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过年,正值玄一门祭典。
玄一门一片银装素裹,空中大雪飞扬。
玄一殿中,祭祀典礼及岁考嘉奖后,天风真人起身发言,辞去了东流峰真人之位,玄一殿中顿时哗然。
玄一门历史上,还从未有过此举,人们不由得议论纷纷,见得台上诸真人毫不意外,有人顿时想起几日前岁考中发生的事,心道柳依白这小子,这次把他爹可坑苦了。
柳依白的死讯,只是少数人知道,普通弟子如何能知?
直至典礼结束,众人仍是对东流峰之事议论不已,人群中,一袭红衫的吴若离走了出来。
此次得了岁考第一,她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因最后一场石不言的因伤缺席,她这第一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此刻听得身边有人说起石不言如何如何厉害、抗下太乙神雷而不死,实在骇人听闻、还一掌击飞柳依白,柳依白臂骨寸断云云,吴若离听了更是不快,到了广场边,拿出云符驾云而去。
吴若离本就是直爽性子,行事虽刁蛮,却也有自己的傲气,当年面壁半年的事,是她有错在先,也不是如何恨那石不言,只是每次见到石不言那冷冰冰的脸,就莫名生出想要和他打一架的冲动。
此刻见在门中众人心里,石不言已是隐隐压了自己一头,怎会服气?当下便想去天机峰找他比试,猛然想起母亲早已吩咐自己早些回家,有客会一起来吃团年饭,忙向不醉峰飞去。
到了家中,见母亲正和几位侍女忙得团团转,她也插不上手,只好回屋生闷气。
又过得一会,听得院中有人落下,吴若离忙出去一看,正是山石长老和大方道长,大方道长身后一人缩头缩脑,不是力行是谁?
吴若离向山石长老和大方道长见了礼,而后“哼”了一声,力行忙自师傅身后走了出来,讪笑道:“见过若离师叔!”
见了力行的笑脸,吴若离顿时想起前几日这小子赢了自己一百多粒清神丹,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搭话,走到院中提起放在一角的巨锤。
力行虽然已是精玄境上层,却生怕这祖宗来打自己,一溜烟向院后跑去,山石长老和大方道长对视一眼,“哈哈”一笑,向后走去,妙云正走上前来招呼他们。
吴若离心中猛的一跳,看来,今日家中的客人,是门中和父亲交好的真人啊,天机峰百尺会不会来?那可恶的石不言来不来?
前院中,巨锤飞旋,带着恶风荡开纷飞的雪花,一道红影紧随着巨锤,如精灵飘飞……
餐厅中,众人边吃边聊,热闹无比,石不言却只觉如坐针毡,见得吴若离就在对面恨恨看着自己,这满桌美味的菜肴吃在嘴里也只如嚼蜡一般。
石不言本就不想来不醉峰,奈何百尺根本不管他的想法,与苦岩一起捉了石不言就走,连喊道去喝好酒。
待到刚刚入席,吴若离就借赔罪之名,恨恨灌了石不言三杯不归,此刻石不言已是昏昏沉沉、只想睡去,见到吴若离又端着酒杯起身,忙告了声罪,借尿遁离去。
出了餐厅站在院中,风雪打在脸上,石不言顿时清醒了不少,只听身后一人嘿嘿笑道:“不言,如此好酒,怎不多喝几杯?”
石不言转头一看,正是力行歪歪扭扭向自己走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拉住力行道:“力行,我本就不善饮,若是再进去,定要被若离灌醉,我先走了,山石长老和几位真人正在兴头上,估计也顾不上我,你别声张。”
力行却又是“嘿嘿”笑道:“哥哥啊,看来,这吴若离对你可不一般,我可未曾听说有谁得罪了她,她会去敬酒,全是敬大锤啊……嘿嘿……”
这力行看来真是醉了,又叫起了石不言哥哥。
石不言一愣,一巴掌拍在力行头上道:“你喝多了吧,那小丫头才多大,如何对我不一般?她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恨不得吞了我,你什么眼神?”
力行被石不言一拍,腹中酒气一冲,差点吐出来,却强忍下,贼笑道:“对啊,就是……呃……就是想吞了你……”
“力行!胡说八道什么?”
只听“砰”的一声,石不言见得红影一闪,力行已是身子弯曲如虾、飞退而去,口中喷出一道黄泉,一股恶臭随风飘散。
不待力行落地,石不言已是掏出云符驾云而起,逃走前匆匆一眼,见了吴若离一脸红云,心中微微一荡。
从未曾细看,原来,这丫头已是出落得如此水灵。
算来,吴若离已是年近十五,与力行大小仿佛,若是在尘世间,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
石不言只见吴若离原本有些圆的脸已然变得小了一圈,身子骨也长开,此刻脸上的愤怒,也不知是否自己喝了酒,看起来倒是更似少女的娇羞。
听着下方力行的痛呼,石不言心中一凛,忙加急速度,向天机峰飞去。
元清真人于此时请山石长老、大方道长和百尺到不醉峰,绝不是简单的吃一顿团年饭,定有要事相谈,石不言不想牵涉进门中大事,故而借故离开,却也觉得虽入玄一门两年多,自己仍如外人一般。
此刻虽近黄昏,但天地间一片雪白,倒不怎么昏暗,石不言于空中见得茫茫天地间雪花飞扬,只觉一阵萧索,好似在这冰雪天地中,唯有自己一人。
近了天机峰,石不言想起大黑,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玄一门中,也唯有这大黑如同自己亲人一般。
或许是酒后,石不言变得有几分不羁,起了捉弄大黑的心思,盘旋着寻找大黑踪影。
于一处竹林中,石不言见得林中有一大团黑影,想必是大黑见有人飞来、躲藏于此,飞到上面粗声道:“呔!你这小妖,还不快快现身?莫不是要本仙出手,降妖除魔?”
大喝下,竹林中却全无动静,石不言只道大黑已被吓傻,按下云头落进竹林,笑道:“大黑莫怕,是我……”
说话间,石不言伸手拨开眼前竹枝,见了前方情景却是一愣,心念一转,匕首已握在手中。
只见大黑正静静卧在雪地中,只如黑色小山一般,在这小山前,却静静站着一个紫袍男子,正转头向自己冷冷看来。
这男子五短身材,站在大黑身边只若孩童一般,却很粗壮,头很大,头发未曾扎起、散乱披肩,方脸,一双大眼凶光直冒,翻鼻阔口,唇极厚,眉心好似有淡紫斑纹,身上紫袍紧紧裹于其浑圆身上,给人感觉极为怪异。
大黑显然极为恐惧,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只是看向自己,眼神中满是焦急。
石不言大为吃惊,但一股力量早已是悄无声息自他的脚盘旋而上将其缚住,虽未发力,却感觉其中蕴含的无匹威力让他心生畏惧,而后只见那紫袍男子对自己咧嘴一笑,双目间异光透出,自己眼神顿时被那光华吸引,再也挣不开,身子僵硬,不由自主冒出冷汗。
猛然间一股巨力冲向石不言,他顿时昏迷过去。
昏迷前的瞬间,石不言依稀看见,那男子嘴间探出一条粗舌在唇上舔了一下,那嘴中隐隐布满尖牙……
又是一个漫长的梦境……
无尽虚空中,自己和一个浑身黑气的人相对而立。
看来只是大战之后的短暂喘息。
自己一臂齐肩断去,断处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淡金色液体,那液体没有飞散,流出后即聚成一团,附着于伤口处如活物般蠕动不已。
但自己全然不觉疼痛,面无表情,目光宁定,断臂处金光大盛,居然自那伤处缓缓生出骨骼肌肉,不过片刻,又生出一条完整手臂,其后双手一拉,一条金色长槊现于手中,一挥间,一片金芒向对面那人袭去。
对面那人好似也疲惫不堪,却也击出一团黑气将金芒阻下,而后闪身前来,手中现出一柄黑色长剑,与自己战至一起。
盘旋交击,两人直向虚空中坠去……
这坠落,好久、好长,石不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却觉得脸上突然又痒又麻,还带着湿热感觉,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居然还有一股腥膻味道扑鼻而来,石藏锋猛然睁开双眼。
只见一条巨大舌头正在向自己脸上舔来,那舌上,分明有着密密麻麻的肉刺,石不言大惊,猛然想起那紫袍人,翻身而起随即飞退,却看见原来是大黑,双目间有隐隐忧色看向自己。
石不言惊魂未定,看向四周,只见大雪纷飞、天光仍在,显然还未至夜晚,此刻万籁俱静,只有竹林间不时扑簌簌掉下雪团。
石不言猛然又是一惊,手中匕首已是不见,忙四处打量,只见大黑走了过来,示意他跟着自己看。
石不言顺着大黑眼光看去,只见那匕首正安放于一块方正青石之上,急忙走过去拿起匕首抽出一看,放下心来,又于四周仔细查探一番,一无所获,心中疑窦丛生。
莫非是那“不归”酒劲发作,那紫袍人也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决计不是!纵然酒劲发作,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那匕首放于一旁。
而且最后大力袭来时,分明伴着一股凶狠绝戾的气息!那气息如此陌生,让自己大为震撼,怎会是梦?
只是石不言无论怎么问那大黑,此次大黑一反常态,俱是摇头,等被问得烦了,大黑举起爪子在石不言肩上拍了一拍,传出一个让他不要担心的眼神,而后抖了抖身上雪花,如风而去。
石不言又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丹田内真元仍在,经脉间法力流转正常。
石不言呆了片刻,努力回想那紫袍人的样子,终是摇了摇头,取出云符,驾云向天机峰孤台飞去。
若是东流峰对自己下手,自己绝不会安然无恙。
世间高人无数,便是玄一门中神玄境修为的人,自己都只见得几个,那人又未曾伤了自己……就当是个梦吧。
此间终是归于宁静,一股轻风袭来,吹开了空中飞雪。
方正青石下,积雪中的三枝草茎随风摇曳,排列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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