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仙劫 第三章 母亲
作者:随云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出了房间,石不言快步向原来父母卧房的位置而去,心中隐约知道了这王府所居是何人,心中隐有几分期待和恐惧。

  父母卧房仍是如同原来的房间,许多细微处都复原得毫无二致,见那开着的窗口冒出缕缕青烟,石不言心中一动进了屋中。

  房里的摆设与原来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昏暗,弥漫着重重的烟火味道。床对面靠墙的柜子换成了香案,香案上摆放着数个灵位,香炉中几丛香已快烧完,飘着青烟。香案下的铜盆中,一堆黄纸正在灰堆上冒着黑烟,只有极微小的火苗闪动。

  一个白衣妇人正取出香在那铜盆中点上,颤巍巍插上香炉,口中喃喃道:“纸钱受了潮,烧后也不知大家收不收得到……”

  只见那妇人披散着一头花白头发,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但不管样子变了多少,石不言仍是一眼认出眼前的人正是母亲。

  好似有所感一般,王采薇身子突然间一震,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屋子一角静静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只黑猫自他肩上跳上窗台,又跳了出去。那男子身子高挺、容貌俊俏,只是,那面容虽有些陌生,却如同她无数次于梦中见到的一般,正是那不言孩儿长大后的模样……

  听得那男子哽咽着轻轻唤了声“母亲”,王采薇头中一昏差点摔倒,她强撑着香案看向石不言颤声道:“孩儿,真是你吗?可是娘又在做梦?”

  石不言忙上前扶住母亲扶到椅中坐下,他看着母亲,眼中已满是泪水。

  王采薇直直看着石不言,双手颤抖,抚摸着他的头、脸,泪水连连。

  “好、好,真是我的不言,娘就知道你没有死……老天保佑,我们母子终是得见。不言,娘好想你……”

  石不言也是泣不成声跪在母亲面前,将头埋在母亲怀中哭泣,一如当年儿时一般……

  虽然石不言自见到母亲,心中已明白当年之事与王家逃不了干系,但是母亲……毕竟养育了自己十五年。

  过了良久石不言抬起头来,伸手擦去母亲泪水,看向年近四十却尽显老态的母亲,张了张嘴,终又闭上。

  王采薇养了石不言十五年,如何不知石不言性情心思?她喃喃道:“不言……娘……娘家里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娘终日以泪洗面却仍留得残躯,就是想有一日能再看到你,给你说娘的苦衷……”

  “娘,不用说了,不言明白……这都是外公和舅舅的主意。”

  石不言顿时全明白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娘要说给你听……秦帝夜宴那日,你外公家的仆人来告诉我说你外婆病了,娘慌忙赶了回去……他们骗了娘……骗了娘……”

  石不言心中激荡,不觉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如此用力。听得母亲哼了一声,他才醒转母亲只是普通人,如何当得他用力去握,忙松开双手。

  王采薇已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眼神直直道:“娘被你舅舅关在了家里,第二天才放我出来,可是,一夜间,娘就再也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那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他们拉着娘,不让娘进去找你……”

  说到这里,王采薇紧紧抓住石不言的手,好似生怕他又不见了一般。

  “后来他们清点尸体,好多……但是娘知道没有你,因为没有见到那匕首,娘知道那匕首你从不离身,没有你……娘好高兴,但是,他们自柴房中找到了你奶奶和你爹的遗物……娘要随他们去,但是他们不让……不言,娘好苦……”

  石不言本已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他站起身来将母亲搂在怀中,只觉母亲身子一顿,而后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父母的婚事,石不言隐约听过一些。

  当年北域狼庭犯边,父亲与他姐夫楚世南一起偷跑到边塞投军,其后服役五年。母亲本是与他们自小一起在街上打架认识的同伴,即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仍是等了父亲五年,当他们回京后,不顾两家的反对终是在了一起……

  父母感情之深石不言自小就知道,母亲也极为疼爱自己,养育自己极其用心。见得这王府中仍留下了自己的房间,又见了这父母卧房那一桌灵牌,还有母亲未老先衰的身子容颜,石不言如何不知母亲心中的苦……

  “娘就知道,不言孩儿福大命大,一定还好好活着,娘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夫君,你看见了吗?……”

  听得母亲话音一顿,正处于激动中心神不定的石不言猛然觉得不对,忙看向母亲。只见母亲心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石不言大惊,忙将母亲扶住,青光直闪数个道法施出,随即一探母亲身体,而后拼命将真元送去……

  王采薇被输入的法力真元吊住性命,见得石不言这几下显然如那五峰山的仙师一般修有仙法,她终于露出了微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抬起手摸上石不言的脸庞轻声道:“好孩儿,好好活着。娘枕头下有一封给你的信。娘走后,将娘葬到你父亲旁……”

  石不言拼命摇头泪水四溅,只是疯狂的输入法力。

  但王采薇那一刀正中心脏,他又如何救得回来?

  直到怀中母亲的身体渐渐冰冷,石不言才颓然收势,跪在椅子前,流泪不已。

  跪了半响,石不言将母亲抱到床上,整理好母亲容颜,看着母亲带着微笑的脸喃喃道:“母亲……”

  永昌城外,乱葬坡。

  纵是白天,这残坟遍地的乱葬坡上也是阴风阵阵莫名昏暗,让人心悸。

  疯长的野草中隐见枯骨,蛇虫鼠蚁无数,不时有那肥硕的野鼠“叽叽”叫着奔出,其后紧跟着一条斑斓长蛇。

  坡中有座如同小山岗一样的大坟,坟周有粗石垒砌,与那些散落山坡的残坟相比如同宫殿一般。只是其上野草遍布,显然久无人看。

  平日里除了仵作从无人至的乱葬坡,此刻那座大坟前却是烟火缭绕,一旁新起了一座坟墓,四周草丛间无数蛇虫正在四散逃窜,一人静静跪在面前。

  此人正是石不言,大黑静静卧在一旁,妖兽气息一散间蛇虫自然逃窜。

  自母亲信中得知石家众人埋在此处,石不言从王家取了一具棺木将母亲入殓,托了棺材飞至此间,亲手埋葬。

  石不言此举自是惊了王府下人,见得一“仙师”自家中托了棺材飞走,王府中顿时一片混乱……

  当年的议郎王文才将女儿王采薇嫁于石家,本是存的脚踏两船的心思。其后王议郎见丞相已是算无遗策且有仙师相助,面对死亡威胁他终是死心塌地,当日石家被灭门,正是他与儿子王仁昌所为。

  石不言跪在母亲坟前,仿佛看见母亲和父亲正相偎着看向自己,面带笑容……

  “在那边!”

  一个声音自乱葬坡下传来。石不言抬头看去,一个背着长剑的中年道士正驾云向他这方飞而来,坡下几人打马急追。

  那驾云的道士也不靠近,离石不言还有十来丈便悬停空中,背负双手冷冷看了过来。

  骑马的几人急速驶了上来,行到石不言身前丈许才勒住马匹翻身下马站成一团,两人站在中间,余下几人将两人护住,看向石不言的眼中满是戒备的眼神。

  石不言早已看见那华服老人和相貌威严的中年人,正是现在的御史王文才和禁军统领王仁昌,按理石不言应该叫外公、舅舅,但眼下石不言只觉得口中发苦,心中两个念头正在交替出现——杀?不杀?

  杀?母亲在信中恳求他原谅,见了母亲的样子,石不言怎能违背母亲意愿?

  不杀?身后大坟中的数十条冤魂又怎么想。

  石不言只觉这矛盾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头疼欲裂。

  王御史虽老眼昏花,但那一脸冷傲的年轻人仍是被他一眼认出,正是石不言!见得石不言冷冷眼神,王御史心中一动,本要开口相认却停了下来。

  王仁昌也认出了石不言,见得一旁新坟目光稍缓,他看了一眼停在空中的道士,分开护卫上前沉声道:“你是不言,你母亲……怎么死的,回来为何不去找外公和舅舅?”

  本在心中犹豫不决的石不言听得王仁昌开口,眼中猛然布满血丝,杀意顿起。

  “母亲……母亲的心早就死了,只是在等着见我一面。外公?舅舅?哈哈哈……”石不言怒极反笑,状若疯狂,笑了好久才恨恨道:“我只知我全家之死便是拜外公和舅舅所赐。外公、舅舅,你们告诉不言,这是为何?”

  石不言一边说,一边慢慢向王仁昌走去,一脸铁青、面容狰狞。

  王仁昌怔了一怔,隐约明白定是妹妹见到不言后心愿已了,自杀身亡。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而后咬牙大吼道:“当年丞相得了仙师之助,若是王家不从,便会如同你身后坟中人一般!不言,舅舅和你外公……被逼无奈啊!”

  石不言如同未曾听到一般仍是一步步走来,眼神直直看向王仁昌道:“即便如此,为何是你们,为何是你们?……”

  “因你舅舅擅自做主,派人阻你父亲入永昌城!你舅舅念着兄妹之情本想将你父亲阻在永昌城外,事后让你们一家三口远走高飞,却被丞相察觉。让我们动手清除石家,便是丞相逼我们下那投名状!如若不然……”

  正是王御史老泪纵横、大声说了出来。

  石不言听了王御史的话一怔,摇头道:“不言明白你们的苦衷,蝼蚁尚且偷生,当年之事,确也怪不得你们……但是,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有所为,有所不为!苟活,并不是可以滥杀的理由!”

  话至最后石不言目疵欲裂,手中匕首黑芒一闪如电刺向王仁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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