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闪耀下,只见处处都是残破的蛛网,丝丝缕缕牵在地道中,沾满浮尘。支撑地道的木柱都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火把的光线透不出多远,前方只若一个巨大的黑洞,冷冷注视着蹒跚前行的石不言。
刚开始时,地道中还能传来“噼啪”轻响,那是柴房大火的声音,随着一声沉闷大响后,石不言就再也听不见外间的声音了,只余他的喘息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在地道中响起。
强忍着心中悲痛,石不言仔细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鲁大!那鲁大自石不言记事起就在石府中,想不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现出了狰狞爪牙,发出致命一击。想到鲁大平日里尽职尽责且待他极好——自此刻开始,他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早该想到的,鲁大今日显然心神不宁,言辞闪烁。而且……若不是父亲出现,只怕自己已被鲁大和那四个黑衣人杀死!
石不言此刻才想起,鲁大与那四个黑衣人显然是在演戏,只为引他入局!
虽然手刃鲁大,石不言只觉这悲痛和仇恨没有消减半分,他知道那鲁大不过是一枚关键的棋子,幕后之人就是丞相宇文宏。
我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希望。
石不言眼中此刻如手中火把一般,闪耀着熊熊怒火,而这怒火中,也有着坚冰一般冰冷的心!
只是有意无意间,石不言潜意识里拒绝让他去想母亲。只要碰触到,就会迅速避开……
地道蜿蜒曲折,石不言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这地道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他正在向无尽的深渊走去。
终于,火光下现出几级台阶,其上正是一个盖板。
石不言灭去火把,轻声走上台阶,口衔匕首,双手撑住盖板听了一会才发力一顶,那盖板却是不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压住一般,石不言心中一急加了几分力,只听得“哗啦”几声响,盖板上好似有东西滑落,而后轻轻升起,泥土灰尘纷纷落下,一丝微弱光亮透了进来。
他自缝隙向外看了一圈,见无异状,将盖板小心撑开,手持匕首迅速翻身而上,而后轻轻盖上盖板。
自漆黑中出来,黯淡光线下,视力反而更好,只见此处显然是个小山洞,自洞口藤蔓枝叶间透进来淡淡星月光芒,那盖板在山洞一角,一旁有些石块泥土,显然曾是压在盖板上掩饰所用。
拨开纠结的藤蔓,石不言出了山洞,只见天上月朗星稀,一方天空却是火红一片,他转身看去,正是远方永昌城中的熊熊火光映照所致。
石不言再一看四周,这山洞正在永昌城外的忘尘坡下,他看着永昌城中的火光站了一会,向忘尘坡上走去。
名为忘尘坡,实则为一绵延大山,峰回路转、林木茂密。传说古时这山中有人成仙而去,故名“忘尘”。
夜幕之下看不清山路,石不言便自那密林中穿行而上,一路上荆棘丛生,直划得他手上腿上血痕密布,汗水浸上,火辣辣疼痛。
于逃命之时,原本锦衣玉食的他却是顾不上自己身体,忍痛前行。
当他爬上那忘尘坡半山腰,刚好有一方草坪,他也是精疲力尽,坐到草坪上歇息。
于此处看向那永昌城,更为清晰。
只见城中火头四起,于暗夜中冒出滚滚浓烟,升于天际。而那皇城里面则是火光冲天,照得四周有若白昼,他甚至看见如蚁人群于火光外奔走,也不知是救火还是放火之人。
看着城中的一片纷杂,石不言一时怔怔无语,只觉得一点都不真实,恍如梦境。
山风袭来,衣衫虽然已经半干,但疲累过后的石不言还是觉得有些寒冷,他身子一颤,决定继续上山,寻得一处洞穴再生火取暖——这点粗浅隐匿行踪的常识,石不言早就自父亲处得知。
转身欲走,石不言却突然停下脚步,心中一惊。
淡淡月光下,几丈开外一团巨大黑影,伴着森森煞气,分明是一只庞然巨兽!
那巨兽身长丈许,在那处来回走动,却并不上前,喉中发出低沉兽吼,好似在迟疑什么。
此刻石不言已经看清,那巨兽正是一头猛恶老虎,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向他攻击,但他也是冷汗直冒。
“想不到刚逃得性命,却要葬身虎口……”石不言心中冰凉,只是紧紧攥着匕首,强压心头恐惧,凝神戒备。
见那猛虎迟迟不去,有人却是不耐烦了。
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男子厉喝道:“莫不是皮痒了,还不上前?”
石不言大惊,抬头看去,只见那猛虎头上几丈高处竟然凌空站着一人,一身黑袍,脸色苍白,于淡淡星月光芒下诡异无比,直若鬼怪一般。
一股凉气自他脊背直冲到后脑!
听那声音好似是个男子,却是飘在空中,是人是鬼?
但石不言已没有时间去分辨,那猛虎听得催促,一声虎吼后带着风声直扑过来。
石不言手中见汗,匕首缩于腰后,只待那猛虎过来便要刺出。
眼看石不言就要被那猛虎扑倒,只见他身前无声爆出一团金光一闪而逝,那恶虎如遭雷噬飞退而去,重重摔落在地滚了几滚,不再动弹。
石不言本是猛然将匕首向恶虎刺出,眼前却强光突现,一时间看不见东西,而后听得重重落地声响,眼睛几眨,模糊中见那猛虎倒在远处一动不动,疑惑不已,却于山风中感到身上一片冰冷,已是汗出如浆。
石不言正惊疑间,只听“呛”的一声自空中传来,那头顶飘着的黑袍男子已是长剑在手,飞落到猛虎身边,看向石不言厉声道:“五峰山办事,何人阻挡?”
听那口气不像是说自己,石不言忙回头看去,心中一凛。
只见他身后几步远不知何时站有一人,于淡淡月光下,只见他身子高瘦穿着暗色长袍,那长袍直若挂在竹竿上一般飘飘荡荡,下颌有胡须,看不清长相年纪。
“五峰山?五峰山的众修,都是如你这般纵虎伤人吗?”那人朗声逼问道,显得极为愤怒。
“师兄与这小子啰嗦什么?赶走便了,不从杀了便是。五峰山?真是好大名头。”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传来,石不言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同是穿着长袍的胖大男人自林中走了过来。
石不言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是这两人自那虎口中救了自己,忙向后几步,将匕首插到腰间,站到那一胖一瘦的两人身边,施礼称谢,那两人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都不看他一眼。石不言心中惊疑不定,也不好发问,只好忐忑站在一旁看向几人。
只见那高瘦男人看起来五十许,留有一把稀疏山羊胡子,尖嘴猴腮,三角眼,形容猥琐,但偏偏又让人觉得气度不凡,于顾盼间眼中精光四溢;而后出现那人不过四十来岁,却是体胖腰圆如同大肉球一般,浓眉大眼,一蓬乱糟糟的络腮胡子,显得粗豪无比。两人长袍俱是一般制式,藏青色,其上有隐隐花纹。
猛虎身边那黑袍男子见来人浑然不把五峰山看在眼里,沉声道:“不知两位是何门派?与我五峰山可有过节?”
只见那胖子眼中凶光直冒,“嘿嘿”一笑道:“过节?原来没有,现下就有了。”
话音刚落,胖子手中一晃,一柄斧轮有若轮盘的长柄巨斧赫然出现在他手中,也不废话,手持猛恶巨斧飞身而起,当头向那黑袍男子一斧斩去。
那黑袍男子心中一惊,见巨斧来势凶猛,飞退间忙运功法,只见他手中长剑泛起黄色光芒,窜出一道长虹向那胖子飞卷而去。
见虹光袭来,那胖子“嘿嘿”一笑也不避让,一头迎了上去,横斧一拍,那虹光顿时化为星星点点,无声消散。
黑袍男子心中一动,知那胖子修为不低,也不慌张,翻手间一张咒符现于左手指间,正要催动,巨大斧轮却带着厉啸已到眼前,那胖子来得好快!
黑袍男子手中黄光一闪,地上数道尖刺凭空生出直向那胖子刺去,那胖子大喝道:“来得好!”手中巨斧盘旋如风,已是将那数道尖刺扫断落到地上,石不言凝神看去,却见那断刺化为了一堆黄沙。
借尖刺一阻,黑袍男子已拉开了距离,抬手间又是一道电光直直劈向那胖子,那胖子躲闪不及被那电光劈个正着,身子一僵,身上电火流转,“噼啪”直响。
黑袍男子“嘿嘿”一笑正要挺剑刺去,却见那僵立的胖子张口喷出一缕黑烟,大笑道:“好纯正的太乙神雷,够味!”
黑袍男子大惊,那胖子未运道法肉身硬接神雷符咒,可见其修为远超自己,正想逃走,那胖子手中巨斧却带着恶风到了眼前。
黑袍男子举剑上撩,只听“当”的一声,长剑被那巨斧一斩两断,同时一旁传来一声大喝道:“元清!”
只见那巨斧正正搁在黑袍男子肩头,斧轮已然贴上他脖子,一道血线正自脖子上流下。
高瘦男人一脸怒色走过来道:“下山之前我就说过不许胡来,你如何又要杀人?”
“哼,修道门派插手俗世朝政,还伤人无算,真是丢尽修道人的脸面,如此无耻之徒,杀了又何妨?师兄,你就是太过迂腐,在那城中便阻我杀人。要我说来,灭了这五峰山也不打紧。”
“一派胡言!我玄一门为正道之首,怎能轻启战端?此次那五峰山确有不对,但也只是破了道门的俗例而已,并无条文规定。再说,五峰山大举前来,我俩于城中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救人便可,有何道理杀人?”
那胖子元清虽与师兄口角,但那斧子却稳稳当当一动不动,黑袍男子却是觉得那斧轮搁在自己肩头有若大山压住一般,咬牙狂运法力支撑着,不敢动了分毫,生怕引得元清暴起杀人。
石不言却是目瞪口呆。
此刻他已知晓那黑袍男子是人不假,但却能离地飞行,手中长剑还可放出光华,还有那尖刺和电光……听得另两人说道门,莫非,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有大神通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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