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峰以北数十里,远远看去数座石峰拔地而起,峰体上寸草不生,如长矛利箭直指苍穹——此处正是拔罪峰,门中犯错弟子领罪的所在。
一处阴暗石洞内,一潭黑水飘着袅袅雾气,雾气中不时传来哗哗的细微水响,还有阵阵长吁短叹。
只见雾气中一个大汉猛然站起身来,水声大作,而后一声大吼道:“烦死我了!力行,石不言不是没死吗?你哭丧着脸唉声叹气干什么?”
此人正是魁武,他身边坐着一脸哀怨的力行,古修明和顾念真两人也在魁武另一旁,还有个瘦小身影在水中瑟瑟发抖,正是脸被冻得发青的严敌。
私闯山门、不从值守弟子命令,比之缺席早课面壁七日的惩罚可是重多了——打入寒潭一月。
这寒潭之水来自地底深处、阴寒无比,却又不会冻结成冰,投入其中的弟子俱是封了真元法力,只能凭肉身硬抗。
听了魁武的大吼,平日里惯于和他斗嘴的力行却摇了摇头,又是一身长叹,好似心中无比惆怅。
魁武眉头一皱又要说话,却只觉身边有人扯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正是古修明,他一边扯,一边打着眼色指向一方。
魁武顺着看去,却见那方水中,静静坐着一袭红衫的吴若离,眼睛虽睁着,却如寒潭水面的雾气一般,眼神空洞飘渺、没有焦距,脸上也没有分毫表情,一如寒潭一般,透着让人心悸的冷。
今日吴若离来寒潭时,见了几人激动和关切的眼神,只是说了句“他没死”,而后便一言不发,慢慢融入了寒潭。
魁武一愣,又见古修明和顾念真对视一眼后向他连连摆手,虽然心中纳闷,他却也知道自己不善猜人心思,他们如此紧张,定然有什么事自己不知,连忙闭嘴坐了下来,向古修明附耳过去。
只见古修明寥寥数语后,他的眼睛猛然瞪得溜圆,看了古修明和顾念真一眼,又转头看向力行,却见力行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呆了一呆,而后颓然抓了抓头发,也是一声叹息。
严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又为何如此为难。不过,定然不是因这寒潭之刑。
听得严敌私闯山门、想暗杀武阳被打入寒潭,力行几人对他好感大生,已然将他视为自己人,这几日里无话不谈。
严敌觉得平日里在门中高深莫测的几位弟子能如此对他,心中自是欢喜,但想到他们能接纳自己,却是因那石不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小心打听石不言的往事,听了之后心中虽然吃惊,但想起当日死在石不言手中的父亲和乡邻,心中仇恨怎能放下,只是将那仇恨暂且深埋,隐藏起来。
他已是隐约知道石不言为何如此对待自己了,正是因为他和石不言的遭遇如此相似。
不觉间,严敌愣愣看向寒潭中的那抹红,却只觉一阵寒意猛然涌来,他不觉一颤,咬牙坚持着,瑟瑟发抖。
……
无为峰中,一处阁楼内,石不言透过窗口看向空中的悠悠白云,心中却不似那云的悠然。
听完年王的一席话,石不言震惊不已,而后山石长老将他带至这里,默然看了他半响,点了点头飘然而去。
没有封他法力,也没有关门,看似毫无戒备。
但石不言却知道山石长老带他到此,是想让他自己想明白,日后如何处之。
此刻他的心中绝不似表面的沉静,反而风起云涌。
原来妖族的年王已在玄一门三千多年。
年王本体正是年兽,石不言年幼时,爷爷曾对他说过。
年兽是自古传说中的恶兽,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才爬上岸,伤害人命。时日一久,人们渐渐发现年兽害怕三样东西,即红色、火光和巨大的响声。于是后来人们在除夕的时候就会聚到一起,帖红纸,挂红灯笼,放鞭炮,就是为了赶走年兽。
这年王本是妖皇账下十妖王之一,且性情暴虐。妖族实力为尊,在妖皇和诸位妖王的压制下他才不致滥杀世人。当年仙界一战妖皇陨落,而后在与仙界大战中,年王舍命断后被杀下凡间,伤重欲死。
恰逢仙旨降下,世间道门大肆围杀妖族,年王被玄一门祖师玄一子发现,年王心中怨气滔天怎甘心死去,抛出玄一子无法拒绝的条件与他达成协议,玄一子将年王带回广玄峰,而后困在无为峰石洞。
这条件,便是助玄一子成仙!玄一子怎能拒绝?
年兽生来以人为食,其成妖之后的本命精血却能让有道之士吸纳炼化。妖修功法与道门功法大相径庭,在炼化精血过程中,若是悟性足够,自能一叶知秋、求同存异间领悟天地至道!
只是这年妖的本命精血,若不是出自自愿,天下间又有谁能取到?玄一子不杀年王,为的便是年王承诺每过百年、取血一滴,其后玄一门能发扬光大,多年下来的那三十多滴本命精血居功至伟。
玄一子要精血,而且存了福泽后代的想法,自然不能让年王死了。年兽每逢除夕必须吃人,年王虽已是妖王不必年年如此,但过得十余年也要吃上一番,送来的人他还不屑一顾,须得亲自挑选,玄一门只得默许年王在门中吃人。也不担心他走了,但凡需要吃人之时年妖修为大减,门中长老便可轻松拿下。
……
听得如此秘闻,石不言怎不震惊?这震惊,更甚于仇天告知的域外天魔、仙妖之变!
仇天所说的实在太过遥远和缥缈,而年王和玄一门却是身边活生生的人。玄一门为天下正道之首,却暗藏大妖,以妖族精血为引,证道飞升……
石不言本觉年王吃人已让人心悸不堪想象,但玄一门的做法却是更甚。年王吃人乃是不得已,但当他外出掳掠玄一门弟子时,定然有长老跟随。或许,被年王看上的弟子,还曾向长老求救……
而且这年王——堂堂妖王,也只如牲畜一般,被玄一门圈养……
何其荒谬!何其残暴?
难怪这无为峰是门中禁地,这秘闻也只有掌教和无为峰上的人知情。
看着那白云下的处处高峰,石不言只觉心中一片冰凉,第一次觉得这玄一门让他深深恐惧。
次日清晨,山石长老静静立在门口,看着窗前一动不动的石不言。
石不言虽背对门口,却也知道来的是山石长老。此刻他只觉得平日里圆脸上满是笑意的山石长老让他无比厌恶,更甚于对他的恐惧。
当年若不是那匕首,只怕山石长老会冷冷看着自己被年王吃掉吧……
但是,又能怎样呢?若不是先师,自己如何能入得玄一门,又怎能杀得了宇文宏?玄一门此举虽然让人心悸,但比之五峰山入世所带来的腥风血雨,又算得了什么?
看来自己还是太过幼稚,将道门想得太好了——哪里有清静无为?苍穹之下,皆为浊世!
又想起尚在永昌时的所见所闻,石家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血腥、勾心斗角、虚与委蛇,石不言强按下心头厌恶转过身来,心中却是一声叹息、涌起深深的悲哀。
山石长老仍是仙风道骨,微胖的脸上白须飘扬,眼中带笑道:“失望了?”
石不言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世间善恶,只在人心。不过是在这浊世求存罢了,谈何失望……”
听得此言,山石长老眼中笑意更甚,上前道:“看来你已明白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年王为何对你另眼相看,令我不可……我也不想去知道,更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起死回生。原本以为要是你想不明白,便要在此终老。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石不言心中一凛,看向一脸笑意的山石长老道:“不知山石长老要……”
“既然如此,只要你能保守秘密,我也不必做那恶人,你回天机峰吧。或许,日后有些事情我会找你去做,还请你不要推辞。”山石长老收笑道。
石不言知道门中定然还有秘事,只怕也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眼前好似浮现出悠然居中,一群黑衣人在烧杀掳掠……
他点了点头,却又转身看出窗口,看向那白云之上的高天,沉声道:“长老,你可知这世间时日不多了吗?那劫难,就要来了。”
“此事……我自然是知道的。玄一门多年准备,也正是为了应付这大劫,你放心吧。”
山石长老的淡淡话语,却让石不言心中大惊,猛然转身看向山石长老。
却见山石长老收笑肃然道:“域外天魔一事,年王自是告知了祖师爷。祖师爷虽已飞升,但历代掌教和无为峰长老还是知道的,怎会没有谋划准备?而且我还知道这劫难,正是应在此世。之所以要保守秘密,便是不致让世人恐慌,得以安心生活。”
石不言楞道:“那为何……”
山石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轻声道:“你以为我玄一门、我山石,便是那般不堪?年王一事,只是为了保证我玄一门的地位不致有失。日后你便会知道,有光便有影。只是身处影中之人,心中何曾不是念着天下、满怀光明?”
石不言心中一凛,缓缓看向山石长老,见得山石长老坚定眼神,他心中突然间泛起一丝苦涩,隐晦难明。
是了,“苟活”!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苟且偷生?
只怕此中煎熬,比之苟且偷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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