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只听得前方一阵嘈杂,隐有哭声,车停了下来。石不言和黄宝山下车一看,只见几名官兵正恶形恶状向车队走来。黄宝山眉头一皱迎了上去,自怀中掏出一个腰牌递给几名官兵,那几人一看,忙将腰牌还给黄宝山,点头哈腰让开了去路,向一旁走去。
石不言随着那几名官兵看去,只见官道有一个小村落,晒谷场上此刻围满了人,外圈正是一队官兵,被围着的却是一群百姓,那哭声正是自老弱妇孺发出。
石不言皱眉道:“黄公子,这是?”
黄宝山看了片刻,手中毛巾一抹额头道:“定是交不上课税。连年大旱,赋税却一年比一年高,百姓日子不好过了,唉……恩人,这日头太毒了,咱上车走吧,前方二十多里便是合县,到了城里我再为恩人摆酒。”
石不言虽心中不忍,但此事他却不便插手,转身便欲上车,却见得十余丈外、晒谷场一旁屋后,一个瘦小身影蹲在那里,手中短刀紧握,看向围住村民的官兵,好似在伺机而动。
石不言心中一惊凝神看去,正是自己放走的那小贼。难道他是这村中的人?若是如此,那自己所杀的贼人……
见得那少年身子一动,石不言心里一急,一闪间,已是将那少年提回马车旁。
那少年大惊,手中短刀乱砍,如同受惊的小兽拼死反击,又见自己已然不在屋后而是到了官道上,面前一个白净胖子神色惊疑看着自己,忙停了下来。
见少年不再挣扎,石不言松了手沉声道:“不要怕,我没有恶意。”
那少年闻声转过头来见了石不言,顿时眼红了,咬牙便要上来拼命,石不言无奈,只好封住他穴道,那少年一时不能动弹,破口大骂。
黄宝山不明所以,见那少年辱骂恩人,一捋袖子便要打那少年。石不言忙制止道:“黄公子且慢,我有几句话问问这小兄弟。”
石不言说完也不管这少年听不听,沉声道:“你是这村子里的人?可是你们交不上课税,才去做那贼人?”
少年一愣,不再大骂,神色悲苦、流下泪来。
见了少年神情,石不言已是有了答案,又道:“可是官府催缴,逼得狠了,不得不为?”
话音刚落,只听得村子那边传来大声哭喊,石不言转头看去,只见官兵绑了一个老人正要强行带走,众妇孺却死死抱住、苦苦哀求,众官兵一顿拳打脚踢。
那少年听得哭喊顿时心急如焚,大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杀了他们!”
石不言神色一凛看向黄宝山。
黄宝山心头一颤,忙道:“恩人,虽然你仙术通天,但这毕竟是官兵……”
石不言摇头道:“你去说说,这村子的税我来交。”他取出一包金银递给黄宝山,黄宝山一愣,忙道:“怎能让你出钱,我来我来。”一边说,黄宝山连忙跑了过去。
那少年却大喊道:“谁要你此刻来假惺惺?你不是杀人很厉害吗,为何不将我杀了干净?”
石不言闭目无语,脑海中却想起了净泓真人的话——“若遇不平之事,拔剑之时,须得三思。”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贼人,却是官逼民反的百姓!
石不言心头大为后悔,但那时若不出手,黄宝山和一众车夫护卫又该如何?
正沉思间,听得少年的哭骂,石不言杀心一动,却是心中一惊,略一思索已是明白了症结所在。
此次下山他本就存了复仇之心、杀意暗藏,出手时心境受杀意影响,招招要人性命,现下想来,对那些人自己不是没有制而不伤的办法。
只是那些百姓虽被官府逼得紧了,但落草为寇且手段残忍,也有取死之道……想必若是留了活口,只怕当日就会事发,那这全村老少……
何为对错?
何为善恶?
石不言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得万里无云,一轮骄阳散发烈焰、炙烤着下方无尽大地。
“恩人,已经办妥了。我当是多少钱,全村也不过几两黄金。唉……”
石不言收回目光,只见黄宝山擦着汗正看向自己,再一看村庄,那群官兵已是走了,村中百姓正向这方走来。
石不言拍了拍黄宝山肩头道:“宝山兄,此事……”
想起这事还是因村里的人要劫杀黄宝山,反而让黄宝山替他们出钱缴税,一时间石不言不知如何说起。
黄宝山出身商人世家,看起来白白胖胖心思却极为活泛,此事经过他也想明白了,忙道:“世道已变,这是非已经很难分清了,恩人不必介怀。”
石不言点点头,挥手解了那少年禁制,看向他轻声道:“想必你心中恨极我了,是吧?”
那少年骂得累了,也不说话只是缓缓点头,目光极冷。
“若想复仇,你向南而去,数百里外大山中有一个玄一门,门中不时有道长下山。若是你有缘能够寻见,就报我的名字,自会有人带你上山。待你修为有成,便来寻我复仇吧。记住,我叫石不言。”
这段话石不言施了传音之法,只有那少年能听见。
那少年身子一震看向石不言,却见石不言又和那胖子说了几句话,而后脚下竟然生起云朵驾云而起,又向他点点头,升上天空急速远去。
众百姓见了此状纷纷跪下叩头不已,口中大呼神仙,而后只当黄宝山是神仙座下童子特意前来救苦救难,又是一阵拜谢。
黄宝山手中拿着石不言给的金银苦笑不已,将那金银给了村中族长,正是恰才官兵要绑走的那老人,与几个护卫驾起马车落荒而去。
只有那少年冷冷看向远天,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石不言驾云疾飞也未施法御风,任凭疾风吹打着自己,好似想让这风将心中莫名烦愁吹去。
那少年,分明就是当年的自己。
而自己,却就是当年让他家破人亡的人。
既然上天不曾抛弃我,那我就给这少年希望,让他在希望中活下去……
听得耳边传来轻吼,石不言自沉思中回过神来,却见大黑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衫,那衣衫都已抓破,显然这风太大快要将大黑吹走。石不言忙将大黑抱到怀中,辨了方向,向北而去。
……
永昌城中繁华依旧。
五年前的皇权交替,好像并未影响到这千年古城,也未影响到城中的普通百姓。老百姓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管那皇宫中龙椅上坐的什么人,只要不是异族、只要一年到头能够温饱,这就足够。
这便是劳苦百姓的心声,单纯、质朴,便是他们,组成这泱泱大国的根基。
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内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石不言有些不适应。
本就性情冷傲不喜与人打交道,又独自久居天机峰孤台,石不言变得更是孤僻,蹲在他肩上的大黑也是第一次见得这么多人,尾巴紧紧缠上石不言脖子,显然紧张不已。
石不言摸了摸大黑的头,随着人流信步走去。
正在这时,只见得前方一阵骚乱,有人大声喊道:“看,天上,有仙师飞过来了。”
街上的人纷纷仰头看去。
石不言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身着黑色道袍的修士正驾云而来,听见身下人群呼喊,自云头撒下数张符纸,而后疾飞而去。
那符纸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引得众人追逐、争抢不已,别处的人见了,也是蜂拥而至,街上一片混乱。
待那符纸全数落地被人抢完,人群又一哄而散,直追着那云头而去,街上留下数只被踩落的鞋子,还有被碰翻一地的瓜果蔬菜……
石不言看向手中那张符,不过只是普通的“驱蚊符”而已,于修道人全然无用,但对普通人而言,有这一张符贴于房中,却可保全家人不受蚊虫叮咬,甚是实用。
石不言看着手中的符若有所思,信步向朱雀大街走去。
一路走来,他也见到过几次身穿黑色道袍的小道士,均是趾高气昂,在人群的阿谀奉迎中得意不已,便是那巡城兵甲见到了也是下马行礼,待那小道士走过,才上马继续行去。
石不言看的分明,那些小道士若是在玄一门中的话,只不过是刚刚入得精玄境、初入门的弟子而已。
又听得路人所言家家户户无不想把子弟送入五峰山中,虽然那五峰山择徒甚严,可说是百中取一,但又不限身份地位,只要资质过关便会收入门中,且其家人亦可得优厚待遇,故而世人趋之若鹜,一旦子弟被选中便是光耀门楣,从此举家扬眉吐气。
看来五峰山在俗世中经营了近五年,果然是卓有成效。
当石不言停下脚步,眼前出现一座府邸。
此处,原本是石不言的家,他在此生活了十五年时间的家。
朦胧泪眼中,石不言仿佛看见奶奶牵着自己从那大门出来迎爷爷父亲回家,父亲将自己抱起,拉着爷爷走上台阶,入门而去……
晃了晃头,石不言看着这显然是新建的府邸,看见大门之上的“王府”二字,眼神恢复了清明,带上一丝冷意。
王府门人正看向街中这肩上趴着一只黑猫的男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居然不见了,忙擦了擦眼睛,奇怪不已。
石不言若是有意隐匿身形,常人又如何能见?
进了王府石不言信步走去,随着记忆走向他房间的位置,却发现那房间居然是按原来样式所建。入得房内,那床、桌、椅,无不是按原来自己所居时的位置摆放,甚至那书桌上笔墨纸砚的摆放细节,均是依着自己当年习惯,还有那书桌上依着原样做出一个小洞——那是自己八岁时,把玩匕首不小心所致……
一时间,石不言有若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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