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挡下第二道符文,笼罩在落云谷上的白云更显稀薄,谷中楼阁坍塌数处,温泉溪流几可见底。
谷中众人已开始提聚法力,只待法阵一破,便要抵御来敌。
但五峰山不占地利,且法阵威力甚大,所耗怎会少了?纵然阵中弟子全是御神境,也只能发出三道符文。三道符文一出,他们便要中断施法,借丹药之力恢复真元。
既然已发了两道,那余下一道符文,怎会不出?落云谷大阵显然攻破在即。
只见武阳长剑虚点,道道金光在空中蔓延。他却如同在牵引一座大山,全然没了前两次的举重若轻,面色赤黄,额头已然见汗。
眼看那最后一笔就要勾勒完成,武阳却只觉一阵心惊肉跳,猛一回头,只见一道剑芒无声而来。
他心中大惊,一声大喝截下了用于符文的法力,身周顿时金光暴涨,砰然大响后,才传来剑芒的厉啸,那未完成的符文随即砰然爆散。
剑芒并不是无声,而是速度太快,声音尚来不及传出!
这一剑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恰逢符文将成、护阵法力最弱之时,而阵中弟子又与这法阵息息相关,这一击不止击在武阳身上,更是击中了上千弟子,偏偏此刻他们真元将尽,加之符文爆散的反噬……
看着无数弟子坠落云头,武阳目疵欲裂,看向身后颤声道:“元化,这是为何?”
陈元化本应在法阵一侧与数人一道护卫,突然出现在此,武阳不禁一阵恍惚,更惊疑于这一剑的威势。
“哈哈哈……好玩,当真好玩。问世间,又有何人能一剑击溃千余神玄境?便是当年那……也没有这般威风。哈哈哈……有人来陪你们玩了,我去也。”
只见“陈元化”好似性情大变,眼中满是戏谑,哈哈大笑着冲天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武阳当即一口鲜血喷出,身上金芒散去。
那一剑威势无双,但武阳金芒护体,却不曾受伤。这一口血,是为那“陈元化”在此刻发剑所出。
“师傅!你没事吧?”
“掌教!”
直至此时,元修才和一众长老门人飞了过来,惊疑不定。
元修急道:“师傅,师兄他……”
“他已被人夺舍。元化……不在了。”见了来人武阳心神一松,眼角却滚落一滴泪珠。
陈元化自幼拜入武阳门下,武阳待他视若己出,若不出意外,下一任掌教非他莫属。
众人心头巨震!
这是何等夺舍,竟然能让陈元化本命魂灯不灭?
但已来不及思考了,震天杀声传来,下方那稀薄云雾中,涌出了大片人影。
武阳也不掩饰,抬手擦去眼角浊泪,目中一凛冷冷道:“各位师兄弟,我们先挡一挡。元修,你带人去看看,那些弟子没死的,用‘狂暴丹’。”
话音一落,武阳长剑一晃,当先向来人迎去。
狂暴丹入口,真元立复,代价却是三日后经脉寸断。
……
落云谷中,众人只待法阵破去便要抵御来敌,想不到眼看那符文即将落下,却突然爆散,更有无数五峰山弟子如雨般坠落云头,众人一惊,而后大喜。
石不言知道定是玄璇子出手,但无需他提醒,元清已是一声长笑破空而去,众人立时士气如虹紧紧跟随。
只是胡硕飞去之前,下令神玄境之下的人不得妄动,众人也知凶险,老实呆在阵中不出,凝神看去。
见得武阳迎来,元清嘿嘿一笑吐气开声,巨斧飞旋有若烈日当头斩去,武阳面色阴沉,长剑光华暴涨,伸剑一引接下斧轮。两人战至了一起,溢出的气劲莫不是将靠近的人弹开,众人便离了他们,各自找人厮杀。
百花轩举派前来,加之落云谷,神玄境便有二十余人,除了卜川的三个徒弟,前来的宾客虽是小门小派也有数名神玄境,一时间和五峰山势均力敌。
虽然都是神玄境,但于生死搏杀间,却各有千秋,也见高下。
若说飘逸,百尺怎及得上百花轩众人,但其中为最者,却非花想容夫妇莫属。
花宗主手中一把绘满花朵的纸伞,旋转间涌出片片花瓣。云先生折扇轻舞,挥出朵朵白云。花开云生间,便接下了凌厉攻势,犹有余力反击伤人。两人衣袂飘飞仪态优雅,真似神仙眷侣云中漫舞。
若论法宝,当下又有何门何派比得过落云谷弟子?
落云谷高手炼器常常辅以兽魂,故而空中凶禽厉兽满天飞扑。魂体刀剑难防,唯有法力可挡,若是不查被兽魂入体,轻者身子一凛,重者伤残魂魄,于战阵之上自是有死无生,故而与落云谷对上的五峰山众人无不多加了一分法力覆于体表,战力生生低了几分。
而论杀伐,却是水溢寒最为抢眼。
单人只剑,携滔天煞气合身而前,眸子中两点妖异猩红红芒大盛,似极了裂谷一战时有灵物相助的石不言。道法剑芒无不被长剑白光披散,若敌人躲避不及,白光掠过便是两断。偏生他也不捉对厮杀,只是乘隙一击,此间第一条人命,便是一五峰山长老凝神对抗兽魂时,被他偷袭致死。此后,只要见了那璀璨白光,五峰山众人无不心惊胆颤。
落云谷中,一众年轻人看得热血沸腾,只盼自己也能在空中杀敌,眼看着五峰山的人接连坠落,雀跃不已。
突然间,只见一五峰山弟子一声大喝,也不顾眼前的剑芒,拖着断去一臂的身体合身扑向对面。一位落云谷弟子暗道你自来送死我落得轻松,谁知一声砰然爆响,那五峰山弟子竟然自爆当场,丹田内真元夹杂着骨肉暴虐涌出,落云谷弟子刚叫了半声便被淹没,遥遥坠落间,又是一个五峰山弟子扑去,爆响过后,空中绽放开一团血雾,再不见人影。
这两声爆响,却只是前奏。
只见战场下方,百余五峰山弟子正如电而来,俱是双目赤红,汇聚在一起的气势却是忽强忽弱,显是体内真元不稳。
见了这些弟子飞来,五峰山众人立时撤出了战团,远远飞开,便是武阳也虚晃一枪掉头就走。
元清哪里肯放?
只见他一声暴喝横斧而去,却见十余五峰山弟子疾扑而来,他一声冷哼,正要将阻挡的数人一斧劈开,只听得接连数声轰然爆响,漫天血雨中红芒一闪,元清口角流血飞退而回。
十余神玄境的舍命自爆,岂是好接?
元清看向飞远的武阳,恨恨不已,却不敢再追——密密麻麻的五峰山弟子神色木然,分散疾飞向落云谷的人。
这些人怎甘心自爆?要知能入神玄境,道门中多少人求之不得?即便不得成仙,自爆后道果全消,转世托生也宿慧全无。
情势危急,元清无暇细想,一声大喝巨斧脱手,带着红芒盘旋而去,斩了三人才旋转飞回,元清赶至一把抓住,却听得爆响接连响起,心中一凉。
空中不住爆开团团血雾,落云谷这方的人便在血雾中翻飞抛洒,更有的被接连自爆击中,分崩离析……
最初落云谷弟子被自爆杀死时云先生就有留意,待见了元清那方的爆响,又见四个五峰山弟子木然飞来,花想容却一笑迎上,云先生想都不想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护住,法力全放,云团大盛,恰好迎来四声爆响。
血雨中,白云轰然散去,四道无匹气劲轰上云先生并不宽阔的脊背,但他却极力伸展开躯体,将怀中人儿牢牢护住,待气劲散去,他才含笑闭目,飘然坠落。
白衣染血,恰似夕照孤云。
这云却就要落入尘埃。
花想容犹不敢相信,呆呆立在空中,伸出手去向下方那云朵徒劳一抓,而后泪如雨下,一声悲呼:“想衣——”
却见两人疾飞而至,拉了花想容就走,正是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风花二长老,眼中满是悲愤,接了云先生飞入落云谷中。
形势立传,院子中的人震惊之余,见我方高手死伤渐重,已快按捺不住要前去舍命杀敌。
身影一闪,风花二长老和花想容已落在院中,众人忙围了上去。
见云先生躺在母亲怀中一动不动,花一秋如坠冰窟,呆呆走了过去,颤声道:“爹爹……”
花想容只是落泪,两位长老也是一脸悲恸。花一秋不敢去探父亲脉搏,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一人伸手探去,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温文尔雅、风仪无双的云先生,已身死道消!
花一秋口中喷出一道血泉,仰天便倒,被石不言轻轻接下。
怎能想到,他和胡薇定亲的日子,会发生如此惨剧?
石不言扶着花一秋,眸子中红芒渐盛,他咬牙看向空中,却听得破空声响起,数道人影落了下来。
出去的时候三十余人,却只有十余人带伤而回。见了元清胡硕和三位师兄,石不言心头稍松。他们能回来,全凭雪长老月长老带人舍命断后,阻了自爆的五峰山弟子片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远方的武阳一行又慢慢飞了过来,数十名五峰山弟子冲向那稀薄的云雾,随着血团不断绽开,云雾终是散去,不复合拢。
落云大阵,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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