台阶延伸下去,里面黑洞洞的,不知多深多远。

  石不言扶着父亲正要下去,异变突生!

  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闷哼,老夫人已是瘫软在地,大滩鲜血自身下渗了出来。石维坚听得不对回过头来,却是身子一颤——一截刀尖自他胸前探了出来!

  石维坚咬牙猛的一掌击出,却是击到了空处,只见那鲁大站在身后不远,手中长刀仍在滴着血珠。

  石维坚脸色铁青,顿时明白这永昌城中为何没有防备,原来却是暗司内部出了问题,自己传回的消息定然被人瞒下不报。

  千里奔袭加上胸前这一刀,恰才一掌又耗去仅存劲气,石维坚已无力反抗。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于短短数息。

  石不言呆了片刻,好似不敢相信一般,但随即双目猛地通红,松开父亲,取出匕首向鲁大猛扑了过去。

  但鲁大本就是暗司高手,石不言如何能敌?砰的一声,石不言被鲁大一腿踢飞,撞到柴房墙上,跌落到柴草中,不再动弹。

  此刻场中已再无站立之人,鲁大走到石不言身前,沉声道:“司主大人,得罪了。”

  石维坚跪坐在地,心知求生无望,按住胸前伤口冷冷道:“鲁大,看在多年情分,放过孩子。”

  鲁大目光冰冷,摇头不语。

  石维坚闭目长叹一声,随即苦笑道:“来吧。”

  鲁大迈步上前,寒光一闪,人头冲天而起。

  多年隐忍,今日得建奇功,鲁大心头也不禁有些得意,带着微笑,伸手去接那落下的头颅,如同迎接即将到手的富贵。

  头颅在手,看着石维坚虽死仍是冷冷的眼神,鲁大还是有些心悸,正想取块布将人头包上,却看见手中人头的眼里有个身影一闪。

  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滑入身体,随即一阵温热洋溢在胸腹间。

  “那是兵器抽离身体,滚烫的鲜血流到了体内……”鲁大知道了此前两人的感受。

  随着那温暖在体内扩散,鲁大眼神开始迷茫,他晃了晃脑袋,回头睁大双眼,只见一个少年口角带血、眼中有泪,正冷冷看着他,紧紧攥着一把匕首,看不清有没有鲜血自那匕首滴下……

  “少爷……”

  鲁大轻轻喊了一声,随即瘫倒在地。

  原来石不言被鲁大一腿踢飞,因自幼随父亲习得精妙身法,御去那一腿中大半劲气,却也被震伤内脏、血气翻涌,落到地上一时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鲁大一刀枭首,急怒之下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发现身子已是能动了,趁着那鲁大心神激荡间无声摸去,一招毙命。

  石维坚的人头自鲁大手中掉落地上,滚到了石不言脚下。

  石不言收起匕首,跪地捧起人头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他走到父亲仍然坐着的尸体前,想将头颅放在原有的位置,却是怎都放不好,他只好让父亲躺下,再将头颅凑上。

  而后石不言走到奶奶身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心中一冷,又是大哭。

  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突逢巨变,又亲手杀了一人,说不出是悲痛还是恐惧,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乱,石不言瘫坐在父亲身边,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过得一会,听得喊杀声渐渐传来,石不言猛地一惊抬起头来,茫然四顾,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他自父亲腰间取下一物放入怀中,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到柴房中寻了一支火把点燃,又另取几支拿在手中,而后引燃了房中柴火,掀开密道盖板。

  看见火苗在柴火中熊熊升起,石不言走下密道,最后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却看见父亲的头一歪,好像也正看着自己,火光照耀在父亲脸上,嘴角勾起,似乎有一丝微笑……

  忍着心中剧痛,石不言伸手盖上了盖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