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仙劫 第八章 推言
作者:随云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十六年前,玄一门上任掌教山松真人神魂圆满,一日心有所悟,顿时天花坠下,脚生青云,就要成仙而去。不料山松真人突然间面色大变,而后竟生生自散修为,鲜血狂喷坠落在地,诸真人大惊,忙抢上前去。

  却见山松掌教面若金纸,喃喃道出十六字推言,立时驾鹤西去,重返轮回!

  ……

  天机峰与别峰不同,生着片片竹林。此竹亦是异种,竹节有若龟背,色做淡紫,晚间雾气升腾,星月之下,那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山风吹来,紫竹枝叶摇曳间露出林中一方池塘与池塘边的精致竹楼。

  池塘中种着数棵莲藕,此刻并非莲花开放时节,却有数枝莲花于风中摇曳,传来缕缕清香。

  那竹楼便是卜川真人居所。

  此刻草坪上,卜川真人正和元清真人月下对饮。

  “大劫将至,天道无情。劫起劫灭,不言忘尘。”只见卜川真人喝了一口酒,眼望明月悠然说道。

  元清真人一抹胡须上的酒滴,抓着头疑惑道:“师兄,为何又说起山松掌教的推言?对了,你叫我喝酒究竟什么事?”

  卜川真人咂了口酒,看向元清真人皱眉道:“大劫难一说自古有之,而且山松掌教宁可不成仙也要留下推言,这劫难显然要应在咱们这一世。你是如何看这推言的?”

  元清真人摸头呵呵一笑道:“师兄,你知道我是个粗人……前三句意思明了,关键只怕还是最后一句‘不言忘尘’。不过,我一直以为是说不要忘记尘世尘缘,但去年在忘尘坡遇到了石不言这小子……师弟就糊涂了。有句话我可要直说,师兄可别生气。”

  卜川真人沉脸道:“快说。”

  元清真人嘿嘿了两声道:“虽然石不言暗合推言,而且也不笨,但于修行……也太差了点。若说他是这劫难的关键,我却是不信。也难怪天风当日那么说,只怕是凑巧了。”

  卜川真人叹气道:“这孩子心性坚韧聪慧异常,按理不应是如此进境。而且……算了,我再想想办法,若是实在无力回天,就看他造化吧。只是这一年多来,我推演卜算时有不灵,发现天机已是紊乱不堪……”

  元清真人一愣,急道:“莫非和去年你卜算五峰山为何入世一般,全无结果?”

  “这倒不是。五峰山入世时我推演中全无结果,定是其中牵涉大能掩了天机。只是此后我但凡推演卜算,结果是有,却是荒诞不堪,就连测算天气这种小事都是如此。”

  元清真人皱眉片刻,突然抬头惊道:“莫非……”

  只见卜川真人点点头,一脸肃然看向夜空,轻声道:“那劫难……就要来了。”

  ……

  山中无日月,转眼又近年关。

  这半年来,石不言仗着清神丹与定心炉日日不眠不休的苦练,修为却仍是进展不大,丹田中的真元虽有所增加,却仍是如游丝一般,若要“凝气成团”进入精玄境中层,按这速度,只怕还要两三年……

  不过石不言的力量与速度倒是大增,这大增,自然只是与上山前相比。

  卜川真人倒是时常安慰石不言,让他不必着急,但石不言练功时却经常走神,而后猛然惊醒,若不是有定心炉,只怕早已走火入魔。

  那瓶中的三百粒清神丹,石不言分了力行一半,而且因为那定心炉,但凡练功两人都在一起,故而力行这一年中修为进境更是飞快。

  力行已进入了精玄境上层,见得石不言这样子,也是暗暗心焦,但石不言的修行连卜川真人都没有办法,他自然无能为力。

  腊月二十,漫天大雪纷飞,天空阴沉一片,广玄峰广场上却支起了数十个擂台。

  不过广场上空自有一层淡淡光晕,如一层薄膜将广场罩上,风雪不进。

  今日正是门中岁考开始的日子。

  去年岁考,因石不言才入门数月未曾参加,今年却躲不过去了。到了擂台边石不言心中忐忑不已,见了力行鼓励的目光,深深呼吸几口平静了心情,慢慢走了上去。

  门中岁考是按境界划分,石不言早已自告示牌上得知,他的对手是邀月峰的一个女弟子。

  石不言登上擂台一看,只见对面那女孩年纪不大,十一二岁,手里拿着柄木剑,看起来柔柔弱弱,不由得心中稍定。

  见过礼后,只听“当”的一声锣响,比试开始。

  石不言不知对手底细,想凭借自己的身法与她缠斗,谁知那女孩脚一点地如电而来,石不言心道来得好快,急忙撤步翻身险险避开来剑,却只觉手中一松,木剑抛飞而起,而后胸前一痛飞退而去、跌落擂台……

  真元法力提升,其速度和力量也会随着大增,道门中比斗若是真元相差太大,技巧是不能弥补的。

  石不言躺在地上心若死灰,看着光罩外飞扬的雪花,听着裁判的宣布和邀月峰弟子的欢呼,心中渐渐冰冷。力行忙上前将他扶起,在人们异样的眼神中慢慢向广场外走去。

  擂台边一人纳闷道:“依白兄,这比试有什么看头?我怎么觉得你是拉我们来看笑话的。”

  只见人群中一人走了出来,正是柳依白。他“嘿嘿”冷笑两声,也不解释,施然而去。

  腊月十五,柳依白已自拔罪峰寒潭出来。

  回了纳新院,石不言仍是一脸阴沉,力行劝慰无果,只得让石不言自己呆一会。

  石不言重重躺到床上,看着头上屋顶,双眼无神。

  难道自己真是无缘修行?

  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不眠不休,擂台上却与人走不过一招,还是个小女孩……石不言觉得自己在玄一门中就是个笑话。

  昨日服用过清神丹,直至夜间石不言仍是毫无睡意,却又全无心思修炼,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无眠。

  次日早课后,石不言走出玄一殿,心不在焉向走场走去,突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一袭红衫的吴若离正冷冷看向他,冷哼一声,而后眼睛望着天便走了,石不言不由得一怔,却又看见柳依白背着手正向他走来。

  一旁的力行见了忙上前一步,冷冷道:“依白师叔,你这是?”

  只见柳依白微微一笑上前道:“不言师弟,拔罪峰寒潭半年我已经想通了,当日那事,确是我的不对,出手太重了。而且不言师弟以德报怨,委托大方道长替我求情,真要算来,你算得是我救命恩人,今日特来请不言师弟原谅我。”

  见得柳依白一脸诚恳,力行在一旁见了有若见鬼,石不言大为震惊,听得说“出手太重”,却又被小小刺激了一下,不由得喃喃道:“是我修为低微……再说我并无大碍,那事……不算什么。”

  柳依白闻言大悦,忙将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举起道:“如此,咱们击掌,前事一笔勾销,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

  石不言抬头看向柳依白的手,心中微微一惊,却也伸手和柳依白击了一掌。柳依白哈哈一笑,而后看向力行道:“力行,想不到这半年你修入了精玄境上层,可惜今年岁考不能和你比试了。看来你不愧为北望峰这一代资质最好的弟子,师叔自愧不如啊。”

  力行听了一愣,而后也不搭话,头扭到一旁哼了一声。柳依白笑了笑,说要准备岁考,告辞而去。

  石不言看向柳依白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冷。

  恰才柳依白举着的手掌中,分明有几个深深印痕,击掌后他收手时,石不言果然见得那手指节处微微发红。

  那是用力握拳,指节绷紧气血不畅,猛然松开后才会发红。

  当年跟着父亲,石不言没少学暗司中用于察言观色的本事,今日果然派上用场。看来这柳依白心思极深,日后不得不防。

  石不言摇摇头,和力行向广场中走去,不料听得身后有人好似在小声议论,他不动声色凝神听去。

  “……一掌飞?谁想的这外号,倒真是贴切。哈哈……”

  “一掌飞是谁?”

  “那,就是前面那个,卜川真人的弟子石不言。”

  “你小声点,小心被他听见。”

  “听见又怎么?不知多少人想入卜川真人门下,想不到他老人家多年不曾收徒,却收了这么个……”

  力行自然也听见了,脚步一停一咬牙便要转身,却只觉得手上一紧,已被石不言紧紧拉住,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由分说拉着他快步走去,脸上一片死灰。

  听得身后传来哄笑声,力行恨恨扭头看去,只见笑得最大声的几个,正是平日里和柳依白一起的东流峰弟子。

  ……

  卜川真人来时,见石不言正坐在床上怔怔发呆,他看向石不言摇头道:“不言,这几日你不吃不喝也不修炼,可是因岁考一事?若是这小小打击你都受不了,还谈何复仇,更谈何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一片坦途,岂不是人人都可得道?想想你三师兄,当年人人称他‘白痴’,谁能想到他有如今的成就?”

  卜川真人第三个徒弟叫百尺,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意,当年也是进境缓慢,被人笑称为“白痴”,但其不为所动,修道三十年便入神玄境,终得“道痴”之名。

  听得师傅话语,石不言身子微微一动,过得片刻抬头道:“师傅放心,这道理弟子明白,只是知易行难,弟子还做不到云淡风轻,过得一两日就好了,弟子定会刻苦用功。”

  卜川真人看向石不言,点点头道:“为师知道你性子坚韧,相信也不会因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如此也好,今日你也不用修炼了,为师带你去天机峰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