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门户大开的落云谷,武阳心中却没有一丝欣慰,反而冰凉。
陆陆续续,自地上又飞起数十弟子,元修领着他们飞了过来,沉声道:“师傅,只有这些了。”
武阳转身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痛,咬牙道:“元化……”
携千余门人前来,此刻只余了这上百人。虽然那些法阵中速成的弟子纵是全死,武阳也不会心疼,但陈元化的被夺舍,让他大受打击,犹胜过黄沙的死去。
目中一冷,武阳剑指落云谷:“杀!”
落云谷中,胡硕见了远处缓缓飞来的五峰山弟子,浓眉紧皱,沉声道:“突围,去玄一门。”
五峰山那百余神玄境若是攻了进来,即便不再自爆,此处十之八九的人也难以幸免。
落云大阵初开之时,胡硕便已下令门人收拾一番,落云谷本就是炼器之地,修道之人外物甚少,早已收拾停当。
只是在场的人如何肯就此离去?数人要留下断后,掩护他人。却也有人眼中满是惧意。
胡硕朗声道:“诸位远来是客,无需多说。落云谷弟子听令!”
“且慢!”
元清大步上前,虎目一扫瓮声道:“既然喝了酒说要共同杀敌,怎能眼看着修为不够的道友前去送死。”
胡硕微微皱眉,却见元清看向水溢寒,笑道:“溢寒,你我本就证道无望,今日便痛快一番,可好?”
水溢寒懒懒一笑:“能伴恶道杀敌,溢寒求之不得。”
“哈哈哈……”元清仰头大笑,手中一闪托了一坛酒出来,举起一阵豪饮,又将那酒一抛,水溢寒抬手接住,刚喝了一口,眼中一亮:“好酒!”
两人你来我往,一坛酒转瞬见底,伴着酒水入腹,一股血气猛然涌出,只如滔天巨浪汹涌而来,众人无不骇然,有那心志不坚的几乎瘫软当场。抬眼看去,两人的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速速退去,不要前来,否则被斩了,我可不知!”
元清巨斧拄着巨斧,声音颤抖,好似喘息。水溢寒身子亦是颤抖不已,他舔了舔嘴唇,将目光强转至那飞来的五峰山弟子,一声长啸。
众人如潮退去,再一看,空中两道血浪漫卷,一道浪头里红芒隐现,另一道浪头中闪耀着凌冽白光,汹涌扑向五峰山弟子。
说来也怪,那些五峰山弟子在血浪中竟然好似一呆,任由两人肆虐横行,连此前的悍然自爆都不曾有。
看着自血浪中不断坠下的残肢尸块,众人只觉一阵恍惚,而后却是震惊。
他们可只是两人……这便是玄一门神玄境的真正实力吗?
石不言心头却是巨震!
见了他们此刻全无保留外放的血气,元清师叔和二师兄,以前究竟杀了多少人?
石不言也曾被杀意侵袭,成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自然明白杀意的恐怖,但他们眼下此举,分明是又将自己生生拉入了那漫天血海中、巍巍尸山下。
看着空中漫卷的两道血浪,石不言已是痴了,浑然不觉眼中血丝遍布。
元清和水溢寒此刻杀向的五峰山弟子,正是武阳借秘法控制了他们的心神,成为只会听令行事的傀儡,生杀予夺全在控制者一念之间。
只是这控制关乎神念,傀儡所感,自然也全数返回了施术者。
恐怖血气汹涌而来淹没傀儡,施术者即便在武阳一行的保护下立在远处,却也顿时一凛,鼻中冲出两道血线,委顿当场。
失了操控,未在两人凌厉杀伐中死去的傀儡渐渐恢复清明,但长久的神魂被禁,此刻不免恍恍惚惚,又怎当得那汹涌血浪?
碧空之中,血色肆意飞舞,落云谷中的人见那百余五峰山弟子即将被杀光,无不雀跃不已,浑然忘了突围一事,更忘了元清颤声吩咐的“速速退去”。
胡硕与风长老对视了一眼,两人微微摇头,一脸肃然再看了空中一眼,而后叫来百尺苦岩,安排撤退。
百尺和苦岩虽有不忍,但元清的吩咐,他们怎忍心忤逆?拉了尚不知情的魁梧几人,驾起云来。
众人虽不解明明大占上风,为何还要退走,但见几位神玄境高手均是一脸凝重,还是纷纷驾云汇聚一起,向玄一门飞去。
花想容只是痴痴呆呆,紧紧抱着云先生,风长老护在她身旁,花长老抱着昏迷的花一秋,显然是不想让他此刻醒来。
白千丈眼中却是闪烁不定,回头看着空中那点白光在血浪中闪耀,神色变幻不已。
力行一直安慰魁武,让他宽心,就凭元清真人的修为,世间有谁能敌?魁武仍是黑脸不语,古修明顾念真见了百尺的一脸沉重,若有所思。
胡薇却是担心不已,紧紧拉住石不言的手。
只因石不言一直如痴似呆,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落云谷上空,双目通红。
……
眼看落云谷覆灭在即,怎料到元清竟然甘入血海?而且,还有那水溢寒!
重入血海,非但不得入轮回,反而可能化身为魔……
见最后一个傀儡被血浪淹没,武阳脸上一阵抽搐,又见了远远走走的那片云,他咬牙道:“速速绕过去,追!”
此刻他身边的二十余人正是五峰山的中坚,非是那些傀儡可比,武阳怎能让他们再有折损?
隐去身形气息,一行人绕开停在碧空中蜿蜒不定的两条血河,悄然而去。
二十余人,竟然不敢试其锋芒!
只是在他们离去不久,那两条血河突然间一动,竟然对冲而去,翻卷交缠、溅起血浪无数。
武阳远远回头看去,一声叹息:“他们神智已失,开始相互攻击。我连那云扬都不看在眼里,但这两人,可惜了……”
落云谷中撤离的人修为不齐,驾云速度自然不一。纵然先走,却仍是被武阳一行给追上。
见来人中显然没有了那些神色木然的五峰山弟子,胡硕和风长老心头微松,数道命令下去,让气玄境弟子带人先走。
却只听一声惊呼道:“不言——”
听得是胡薇声音,胡硕大惊转头看去,只见石不言双目通红冲天而起,直向武阳一行飞去,胡薇泪如雨下拼命挣扎,却被白千丈和力行几人死死拦住,百尺和苦岩正驾云急追而去。
“胡闹!”
胡硕闪身站在了胡薇身边,一掌将她击晕交给白千丈,抬头看去却是一愣。
虽然不及元清和水溢寒,但石不言身周,也是血色汹涌……
胡硕心头一凛,又是一声“胡闹”,只是那眼角已带上了泪花。他看了看风长老,风长老叹道:“怎能让孩子们去拼命,我们一把老骨头,还有何舍不得?花老二,三弟四弟还未走远,咱们可不能让他们久等。”
花长老含笑点头,叫来一百花轩弟子接了花一秋,与风长老驾云而去。云头上,一个个人影不断升起,神玄境的高手本已寥寥,更多的,正是气玄境弟子。
不知名的空间,满目暗红。
天空只是灰蒙蒙一片,也不见云彩,那红,只是发自灰蒙蒙穹顶之下的一片无际血海,其间挺立无数高峰,暗雾缠绕,只有那血海的浪花拍上去冲开暗雾时,才现出累累白骨。
在血海极偏远的一角,本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但远方却刮起两道龙卷,掀起层层波澜,慢慢涌了过来。
待两股龙卷合为一处,滔天血浪顿时层起,带着雷霆之声急速扩散,沿途尸山触之尽毁,无数白骨便夹杂在那巨浪中倾覆在原本的静海中。
静海顿时沸腾……
石不言冲天而起,最后一点清明尚在时,他已吩咐血灵伺机而动,而后冲向了来人。
只是眼看就要与来人接触,他只觉眼前一黑,再能视物时,他又回到了那滔天血海中。巨浪拍下之前,在他眼角的余光里,远方有一道肆虐的龙卷。
这一次,他再也无力踏浪而行,被那巨浪狠狠拍入了海底,无力坠落。
眼前渐渐被血色模糊,而后化为混沌般的昏暗。
又是这讨厌的坠落……石不言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无奈,苦笑了一声,却突然间心中一凛……在他下方,一个漆黑的身影正缓缓抬头看了过来。
“你终于来接我了?”
这声音,好熟悉。
石不言心中一凛急速落下,心中也不害怕,而那坠落也于此刻停止,石不言正正落在那人身前,漂浮不动。
他凝神看去,只见对面那人的眼睛不见眼白,只若两个黑洞,溢出丝丝黑雾,汇入身周吞吐不定的黑焰中。
再一看相貌,石不言心中巨震!脑海中数个声音冒了出来。
“你以为你醒来便是归来,但归来的,是全部的你吗?”
“你变了……”
“你还回得来吗?”
……
原来我一直不曾归来,一直留在这片血海等待。留在这里的我又经历了什么?为何是如此模样?
“伸出手来,我告诉你。”黑焰中的石不言轻声道。
石不言颤抖着手伸了过去,伸向那团黑焰,身子慢慢融了进去,被黑暗紧紧包围,渐渐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涛肆虐的血海突然一静,一道黑影破海而出,待那身影冲天而起,血海复又翻腾,汹涌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