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伴着狂风在空中漫卷,但阴沉的天空中却生生破开一个大洞,灿烂阳光自那如墨云洞中如柱洒下,分外清晰,却如同梦境。
城外的血云和城中骚乱早已让老百姓知道今日注定有乱,俱是入了家中门窗紧闭,只盼不要殃及自家。一时间偌大的永昌,外间再不见人。
自神秦帝国以来,军中官职只看军功,除了靠谋略出身的,将官无不满手血腥,早已站在了城外大军中。此刻城中守军大部没了将领,皇城中也无令下,一众守军虽还记得守土之责坚守岗位,不过手中兵刃却晃得厉害。
本就未见过血,此刻见了城外那支在暴雨中沉默无声的大军,昏暗中那一双双通红的双眼,怎不让他们心惊胆颤?
更何况,还有空中那一片缓缓流淌的血云?
血云中,石不言一动不动定定看向那光柱,有几分迟疑。
他知道,危险的存在就在那处,但这存在给他的感觉却并不强大。而且那存在也知道他来了,他能感觉到那阳光下的力量有些改变,流转的速度快了许多。
这不合道理。
能让他觉得危险的存在,怎会是如此程度?
石不言眉头紧皱,却见永昌上空终是升起数道身影缓缓飞来,他摇了摇头,见城下的左将军已持斧飞去,他轻声道:“右将军。”
许是这一月来水溢寒多了几分人性,他咧嘴一笑,右脸上居然又现出了酒窝,眼中却是黑炎暴涨,他长剑一挥,一众血士随他呼啸而去。
石不言却仍是凝立空中眉头紧皱,好似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那倍增的血卒大军也于此时爆出一阵惊天嘶嚎,如滚滚洪流向永昌卷去,狠狠撞上城墙缺口处的守军,浪头中卷起点点血花,随即便被狂潮掩下,这狂潮如摧枯拉朽般轰开一切挡在前路的障碍,向着那暴雨中唯一的阳光疯狂奔行。
前进道路之外的守军已是呆了,这是怎样的大军?
原来的同袍暂且不说,他们知道那是一些悍勇之人,但分明有许多只是普通百姓,不乏手中只是抓着根木棍的苍老之人,却俱是目作通红大声嘶吼,浑然不觉身上所中的箭矢,只是疯狂前行,洪流过后,还有那手脚伤残之人喉中荷荷,在暴雨和血泥中向前爬行……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今日全来了这都城。
只是,在他们前进方向之外的人,他们竟然看都不曾看一眼!
“呜——呜——”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穿透了暴雨在永昌上空回荡。
终于等来了命令,但这命令却让众守军心中一寒——死战!
城中不是有仙师吗,为何要让我们去和这些魔鬼拼命?
但帝国铁律法不容情。众守军抛去脑中疑虑,重新捏紧兵刃,自四面八方向那疯狂的大军围了上去,心中自然存了死志。
既然从戎,那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于是,通向阳光的道路上,箭矢遮天、血流成河,终是让那疯狂的洪流缓了下来,却仍是坚定地前行。
地面血流成河,而空中,则不时洒下血雨。
武阳知道杀戮过重之人前去只是壮大血云规模,早已让他们去了那阳光之下,但他怎能让石不言干扰到那法阵?更为要命的,是法阵外那些神玄境傀儡仍是一动不动。
恰在此时,武阳脑中凭空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一个时辰。”
武阳心中一凛,忙去了御书房,激得宇文德下了死战的命令,而后咬牙带了杀戮较轻的门人弟子飞身而去。
他远远便看见元清飞来,那血云也在水溢寒带领下急扑而至,武阳暗暗心惊。
这两人身周血气全然消失,行动间也不似失了神智。待见得两人好似在指挥着那群凶人,武阳心头更冷了。
看来这一个时辰,不好撑。
元清的巨斧已然亮起光华,武阳咬了咬牙,一挥手,身后众人四散飞去落向地面。顷刻间,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此处空间好似微微震荡,空中漫天的雨滴为之一定,复又落下。
武阳在永昌经营多年,自然留有御敌手段,此处埋下的大阵名为“艮坤困魔阵”,恰好将袭来的一众凶人罩在了阵中。
元清巨斧呼啸而去直奔武阳,却见武阳身形一阵模糊,竟然消失不见。这开山断岳的一斧劈了个空,但其上的无匹气势仍是汹涌而去,轰然声中房屋垮塌,地上生生劈出一条数十丈的沟痕。
元清横斧凝立空中,水溢寒与众血士也呼啸而来,团团站定,一双双红眼四下看去,却全然看不见敌人踪影。
却见一圈黄芒如波闪过,地上残垣断壁中砖石一阵颤动,竟然顶着暴雨纷纷浮起,屋顶的瓦片更是腾升如云,便是那地面铺设的条石也开始跳跃着挣脱出来,缓缓上升,充斥满这方空间的砖瓦石头便浮在空中依着某种轨迹缓缓流转,向立在云头的一众血士前行。
见此异状,那些待在家中的百姓怎不恐惧万分?连声叫嚷着自房中涌出,拼命向外间逃去,生怕那些条石坠落下来将他们砸为肉泥。不过片刻,方圆百丈的城区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在号角声中冒雨前来的部队向朝日门狂奔,那方,已是杀声震天。
元清面无表情,感受着空间中涌动的力量,看着在那力量中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逼来的砖石,他转头看了一眼水溢寒,却见水溢寒已经缓缓闭上了双眼。
眼看那砖石渐渐透出黄色光芒,元清转头一声大吼,数名血士顿时将水溢寒团团护住,身周红芒大盛。
砖石缓缓一定,而后猛然间响起密集的呼啸声,自四面八方如雨射去,外圈的血士纷纷腾身而起,剑芒道术发出,与那砖石一碰便是震天爆响,狂暴的余波涌来,云头上的血士顿时站立不稳。
好厉害的土属元气!如此看来,这法阵可以操控土属之物,释放其中纯粹的土属元力伤人。
但一众血士或许修为有所不足,但绝无恐惧。元气冲击反而激得他们凶性大发,嘶吼着拦下如雨而来的攻击,有那修为不足的,被条石爆出的光芒摧成一团血雾。
那血雾却不曾散去,反而缓缓被众血士身周血气吸纳一尽,而后众血士一声大喊,气势又强了几分。
见血雾团团爆开,虽然留存的血士愈加强横,元清仍是一阵焦急,他看向水溢寒,见他仍是双目紧闭,不由得一声怒吼,眼中黑炎喷出尺余,手中巨斧如轮飞旋,冲天而起。
只见阵中顿时狂风大作,如同龙卷,砖石缓缓被风势带离了原有轨迹,向龙卷的中心汇去,元清又是一声爆喝巨斧一推,龙卷顿消,砖石退去数十丈,却已然汇成了一座浮空小山。胖大的元清立在这山前,只若巍巍宫殿之前的孩童。
在暗中的武阳不由一惊。
他这是……要以一己之力,硬抗吗?难道他,真有这般实力?
武阳犹自心惊,但是主持这法阵的五峰山门人各有其所,此刻阵中砖石全聚至一方,这方的人立时压力大增,向阵中疯狂输入法力,这才堪堪维持阵法不破,那小山一分分向元清压去。
但就是这法阵平衡紊乱的这一刻,水溢寒双眼猛睁,诡异一笑便消失在原地,武阳一见大惊失色,忙出声示警道:“元一!”
元一猛然抬头,却只见虚空中生出一点白光,绕颈而过……
主持法阵之人被阵法掩住,自身气息融入天地间无从查探,却偏偏被水溢寒借那细微的法力涌动寻出了方位。
既然杀了一人,这法阵虽还可持续,但平衡已失,法力涌动的脉络更为清晰。
又是一声怒吼,元清如恶鹰扑下,手中巨斧势若惊雷向空处斩去,斧轮横过,一颗人头高高跃起。
到了此时,便是众血士也能发觉敌人踪迹了,见得道道血光四散射去,武阳急道:“散阵,杀!”
他不是没想过撤离,但此刻远远未到一个时辰,他怎能撤去?更何况在一众凶人面前,撤离只会成为屠杀。
“轰……”
砖石汇成的小山失了依托,轰然坠下,如雨砖石中却飞起数名黑袍修士,众血士仰天嘶吼,狠狠杀去。
武阳又急又怒。
水溢寒破去了困魔阵,使得五峰山门人不得不陷入血战。但这些门人多是清修之人不见血腥,如何是一众如狼似虎的凶人之敌?眼看着那白光中的水溢寒当者立断,武阳一声怒吼,如电而去。
但暴雨中一轮烈日携无穷热力厉啸而来,将武阳生生截下。
这还是自落云谷后,武阳第一次这么近见到元清。
只见他血气不再,双目中已燃起黑炎,看不见眼神,原有的狂暴霸气依然,只是其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但他巨斧上的红芒分明热力逼人。
冰凉的气势和炙热的法力,直让武阳难受无比,如同在冰与火中煎熬。
但见元清斧势如山,显然比落云谷一战之时重了不止一筹,武阳暗暗叫苦,生生吞下被气劲激得翻涌的鲜血,咬牙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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