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袍男子在石不言眼中已是如同神仙一般,但那元清虽不见施展道法,那巨斧少说也有几百斤,却在他手中翻飞自如,而且还能高高跃起制住那黑袍男子,显然比那黑袍男子更为厉害。
深知得遇高人,石不言心中思绪翻涌,那黑袍男子显然与城中一事有关,只盼着元清杀了此人。
但黑袍男子听得“元清”、“玄一门”,顿时想起两人是谁,心中一惊,沉声道:“卜川真人,贵门可是要挑起道门之争?”
玄一门于修道界中地位超然,寻常其门人都难得一见,此刻却是两位真人齐至,且有凶名在外喜怒无常的元清真人,武阳掌教都曾坦言不敌那“恶道”元清,黑袍男子如何不惊?敢于训斥元清而元清能不暴起的,这世上也只有卜川真人。
元清一愣,转头恶声道:“你认得我师兄?”但手中巨斧却不曾放下。
卜川真人叹了口气走了过来,伸手在那斧柄上轻轻一托,巨斧飘飞而起,元清冷哼了一声,借势收了巨斧,一晃间那巨斧消失不见。
那黑袍男子身上一轻,起身拱手一礼道:“晚辈陈元化,见过卜川真人、元清真人,不知何事能劳动两位真人大驾,联袂而来?”
只听卜川真人淡淡道:“贫道日间有所感,算得世间庙堂有变,隐有道门涉于其中,故而前来一看,想不到是五峰山居于幕后。贫道有几句话,还请道友转告贵门武阳掌教。”
卜川真人声誉道门,行事最是讲理,陈元化听得卜川真人要自己带话,心中稍定,忙道:“真人请讲。”
“修道之人超然物外,贵门却做下此事,虽不致道门纷争,只怕也会为同道所不齿。贫道参不透武阳真人何故如此,更无意干涉,但还请道友转告武阳真人,皇权更替自有运数,贸然插手恐有干天和。事已至此,还望武阳真人念在同为天下苍生,所掌之人定要善待百姓。”
陈元化心有不忿,沉着脸试探道:“晚辈定会一字不漏告知掌教,只是不知两位真人对那城中之事……”
元清真人顿时恼了,师兄要放了此人心中本就憋了一口气,听了陈元化所言更是大怒,大吼道:“五峰山自跌身份做下了那龌龊事,就以为旁人也是如此?还敢啰嗦,莫非以为道爷不敢杀你?”
陈元化看向元清真人,梗着脖子“嘿嘿”冷笑,卜川真人瞥了元清一眼,又看了看石不言,淡淡道:“那城中之事……我们无意干涉。只是,这孩子尚且年幼,放过他吧。修道之人,少造杀孽为好,还请道友切记,也烦请道友转告武阳真人。”
玄一门真人出面,这顺水人情陈元化如何不做?这小子定是自永昌城中逃出,但如此年纪,显是无关紧要之人。
陈元化作出为难样子,过了片刻才咬牙道:“既然真人要留这小子,晚辈拼着掌教责罚也要应下,不过掌教一向对真人敬仰有加,想必也会同意晚辈做法。”
一顶高帽已是送了出去。
卜川真人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又道:“我观这虎身缠凶煞之气,已是伤人无数,贫道将其讨下带回玄一门加以训诫,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陈元化一愣道:“那畜生……但凭真人处置吧。”
说完等了一会,见卜川真人不再出声,而那元清真人正转头看向自己,面色不善,陈元化不想横生枝节,朗声道:“晚辈掌教法喻在身,日后再到广玄峰向真人请教,先行告辞!”
“慢着!”一个声音突然大吼道。
几人一看,却是一直被忽略的石不言。
听得几人对话,石不言已是知道城中巨变与这陈元化和五峰山有莫大关系,怎能让他就此离去?
只见他眼中带泪,咬牙看向陈元化道:“可是宇文宏与你们勾结,起事谋反?我爷爷在皇城中……是不是也被你们害了?”
陈元化心中一惊,这小子能如此问,定是高官之子!他看向卜川真人,见他并无表情,只是看着远处城中的大火,而那元清真人却是一脸笑意看向自己和那小子,顿时心中有数,两位真人只是恰逢其会,非是为这小子而来。
陈元化视石不言如蝼蚁,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不杀你是看真人面子,居然还对我大呼小叫?不知所谓!哈哈哈……”
大笑声中,陈元化向卜川真人一礼,冲天而去。
见陈元化远远飞去,石不言心中仇怨滔天,猛然转身向卜川和元清两位真人跪下,叩头不已。
石不言已然知道谋反之人有道门为靠山,此刻见过陈元化本事,自己想要复仇谈何容易?只有加入道门习得本事才有可能。传说中的道门寻常人如何能遇见?此刻两位真人就在眼前,怎能不哀求他们收下自己?
这少年的心思,两位真人又如何不知?在他跪下时两人就闪身让开,不受他这一拜。
道门虽来于尘世,但尘世中苦痛何其多?漫漫道途中,两人早已见惯悲欢离合、仇来怨往,若是都管,如何清修?顺手救下这少年,于他们心中,已是这少年天大的福源。
见那少年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卜川真人终是心有不忍,轻声道:“孩子,你去吧,走得远远的,找个僻静处,好好生活。”
说完,卜川真人取了数块金银放到石不言身边,而后和元清向那一动不动的猛虎走去。
见被真人拒绝,石不言心中一凉如坠冰窟,怔怔看着身边金银,而后颤巍巍站起,却是一口鲜血喷出,仰头便倒。
卜川真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搭上那少年脉门,随手传了一缕真元过去,听得两声咳嗽,那少年吐出一口淤血,已是醒了过来。
石不言缓缓站起看向卜川真人,只觉胸腹间一股暖流回荡,舒服无比,心想定是卜川真人的道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虽不得拜入门下,不言还是要谢过真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一礼。”
石不言说完躬身一礼,转身决然而去,没有去取地上金银。
卜川真人看着那不言孤傲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欣赏,不由开口道:“你要去哪里?”
石不言头也不回冷冷道:“出了忘尘坡,寻仙问道去!”
卜川真人一愣,突然间心中一动,疾走到石不言面前,大声道:“此处叫忘尘坡?你刚说你叫不言,全名为何?”言语间,卜川真人很是激动。
石不言回过头来,脸上已是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目光让卜川真人都是心中一冷。
那是怎样的眼神?
冰冷、空洞、无所眷念!
但这眼神却来自一个小小少年。
“我叫石不言,此处正是忘尘坡。”
话语冰冷,如同说完这话,静静向山另一方走去的石不言。
卜川真人怔立当场,过了半响口中喃喃自语道:“石不言、忘尘坡……不言、忘尘……是了,劫起劫灭,不言忘尘!”
话到最后,卜川真人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元清真人一下站起,摸着脑袋想了想,也是双眼放光,大声道:“师兄,可是山松掌教那推言?”
“定是如此,追回来!”卜川真人一指走远的石不言大喊道,元清真人身子一动,已然将石不言提到了卜川真人面前。
石不言只如木偶一般一动不动,心知要是这两位想对自己不利,纵是反抗也无济于事,只是冷冷看向两个激动无比的真人。
元清真人定定看着石不言,过了片刻微微摇头道:“不对啊……”
卜川真人也是眉头紧皱,叹道:“难得这么凑巧……”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而后卜川真人看向石不言道:“还想报仇吗?”
石不言木然点头。
“此前我们拒绝收你,眼下又想收你,你可还愿意随我们去?”
石不言一惊,仰头看向卜川真人,而后连连点头。
卜川真人心中微微吃了一惊——若是一般人,只怕在自尊被伤后不会这么干脆地同意,看来这石不言此刻已是一心复仇。
元清真人却是走到那一动不动的猛虎身前,一脚踢去将那猛虎踢得飞了起来,恶声道:“还装死,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那老虎吓得毛发直竖,喉中呜咽几声,卧在元清真人面前,大头连点不已,好似求饶一般。
……
一朵云团自忘尘坡升起,悠悠向南而去。
石不言盘坐在云团上,没有一点在空中飞行的好奇和兴奋。他扭头看着远处,永昌城中依然火光冲天,却于身下急速远去,渐渐变为极远处的一个红点闪耀不已。
那老虎也卧在云团上一动不动,突然大头一歪,目光却扫到了石不言腰间匕首,神色中隐隐有几分惊疑,但云上狭小无处可避,却也努力向一旁挪了几分,大头趴在前爪上,眼睛闭去。
身边两位虽是有道真人,此刻却都是若有所思,倒是未曾发现这小小插曲。
待远方那红点再也看不见,石不言回过头来,抹去脸上泪痕,定定向前方看去。
前方是一片浩瀚星空,悠远、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